云旗这几日过得格外充实。
自从那封‘女采花贼’的密信送出后,他便日日翘首以盼,等着老大从京城回来收拾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几日后,云旗站在院中,看着那堆蓝白色的衣料在火焰中卷曲、焦黑、化为灰烬。火舌舔舐着绣纹精致的衣襟,银线缠枝莲在热浪中扭曲变形。
而宫悬黎负手立在火盆前,火光照亮了他清冷的面容,眉骨投下的阴翳遮住了半边神情。他半晌才开口,声音如淬了冰:“那女人居心叵测,潜入我房中,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云旗在一旁暗暗点头。岂止是居心叵测,简直是胆大包天,撄宁殿立殿千年,何曾出过这般明目张胆潜入男子居所的女弟子?说出去都丢人。
“从今日起,你盯紧婴见素的一举一动。她去了何处、见了何人、做了什么,事无巨细,皆要报与我知。”
云旗连连点头,拍着胸脯保证:“老大放心!…呃,老大,只是如此吗?不让…云旗教训教训一下?”云旗捏得关节作响。
宫悬黎哼了一声,马尾辫落在肩头:“…有点麻烦,不过,她的马脚总会露出来的。”
云旗懂了,这马脚露不露得出来,就全靠他云旗了。
云旗果真说到做到。此后几日,云旗便像一只甩不掉的尾巴,远远缀在婴见素身后。婴见素去丹药房他跟着,婴见素去戒律堂签到他跟着,婴见素回栖鸾阁,他便蹲在岔路口的松树后面,数着时辰等她出来。
此女脸皮之厚,实乃他生平仅见。云旗见婴见素每日都要对一路过的弟子闲聊,聊着聊着总是会提及她有多么爱慕祁玄。那些弟子只好恭维:是的是的,婴师姐和祁师兄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等婴见素走远后,那些弟子无不当场作呕,捶胸顿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而宫悬黎从京城回来的那一夜,曾在灯下独坐许久。
云旗端了茶进去,见他对着桌上那卷布防图出神,便不敢打扰,轻手轻脚地将茶盏搁下,屏息而立。
那布防图是从京城带回来的,太子天既明亲手交给他的。瞧着确实像是十年前的旧物。图上用朱笔圈出的那处偏门,正是旧宫东北角,母亲当年带他藏身的那口枯井附近。
宫悬黎盯着那处朱圈,眼神幽深如潭。
天既明告诉他,布防图是撄宁殿的人匿名送来的。
十年前,他正是被撄宁殿的长老从井里捞出来的。
宫悬黎将那卷布防图重新卷起,塞入匣中,合上盖子。指尖在匣面上停留了一瞬,指节微微泛白。
若禁军当真在那处布过防,为何魔物袭来时,没有一个禁军出现在那口枯井附近?为何他与母亲被遗忘在旧宫偏殿,连一个报信的人都没有?
天既明此举,无非是想告诉他:当年禁军布过防,是魔族太强,与他天家无关。
宫悬黎阖上眼,母亲的血从井沿裂缝里滴落的画面又浮上来,一滴,一滴,落在他仰起的脸上,温热的,黏稠的。他在井底不敢出声,双手死死捂着嘴,指缝间渗出的不知是泪还是血。
他睁开眼,烛火在瞳中跳动。
这布防图,是伪造的。
天既明伪造它,是为了让他相信一个谎言,相信母亲之死只是意外,与天家无关。
天既明在拉拢他。用十年前那桩案子做饵,抛出布防图,递上东宫令牌,许他自由出入任何衙门调阅卷宗。
这是一根橄榄枝,天既明很有可能发现,他在京城中的势力不容小觑。
宫悬黎站起身来,行至窗前,推开窗棂。夜风裹着松涛灌进来,吹得案上烛火一阵剧烈摇晃,几欲熄灭。他望着栖鸾峰方向那一点隐约的灯火,许久没有动。
此后数日,宫悬黎一头扎进对京城旧案的思虑中,几乎将婴见素这个人抛到了脑后。
直到宗门会讲那日。
“她往燕燕师姐的茶壶里撒了什么东西。”云旗压低声音,义愤填膺,“我亲眼看见的!鬼鬼祟祟,探头探脑,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宫悬黎端起茶盏,目光越过杯沿,落在角落里那个正在低头画画的身影上。婴见素今日穿得格外招摇。
他收回目光,淡淡道:“继续盯着。”
云旗领命而去。
会讲到一半,云旗又溜了回来。他在侧厅里给宫悬黎倒茶,脑子里却还在想着婴见素下药的事,她到底在燕燕的茶里放了什么?毒药?泻药?还是什么更阴损的东西?
他越想越气,手中茶壶不知不觉倒满了茶盏,又溢了出来,烫了手指。
“嘶——”云旗甩了甩手,龇牙咧嘴,端起茶盘往外走。
廊下转弯处,迎面撞上一个人。
青萝端着红漆托盘,正从侧厅另一头绕过来,脚步匆匆。两人撞了个满怀,托盘相击,茶壶茶杯一阵叮当乱响。
“哎——你走路不长眼睛的?”青萝瞪了他一眼,叉着腰,气势汹汹。
云旗也瞪了回去,毫不示弱:“是你撞的我!我这壶茶是给老大的,若是洒了,你赔得起么?”
两人互相怒视了一瞬,仿佛两只斗鸡,羽毛竖立。随即又各自弯腰去捡滚落的杯盏,手忙脚乱,头碰头,又互瞪了一眼。
他端着茶盘回到殿中,给宫悬黎斟了一杯。
宫悬黎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仍落在场中,未曾留意茶水的颜色与往日有何不同。
接下来的事情,云旗便有些看不懂了。
他看见柳娘子泼湿了燕燕的裙子,看见燕燕去偏殿更衣,看见祁玄起身朝偏殿走去,看见柳娘子朝婴见素招手,然后婴见素也去了偏殿。
再然后,他看见自家老大放下茶盏,起身离座,不紧不慢地朝偏殿的方向行去。
云旗本想跟上去,可宫悬黎一个眼神便将他定在了原地。
他在殿外等了许久,不见老大出来。探头探脑地往偏殿方向张望,却什么也瞧不见,偏殿的门紧闭着,窗纸上映出模糊的人影,影影绰绰,看不分明。
又过了好一阵,宫悬黎终于出来了。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云旗迎上去,小心翼翼地试探:“老大……那个婴见素,实在是恶毒至极。陷害同门、下药、偷东西、还勾结魔族屠村——这种人,就该一剑杀了,替天行道!”
他说得慷慨激昂,就差没撸起袖子亲自上阵。
宫悬黎走出偏殿,在廊下站定,目光望向远处暮色沉沉的群山,好似在思索什么极难解的问题。
“老大?”云旗又唤了一声。
宫悬黎终于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她为何要勾结魔族?”
云旗一愣,旋即愤然道:“因为她坏啊!坏人不勾结魔族,还能干什么?老大您别忘了,她可是殿主的女儿,从小被捧在手心里,要什么有什么,这种人最是心狠手辣——”
宫悬黎摇了摇头。
“不对。”
“哪里不对?”云旗糊涂了,挠了挠头,满脸困惑。
宫悬黎转过身。
“她喜欢我。”宫悬黎目光肯定,发带随着点头的动作小幅度地晃动。
云旗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婴见素喜欢我。”宫悬黎重复了一遍,“她潜入我房中,不是为了偷东西,是为了……闻我的衣物。她在偏殿给我下相思引,是为了让我对她产生好感。”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很慢,仿佛每一个字都要经过反复咀嚼才肯吐出。眉宇间那层冰霜似的泠然,此刻竟有了些许裂痕。
云旗张了张嘴,又合上。
他想起那日撞见婴见素抱着老大的衣裳凑在鼻尖,那个画面至今仍是他人生中最震撼的场景之一。
可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老大,那她给燕燕下药又是为何?她若是喜欢你,为何要害燕燕?”
宫悬黎单手托着下巴,修长的手指抵在颌线处,指节微微用力。他思索了片刻,然后说:“她给燕燕下的不是相思引。”
“是痒痒散。”宫悬黎回想起方才婴见素所说的。
云旗瞪大了眼睛:“老大,你怎么信那妖女说的话了?她满嘴谎言,十句话里没有一句真的——”
云旗急了:“老大,你——”
宫悬黎没有听他说完。
他转过身,大步朝偏殿的方向走去。
云旗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蓝白色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脑子里一团乱麻。
老大这是怎么了?中邪了?
不对——他确实是中了相思引。
那杯下了相思引的茶,是谁端给老大的?
云旗浑身一僵。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茶盘。
他回想起在廊下与青萝相撞的那一幕。两个托盘相击,茶壶茶杯滚落一地,手忙脚乱中……他端起了青萝的托盘。
也就是说……老大喝下的那杯相思引,是他亲手递过去的?
云旗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旋即又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与恐慌,算了,他还是瞒着老大吧。
老大现下看那妖女,怕是怎么看怎么顺眼。
婴见素正趴在床上,将枕头摔来摔去。她本拿着一只枕头面对面看了许久,突然一下,枕头被她抡圆了砸向床尾,弹了一下落在地上;接着她又拿起另一只抱在怀里,使劲揉搓。
青萝端着吃食进来,刚迈进门槛,一只枕头便迎面飞来,正中面门。
“小姐!”砰的一声闷响,青萝踉跄后退了两步,青萝接住枕头,一脸惊恐,“您这是怎么了?”
婴见素没有回答。她将脸埋在另一只枕头里,闷闷地发出一声长叹,把胸腔里所有的浊气都吐出来。
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先是偏殿那档子事——暂且不表,她到现在想起来还是浑身鸡皮疙瘩。
然后是燕燕和祁玄。
那日柳娘子泼湿了燕燕的裙子,燕燕去偏殿更衣,祁玄被柳娘子几句话骗了过去。柳娘子对祁玄说的是,她倒翻茶水时,看见燕燕手臂上有一道魔气侵蚀的痕迹。
于是祁玄便去了偏殿,刚好撞见换好衣裳的燕燕。
两人在偏殿中交谈了几句。燕燕说她没有中魔气侵蚀,两人对视一眼,很快便明白了,这是柳娘子的局,故意引他们来此,好让人撞见。
随即两人都翻窗而出,各自绕路回了正殿,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偏殿外头还是有几个弟子在走动。他们瞧见了燕燕从窗边翻出来的身影,也瞧见了祁玄。
消息传开,祁玄有意压下流言,却也小范围的传开。
“燕燕和祁玄在偏殿私会。”
“听说两人衣衫不整……”
“不是,是燕燕在换衣裳,祁玄闯进去了——”
婴见素能知晓这些,多亏了系统这个‘上帝之眼’。
“所以,”婴见素无力地问系统,“燕燕算是出丑了?”
“算。”系统的声音毫无波澜,“宿主运气真好,任务完成。”
婴见素平躺着,将脸从枕头里抬起来,望着帐顶那烟霞色的帐幔。帐幔在烛火中微微晃动,将她困在这方寸之间。
“崔家村……一定是魔物杀的么?”婴见素还是问出这个困惑她许久的问题。
系统一言不发。
“我看婴伏尧的反应不像啊。”婴见素回忆。
系统默不作声很久。
久到婴见素以为它又要装死,那道机械音才重新响起来。
“崔家村屠村,确系魔物所为。此为原著设定,无可更改。”
系统话是这么说,但这一个月来她算是看明白了,这原著剧情的确最终都会上演重要的剧情节点,至于表里表外是否完全一样,那就不一定了,比如崔家村的事件婴见素也有了同等的嫌疑,而给燕燕下药,又阴差阳错地,婴见素也体验了一把主角的狗血感情戏。
所以崔家村的案子,是否是魔物所为,婴见素怀疑还有待商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