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娴一个人失魂落魄地走在沔阳县城的街头。
她发现就算陈平背叛了她,她似乎也恨不起陈平来。陈平从不做无用功,可她仍不明白这次叫她过来是为了什么?难不成真是为了帮李玉檩掌握大权吗?那大可不至于这样。
街上没一个人认得她,是了,这里不是长安,自然也没有长安那样镶金坠玉、繁华富丽。
“娘,县主去哪儿了?我记得往常这里不都有人过来施粥的吗?”街边一个看上去只有五六岁的小姑娘拉着旁边一个女人的手问。
那女人长得不算有多好看,也年纪轻轻的,看上去也不过二十多岁的年华。
“乖女子,县主见不得了。娘带你买糖去找县主行不?”
小姑娘听了这话高兴地抓住了她娘的手:“县主也喜欢吃糖吗?那娘可要多买些糖给县主吃去,兰兰喜欢县主。”
甚至有时候她觉得她这个公主站在这儿都有些多余,因为这里平凡得不像是个城。她知道的,京畿三郡的县城都没有这么平凡普通。可是这里安定、祥和,就像是陶公笔下的那片桃花源,远离了战火的摧残,也不复有凶残的官吏。
所以,她真的错了吗?
——“我祝阿宛,顺遂平安。”
——“公主大恩大德,自是不敢忘的。”
——“我走了,你寻你的大道去吧。”
……
李娴望向天空,那里似乎还能看得见太阳,明亮明亮的太阳。
阿姐,我只再做这最后一次这事儿,往后便改过自新,好吗?你和阿兄、阿母会原谅我吗?
李娴提笔,又几次放手,她不知道这信应该如何开口。不免又想到了被山川环抱的那安定祥和的沔阳县城,那应该就是陈平一生的心血吧?若是这事儿能成,她不由地想,她能否打造出那样的一方天地?
就当是,就当是她再做最后一件对不起的事情吧。
可是那封给姒遗的信却无论如何都无法落笔,原来她也知道自己亏欠了自己的良心。
抬眼,是书房的横梁。
“采薇,去那件平常衣服过来,再帮我备下车马。”
采薇抱着衣服出来,笑了一下:“主子这是变了性子了,自回来就这样了,连奴婢也不知道主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了。”
李娴也笑,算是笑她良心发现了吧。那她先前十三年里所追求的又是什么?
京城不缺那一个两个的富贵人家,可别处呢?别处却真的缺那些安逸祥和。
“对了,吩咐黎远进宫一趟,以我的口气下一道旨,把利州并给梁州吧,照着梁州的规矩行事就是。”
“行。”采薇为她收拾衣服的手一下子竟然顿住了,可她很快又调整好了,“就是不知道主子是不是不怕梁州最大威胁到京兆尹,如今都有四郡六县了。”
“怕什么?”李娴也不知道该怎么答这个问题了,可她想了想,却释怀了,“不用怕,到时候自然会有人来护佑我们的。”她不清楚在采薇这儿这个“护佑”会听成什么,但她反正也不在乎就是了。
“在下见过公……”姒遗不清楚李娴突然过来找他的原因,但尊卑有别,他还是规规矩矩朝李娴行礼,他来长安这些月已经把长安的礼数学了个模样。就是被李娴打断了。
“叫小表姐。”她不喜欢那样生疏的称呼,都是一家人,分什么尊卑贵贱?
姒遗愣住了,不仅因为李娴的话,更因为李娴说话的那语气。想来他来到长安这么久,李娴没同他说过话,他觉没有想到李娴说话竟是这样的,倒没有他一开始想象的那种威严、气势,反倒可能因为他是她小表弟的缘故而多了一丝亲和。
长时间的静默,让李娴也有些不知所措。
她想了好久,最后放手:“我这次来,是想你帮我做件事的。”
原来安国平阳公主也有需要人帮忙的时候啊。
“什么事?”姒遗虽然还是不信任她,但相比于一开始的生疏,现在这个态度已经让她很满意了。
李娴思索着该怎么开口,她总不能直接开门见山说我要政变,想赢得你的支持吧?这或许会适得其反,让姒遗对她才刚刚建立起的好感度再次一落千丈。
“……你姑父身子骨近来愈发得不好了,我怕李季澄他们几个趁机行事,想调你并做御林军护卫长。”
姒遗虽不喜欢她,但还是动摇了,到底还是十九二十岁的孩子。禁军督统再加上个御林军护卫长,这是多大的荣誉啊。
可他并不信任她,这是难免的,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很不错了:“你确定不是你趁机行事吗?”
这话未免有些过于生硬了。
李娴也只好笑笑,并没有回答他的这个问题:“我知道你对我把你调来长安这事儿很不满,可是你也不是**岁的小孩了,总该有些敏感的东西在的吧。最多一年多半年的,我予你书信一封,到时候你便是进宫来,领着你从禁军里挑出的百十个人就是了。”
荣华富贵,还是天下苍生,这是个让人难以定夺的问题。
姒遗咬了咬牙:“御林军护卫长的位子我不要,但你的要求,容我三天时间考虑。”他做不到背弃孔孟之道做个只顾自己的人,那那些埋骨草原留守北境的弟兄们算什么?可,李娴好歹也是他的小表姐,这层血缘是无论如何也无法被摒弃的。
李娴似乎对他这个回答已经很满意了,转身就要离开:“我知道了,到时候你传封信件告诉我你的意思就是了。”
果真是姒家的人,就是再怎么变,骨子里似乎仍还留有那股忠君爱国的拼劲来。
“等,等一下,小表姐。”虽然内心里已经排演过无数遍,可真真这样叫住李娴的时候,姒遗的神情是明显有些不自然的,“表姐同你之间,是否有些旁人未知的过往?”
他知道,表姐在民间被说成是对这位妹妹呵护有加的,甚至不惜亲自去长安去给她撑腰,免得她在长安受人欺负。可他自己知道,小表姐于他表姐而言是个不可以被提及的禁忌,原因为何他也不知道。直到十三年年末的时候表姐走了,他却更加看不懂她们两个之间的关系了,因为李姒似乎并不记恨这个妹妹,就像那些民间传说中的那样。
“有啊。”李娴淡然地笑笑,“你表姐她曾亲持玉印来长安逼我服罪,我不认,后来就如你亲眼所见的那样了。”
她依稀记得长安那年少风雪,预示着第二年的粮食似乎要减产了。李姒策马强闯南城门还让闯进去了,引得当时整个长安城上上下下一片恐慌,直到她拿出那象征公主身份的玉印,在长安城的街道上高声喊:“我乃北境定国公主,奉幽南侯之命来长安状告安国平阳公主,私吞国库、贪赃枉法、克扣军饷,使我北境八百里无宁日!”
那会儿的她只不过单单管着一个户部,大理寺卿过来拿人她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就只能被押着关去了地牢里去。可虽是这样,那牢房是干净的,饭食也是完整的、没被克扣过的,那十几来天时间里除了行动自由被限制了、各种锦衣玉食没法儿见到了,和长安城里富贵人家的生活其实没什么两样。
她最后也不知道这事儿是怎么了的,民间也众口纷纭。但那会儿谢周景已经死了,就只可能是李诚铖帮的她了。至于后面又传了些什么谣言,她就一概不知了。
姒遗暗自里将这话好好揣摩了好久,也没揣摩出个什么意思来,他也不好再问,只好眼睁睁看着李娴越走越远。
或许,他是说或许,表姐同小表姐之间的关系真的一开始并不是那样的呢?
听说,幽州仅次于幽州城外最繁华的那清河郡城里来了一个疯子,披头散发、疯疯癫癫。自从进了城,嘴里就一直念叨着什么“君”啊“臣”啊的,神志不怎么清楚。
她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后来又笑着骂了句:“你还晓得我是你姑祖母,所以大不孝了。”就哭了。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泥泞的土路上,那繁华的闹市就那样缩住了。
迎面走过来一个白衣的仙人,看模样似乎是一个道姑,站到她面前。甚至不用说话,她“唰”一声跪下。
“老师,”她抬头望着那道姑,头发缝中探出的眼睛里是化不开的惆怅,“我真的错了吗?所以我命本就合该如此,没有转圜的余地了是吗?”
原来有的人真的身不由己,便是使劲浑身解数也无济于事。
原……原有的人真的在改变中活成原先故事中的那个人。
“清河,起来。”道姑这样叫她,那掩在面纱后的脸上看不清神色,“或许吧。可是,这个时代当真就一点错处也没有了?”
抬头望天,望得见蓝天白云,独独望不见太阳。
“老师,您口中的那个时代,又什么时候会到来呀?”李清河起身,透过那干枯毛燥的头发,依稀还可以看得见里面苍老、瘦削的面容,已然是不复当年那般姣好了。
道姑摇摇头,她也并不知晓,但可以肯定的是总有一天。
李清河见状不再犹豫,用她那仅剩着不多的意识问:“老师,可曾随身带有匕首?”
疯?可偏偏此心向往江湖,却又放不下那皇家的荣华富贵。这些可笑的如今也要做个了断了。
“你可当真想好了?”仙人似乎有些犹豫,但她还是将匕首递出去了,“这可是没有回头路的事情。”
李清河点点头,人这一生总要做出些取舍的不是吗?
白衣仙人苦笑着转身离开。身后,李清河眼中仅仅只剩下来决绝,她毅然决然挥起匕首刺向了自己的咽喉,血柱喷涌而出,染红了她身上已经发黄的衣裳,一滴一滴渗进黄土路里面去。
这是她这一生里予以长安的最后的,也是最为刻苦铭心、最有力的一击——死。
她并不知晓史书会如何记述,或许也就是那么简简单单的一句“安顺十五年冬初,陇清河长公主死于幽州”。但至少或许吧,后世的人们回去探究为什么仅仅一封信,就可以逼疯一个人,逼死一个人。
史书或许并未记载有她的真实姓名,但又怎么可能不曾记录下李季澄的姓名?
老师,原来人的一生,真的也就这么荒唐就过去了。
可以说陈平的死对于李娴而言是一种成长,让她一定程度上认识到了她在民间的威望其实并不如她原本料想的那么多的。但是,只跟不治本,野心和做一个封建卫道士的思想已经根植到了她的心里去,尽管陈平的死和江承远的叛离让这种思想有所动摇,也只是让她做事行为没有之前那样果决果敢了而已。真要说,按照我的思路来的话,如果陈平的死和江承远的叛离没有让她心中对封建社会制度的维护和对野心的追求有所动摇的话,李娴的结局可能会比我预定的结局要好上很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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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定军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