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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安顺

花落了,花又开了,李诚铖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了。

他常常对着窗外的花伤怀,似乎那样就可以让他想起曾经的美好时光一样。

齐嫔最近把她的小外甥女接进来宫中同住了,小姑娘才十二岁,可爱得紧。虽说齐嫔这人有些刻板守旧,可她这小外甥女却格外讨人喜欢得紧。

李诚铖看着窗外的灯,突然想起这宫中十几年好像挂的还是当年在幽州时阿宛最喜欢的那灯,十几年来没变过。

“阿宛进宫来了没?”

在门口守着的刘公公仔仔细细把这话嚼了一遍,也没嚼出个所以然来,只答道:“没有,估摸着时间,公主还有半盏茶的时间才到呢……”

“哪儿有?”李娴笑着走进来了,“公公胡诧呢,我早到了,远远就在那边看着了。”

一转眼,透过那窗外的玉兰花,她看见了齐嫔和她的小外甥女,一时间竟有些怔愣。可不会儿她也就笑笑:“那时齐姨娘吧?时候不早了,再晚天就黑了,齐姨娘的殿门又离得远,到时候不好走过去。若是姨娘喜欢这正殿外的玉兰花,我改天差人同她送过去。到底还是叫姨娘先走吧,不然待会儿不好回去。”

似乎是有所感应样似的,齐嫔这会儿也正透过花丛与木窗看着她。

李诚铖微不可察地笑笑,没了言语。

李娴坐下,也不知道该先说些什么好。外头进来换香的刘公公也一时不知道怎么好了。

直到窗外的一阵风吹来了,吹落了一朵花,落在窗框架子上。

“你不好奇为什么我比你更早知道娆君的消息吗?”李诚铖突然放下茶杯。

好久不曾提到这个熟悉的名字了,以至于李娴有些怔愣,但她不过片刻又继而笑笑,“女儿不愿知道,也不愿追究,这事儿就这么盖过去就是了。”仿佛这一刻,他们还是幽州巷道里一户普通的人家。

“好。”李诚铖并没有多话,“我依你就是了。”

李娴也抿唇不说话了,或者说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最后她长叹一口气,走出门去去找采薇:“你帮我把这封信带去城北的禁军营去,我的车驾你随意用就是了。另外,你回来后,记得帮我从宫外带一支点火的灯笼来,要好看,送去齐嫔娘娘宫里,说是我给小齐妹妹带的。”

她的眼神似乎还那么精明,却不知何时染上了一抹浑浊。

走回屋里,她看着李诚铖,那个满目沧桑的老人。

“我知道,陈平和姑姑身后都有江湖势力,所以你也找了江湖中人秘密关注她们的举动。你想要让她们及其背后的势力为你所用,李季澄也是这样想的。”她自顾自说着,方才慌张之中组织起来的话语居然没有用上,“我原一开始也是不知道的,但姑姑的死还是太过蹊跷,细细一查就能查得到,所以我又往深里去查了。

“陈平将死的时候那消息你其实也已经知道了,你大可那时候出手表明你的立场获得势力,但你却将这消息转告给了我,自己则什么都没有做。我倒是想问问你,这样做,究竟意味为何?”

这一刻,她仿佛还是从前那个高高在上的裁决者、统治者。

李诚铖并没有回答她,反疑问她:“我也只是想知道,你如今到底又成一个什么样的人了,手上又沾满多少的鲜血了。”

他,先前虽说是个富贵王爷,进京做了皇帝后又被架空了这些年,可他却并非是不明事理的人。诚然,他先前读的那些书到底还是没有读进狗肚子里去的。

所以,你用陈平来试探我是吗?可身在皇家,又有谁手上不曾沾染过一丝一滴的鲜血?

“我想,你或许是变了的吧,阿宛?”李诚铖那样看着她,就如同先前那十几年一样,不曾带有一点上位者的威严与压迫,“你说你啊,为什么不做个富贵的女儿家,偏要让自己臭名远扬恶名昭彰才算完?”

想起来,原先他好像也是那般看自己的。

李娴摇摇头,她知晓这是什么意思。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朝堂,走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这也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能护住她的法子了。

端起面前将要凉了的茶杯,刚要举杯将那清茶咽下去,却被李诚铖拦住。

“茶凉了,叫公公再帮你去换一壶去。”

刘公公倒是去换茶去了,李诚铖反过来是把那杯凉茶喝了个干净。真怪,分明如今已不在幽州了。

“我晓得你要说些什么。”李娴静静看着他,“也无非就是些什么远离是非之地,回归寻常人家生活之类的话。我也明白你的良苦用心的。”

或许是因为到了临别时分,想要嘱托的、说明白的话就多了许多。

“可是,高墙后院锁不住我的野心,乡野地头也逃不过外里的算计啊。”

她常常在想,如若当初没有走上路,这天下会变成一个什么样。可也总想着想着,叹息一声便作罢了。原是她也不清楚。

李诚铖最后啼笑着说了一句:“好志向啊,好志向啊。若吾儿愿,可担大统也。”

这些年里,妻子、母亲、儿女相继离世,已然让他厌恶了所谓生老病死的人生常态。他如今清楚的知道了自己的死期,便想着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护住这最后的一个女儿。可是他竟然忘了,已奔赴天空的鸟儿,自然会厌倦空巢。

罢了,反正往后的一切都要她也只能由她自己去走了,自己也再难帮上什么忙,也就撒开手不管了就是了。

就当是……就当是给她的历练就是了。

李娴走出殿门,心口隐隐之中有些疼,便就撑着旁边的柱子小憩了一会儿。

采薇还想着上前来搀扶一二,却听见李娴吩咐她说:“你去叫姒遗过来,陛下有恙,恐生事端,叫他守着。”

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她还是走去找姒遗去了。

李娴这会儿也缓过劲来了,就走着下去了。

殿门的台阶很长,也很高。殿里一生“当”的响声,又是一盏烛灯倒下了,只是不巧烧着了殿内的垫子。

刘公公进去看了觉得不怎么好,又出门来看了看已然走远的李娴,终还是大叫了一声:“走水了!护驾!”

李娴只往前走,而她身后,是皇城之间成德殿的大火。

一片慌乱之中,她看见了李玉檩和李季澄。就是不用脑子想估计都知道他们在做些什么。可还没等她有所行动,突然就是眼前一发黑,和早年在幽州,一年前在东霜阁一样的,就那么直挺挺倒下去了。

她突然似乎有些释然了,在失去意识前最后的那一小会儿。她一下子意外明白了自己的穷途末路,也听见了李季澄的那句:“小侄请皇姑安。”

李季澄!真是李季澄!好手段呐!

那时安顺十七年春四月,恰好是长安玉兰花开的时候。在漫天的火光中,她看清了,往昔梦中的那个人。

她一袭红衣持枪奔袭,踩着满街的玉兰花瓣,踏着铁马冰河,闯入长安灰扑扑、空落落的街道之中。而街道的尽头,一个年轻姑娘提着一个再朴素不过的灯笼立在那里,望向长街尽头——

阿姐,怕是没有顺遂了,那就只单单求一个平安,可好?

黄沙满天,这是回纥的天。自从多年前复国成功并归顺陇朝之后,回纥的天好久没有这样黄沙席卷了。

五岁的梅丽娜被姐姐抱在怀里,比她大不了多少的梅丽托克托正驾驶着一匹马奔跑在这广袤的沙漠之中。其实她内心里也很迷茫,一来她不知晓自己该往何处去,二来她不清楚陇朝的军队做这些都意义是什么。

马失前蹄,两个人齐齐从马背上摔下来。梅丽托克托拼尽了力气把梅丽娜护在怀里,旁边的马却已经没了生气了。

深知自己如今已经失去行动能力了,在活下去也是拖累,梅丽托克托一咬牙将身上的水囊解下来拿到梅丽娜手中,摇着头示意她赶紧往前跑,跑得越远越好。

梅丽娜往前跑了两步,又回来拿着水囊问:“姐姐不跟着一起走吗?”

梅丽托克托用手撑住自己使自己看上去没有那么面目狰狞,尽管方才已经摔断了她的右手和右腿,还造成了全身上下多处的擦伤。

她摇头,缓缓念出两个汉字来:“巧庄。”

梅丽娜不明白。

“以后逢人就说你叫‘巧庄’。”她突然好像感受到了,那是风沙来临的前兆,“快跑!别管我,快跑!”

尽管犹豫,梅丽娜还是跑了。她年纪小却并不代表心智不成熟,在生死的危机关头她只能这么做。再者,托克托将自己的命都托付给她了,她就必须按照托克托的指示走,她不能再犹豫了。

可几天的奔袭已经让她筋疲力尽了,再喝完最后一口水后她又再最后跑了几步,见到了前面戈壁上的村庄,就晕晕乎乎晕过去了。

醒来后,她见到了一对农人夫妇,对方用汉语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那语气怎么听都和母亲那语气相似,让梅丽娜不由怀念其还在喀什噶尔的日子。那会儿父亲和母亲都还在,连姐姐托克托也都还活着。

想着想着,她先哭了。

或许是因为她长得像她那汉人的母亲吧,这夫妇也自然而然以为她是这其中某支商队的姑娘,因为风沙商队一时之间覆灭,就留下她这一个孩子。

“你别哭啊,你看着姨姨,姨姨问你,你叫什么名字。”那妇人年纪似乎不大,说话自带有一种亲和温暖的力量,又或者是她长得实在太像是母亲了,竟让梅丽娜忍不住扑进她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妇人先是一惊,随后又笑着安抚她。

到最后,这些所有的一时激动的情绪都被安抚下来了,妇人又问了她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可这次,那位农人似乎也有些不耐烦了。两个人出了这间小屋子,吵了一架,最后那农人还是妥协了,同意了妻子如果这姑娘真是孤儿就收养她的意见。

“你叫什么名字?”

梅丽娜没忘记姐姐临死前的嘱咐,她抿唇想了想,用并不算生疏但反正不熟练的汉语回道:“巧庄。”

妇人似乎很高兴,又一连问了好几个诸如“父母在何处”“家在何方”之类的问题,可梅丽娜却闭口不提,只在问道是否是个孤儿的时候点了点头。

“算了,”妇人笑笑,“以后你就跟我哥姓,就叫‘张巧庄’吧。倒不必有多自责,反正我们没有孩子,养你一个也不亏,大不了就当是继承我们家中父母的衣钵了。看你这样子,怕不是还没有小名儿,我也就做主给你取一个,叫‘凤儿’怎么样?你再想想,顺道休息一下,我就先出去了。”

等人出去了,梅丽娜才颤颤巍巍从衣服口袋去取出来一粒红色的宝石,那是她身上最后的值钱的物件了,也是父母留给她的最后的遗物。

她压抑着声音哭了出来,心里五味杂陈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最后力气哭干了从衣服上扯下来一块布,把那粒红宝石包裹起来放到屋子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之中,然后躺倒在床上沉沉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