沔阳的秋,是芦苇荡旁飘洒的微风,送来的淅淅沥沥的小雨,和漫过原野的桂花香。
总说“自古逢秋悲寂寥”,秋总是潇洒寂寞,总让人不免产生伤春悲秋的喟叹。
陈伯志那老头子死了,临死前还用全部身家为她谋了个可以保后半生衣食无忧的县主之位;程氏那婆娘也没了,走的时候还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好些话,偏让她恨不起来。这一个两个的,叫她能怎么办?
她如今也病了,许是走的地方多了,有些累了,那她的事业呢?她的大道又怎么办呢?她这辈子当真没有看到那般天地的机会了是吗?
陈平啊陈平,今年春天沔阳的花开得可艳了,怎么不见你早点回来看?
心在那一瞬好像失去了生命,肺抽疼抽疼的,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了起来。
段兰捧着碗药进来:“我才出去了一会儿,你又喘上了。我要再出去就会儿,你是不是就要走了?就留下我一个人在这儿守着你的坟冢哭哭啼啼哀哀切切的?那你可叫我怎么活?”她这次本是专程去往长安的,不过途经这次便顺带探望了一下陈平。不曾想陈平竟然病得成了这样,所以着急忙慌去长安上贡完后给远在大理的父亲捎了一封信就留下了。
陈平算是撑起全身的力气坐起来,又勉力笑笑,道:“我得这病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如今这个样子也不怕是忌讳了。我记得很久之前老师就给我看过,那会儿说我是寒气如体,往后尽量不要去碰那些寒凉的东西。后来吃了点药,这病也就压下去了。谁又曾想得到会成如今这个样子?我怕也撑不到什么时候了。”
她的那双眼睛,如若说曾经只是单纯地饱含了见识过太多人太多事的沧桑的话,如今就算是高山之上千年的寒冰化开了,竟带有一丝似水的柔情。那种眼神段兰曾经见过,那还是一回陈平醉酒的时候。此后,她便再未曾见到了。
或许,依照陈平的性子,那些曾被她帮扶过的百姓见过。不对,陈平不会用那样虽说柔情却满含伤感的眼神看人,她对待别人想来是自信的、焕发的、充满生机的,像是春日里的花苞儿,一到了时候不会慢慢释放自己,而是“砰”地爆开,兴许还会抖落出几片属于春天的花瓣出来。
“你能,抱抱我吗?”
其实细细算下来,陈平并不比她年纪大,两个人基本上算得上是同岁,差得也不过月余。只是不一样的,陈平读过的书比她多,见识比她广,所以她在陈平面前除却一些特殊的时候,其他时候都更像个学生、晚辈。
“你说说你,好歹也是个县主,难不成是那陇朝廷欺负你了,屋里头连个伺候的人也没有。”她小心翼翼将那像陶瓷一般碰一下就会碎的人儿搂住,用的力道不重却能见得到真心。
陈平苦笑一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何必呢?我又不久住。”她或许在悲悯这个时代,在感叹这个社会。繁盛的表象背后是乱局,朝堂也乱民间也乱;而将这繁盛的表象堆砌起来的,是那些不沾染世事的天真里透露出来的奢华奢靡。
她的身上早已经换好了寿衣,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不过时间问题。临了要走了,她放心不下民间的百姓,放心不下曾经的好友李娴,也放心不下这个自己最满意的承衣钵者段兰。后来再一想想,似乎也没有什么太多想要说的话,于是便也就只剩下了感怀与沉默。
段兰也不知道自己可以说些什么,也就只在一旁悲戚,但她不能哭,不能当着陈平的面哭。
“你说,老师口中所说的那个盛世,真的存在吗?”陈平长长呼出一口气,突然感觉原本因为这病而显得意外沉重的身体一下子变得轻松了。
“你说,我们这种人,为了那个理想中的时代努力了这么久,临了还真的能看得见那样的新时代吗?”
最后,她回光返照一样看了下窗外的秋色,萧瑟啊。原来天色也不早了。
“行了,你走吧……我睡一觉,明早儿就起来。”她能看得出来段兰的犹豫,于是又补上了一句。
目送着那个看上去好似永远长不大的小姑娘离开,陈平将自己一个人放倒在了床上,然后闭上了眼睛。
她是谁?她是陈平,是这一方天地之间的叛逆者。
记得幼时,她偶然得到一本《尚书》,好奇翻了几页,感触良多。可惜后来这事儿被陈伯志知道了,谁会料到这个一向对她宠爱有加的父亲会因此大发雷霆,把她关进祠堂里不让出来。后来母亲前来探望,也只说需要她平平安安的,以后不要再碰这种东西。
一气之下,趁着夜黑风高,她离开了沔阳侯府,从此便再没回来过。
她被一个游侠捡到,从此便跟随她一块儿读书、习字、游历。也就是这段时光里,她从那位游侠口中窥见了另一个世界的一角,平等、富强、和平。心底的那一缕叛逆的渴望就在这个时候被激发出来,她发誓要让这个世界不再有剥削、压迫。
她知道,单单只凭借那么几个字一张纸做不到这些,所以她更加专注于走访民间,通过自己的实际行动来实现自己的誓言。
拜别老师下山的那天,她远远的听见老师说:“早知如此,又是何故?初闻不觉曲中意,再听已是曲中人呐。”
“老师,我随师姐去了,从此这山上就只剩下你一个了,你还要独独守着这山吗?”她的脚步在那一刻顿住,她回过头去。
那位游侠摇摇头:“不了,我也要走了,不过不同你们一路。”
她学了整整六年的艺,又跟着师姐在人间走了两年,回头一望,自己也不再是曾经那个需要躲在大人身后等待保护的孩子了,她的事情也该由她自己一个人去做了。
大理是她一生中见到的最像她所梦想的天下的地方,她也曾有过隐居大理的心愿,可最后这种奢望被她自己掐断了。等中原有一天也是这样的乐土了,才是她隐居避世的时候。
她在民间散学布事,也渐渐在民间有了自己一定的威望。也就在这个时候,她去到了长安,既是为李姒和姒将传信去,也为了她心中的大道。
若是李娴能采纳她的建议,或许她的道路就会轻松一些了。
可惜没有。那时她突然意识到,这个**的朝廷这个**的制度,如果不从根源上将它推翻,那么无论她再做再多的事儿,最终都无济于事。于是她选择离开长安,利用她在民间攒下来的威信成立了一个属于她的大道的组织。
如果这个腐朽的制度终会被推倒,终会不复存在,那她也不介意去做这开天辟地的第一人。
可惜她病了,再也好不起来了,再也看不见那个欣欣向荣的时代到来的那一天了。
她早就想好了,等她死后,就把这杆棋子交到段兰手上。那是个聪明的孩子,也在她的领导下有了能继承她衣钵的能力了不是吗?
老师,你曾同我提起过的、那样好的地方,真的存在吗?如果真的存在的话,它又在哪里呢?我要怎样才能找到它呢?
这个问题最终她也没有得到一个具体的答案,但她想,既然老师告诉她了这样的地方,那它就存在,就终会存在。
兰成,若我死后,你可否将这未成的大业继续下去?你能否护住这一方一隅的安定和平啊?
那是一个三月,她顺着光,醉倒在偏院的桌案前。迷迷蒙蒙间,她看见一双饱含希冀的眼睛。眼睛的主人问她:“我可以吗?”她那会儿大抵也是醉了,笑着点了点头,默认了对方的行为。
原来到如今她二十九岁,也不过是只过去了十三年。
一江清水碧,两岸翠山青。或许这便是江南景象了吧,尽管这是万物凋零的秋,也仍然如此,甚至还多了些浓墨渲染的诗意。
也难怪皇姑从对这江南之地念念不忘。
……
“你是说陈县主吗?可惜了,月前就走了。”李娴被拦在了县主府门前,连拿出公主玉印出来对方都不肯放她进去,后来一问,原来陈平已经死了。也算是明白李诚铖那番话的意思了,只是已经晚了。
四处打听了好久,也不记得是从谁那里打听到了陈平如今的埋骨之地。
远远的,就望见那山上有个仙人样似的人儿,带着斗笠,面纱已经拢上去了。还能看得见从山上飞下来的纸钱。
她上去:“不知这位姑娘是何方人士,来此祭拜何人?”她这时才注意到这位姑娘并没跪着或者说是算不得是跪着的,这另她对这人的身份更为好奇了。
对方似乎并不知道她是谁,就那么直直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开口:“京兆尹长安人士,请问在下可是安国平阳公主?”
这话更让她觉得好奇了,毕竟素未谋面却能仅凭一句话认出来人的人不多,见了她这皇亲国戚不紧张也不行礼的人更不多。
“不瞒先生,确是。不知先生来此……”
可是还没等她把话说完,对方就已经打断了:“我从何来又如何?我是谁又如何?我来此见一位故友。公主倒也不用担心些什么,草民为谢太后在世时授的面见天子尚且可以不跪拜的权,何况公主如今还不是天子。”只是这话说得未免有些过于刁钻了。
谢太后时候的人儿?那不都得近半百之年了?可眼瞧着这人如此年轻,莫不是她身上有可以长生不老的灵丹妙药?
“平儿叫我托给你一句话,说是‘从此处往西不过百步即为定军’。另外,我也有一句话想同你说。”她从地上起来,从旁边抄起自己的书篓,转身朝山下走去,走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了,“自汉唐始,凡平阳者,皆非俗辈。自古聪明之人不长命啊,他们,就合该死在最好的年华里。”
李娴犹豫了好久,到底没有追上去。
她看着这近乎于是空无一人的山头和那孤零零的墓碑,不由得也想到了自己。虽说自己以后是要入皇陵的,可不难免也会有这般孤身一人左右无他的时候吗?
山不是灰的,水也不是灰的,可在这山水之间的人儿却是灰的。
她终于忍不住自己的体面,眼泪从眼角之中滑落出一滴来,原来她又变成孤身一人了。
我感觉我这周的工作量好像大了好多欸,提醒一下陈平的官配是段兰,看看后面有没有时间单出吧。
也是就着昨天李娴的思路来分析一下陈平的名字:“平”字组二字词有平凡、平安,从我的角度来看,平凡是与她人生相对的,也是一定程度上与她人生相契合的,因为她最终还是没能等到新时代到来的那天;平安则是程氏和陈伯志对她最好的祝福,因为在那个乱、奢、盛的年代里,很多富贵人家也逃不了灭亡的命运(像之前的绵州南家),陈伯志就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希望自己唯一的女儿能往后都平平安安的。
照旧我和我同学说过的,在这个世界观里,陈平是我最喜欢的一个角色。因为李娴想要在封建社会中得到统治阶级的支持她就必须成为一个封建主义的卫道士;但是陈平不一样,她虽然也从小深受封建社会的迫害,但这种迫害并没有使她屈服反倒是让她拥有了一种反抗精神。她在自己的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改变这个时代,最终因为李娴而对封建统治制度彻底失望,因此想要推翻腐朽的、落后的、充满压迫与剥削的封建社会。大叛逆者,往往隐于无形之中又浮于表象之上。
主角的三观不等同于作者的三观,而陈平之所以是我在这个庞大世界观中最喜欢的角色很大的原因就是因为她算是在这个世界观里我的三观的一个载体。
我自摸了张陈平的人设图,就放在了vb(同愁酒)上,谢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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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定军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