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机的大姐话很少，车子里香香的，赵栖木上了车，竟然生出了些很罕见的期待心情，上次产生这样的心情是什么时候，她完全不记得了。
她手里举着DV机，对准窗外飞速掠过的商铺和人流，没说话，因为打算一起回去之后配音。
接近年关，咖市的人少了些，一路上没怎么堵，到了酒店，大姐下来一起拖箱子：“一路还好吧？”她笑着问。
赵栖木产生了受宠若惊的心情：“挺好，您车很稳。”
酒店是主办方安排的，进了门，一打眼，赵栖木已经看见了三四个熟脸，她头更低了，帽子口罩仍然一应俱全，但做博主的大家眼神一样好，刚刚从前台取了卡，一个年轻姑娘一步跨过来，眼睛忽闪忽闪：“是七七嘛？可以合影吗？”
赵栖木心里满是愧疚，但她在不到一个月里成了撒谎的惯犯，咳嗽，然后道歉：“不好意思，我在感冒，担心传染给你。”
纵然感冒和合照的逻辑链里存在巨大漏洞，可一般人听见拒绝，第一反应大多是接受、离开，当然不会细究。
面前的女孩显然不是那个“大多数”。
她理解地点了点头，身体却仍然拦在赵栖木身前：“不摘口罩呢？”
赵栖木：“……”
她有些头痛，因为已经决定把大部分“被动合照”额度留在活动现场，实在不想在其他地方过度使用。
偏偏她一紧张就大脑停止运作，现在完全想不到新鲜的合理的借口。
赵栖木卡了壳：“呃……不好意思，但是我现在不太方便合照，实在对不起啊。”
女孩二话没说，爽利地摆了摆手：“哎，没事儿，那先走啦。”
说罢，她转过身，不一会儿就没了影子。
赵栖木糟心地拉着箱子挤进电梯，心里全是后悔。果然，同意一个请求就会面临更多请求，不想拒绝就要面临更多需要拒绝的场面，杀不死她的一直在杀她。
至于到了盛典当晚，赵栖木的脸色更是能和旁边女孩的“绿野仙踪”眼影一较高下，她在衣香鬓影中冒充蘑菇，尽可能降低存在感，还要记得继续用手机拍摄素材，直到专业摄影师穿着大马甲从她身边急急跑过，赵栖木福至心灵，两步跑到大厅外负责签到的工作人员那里，手忙脚乱地问人家买帽子。
“没事儿，你一会儿还回来就行。”
赵栖木千恩万谢，松了口气，飘飘忽忽往回走，作为生活区博主，她的造型原本就是休闲风，鸭舌帽一点也不违和。
倘若再低下头，把拼尽全力掏出来的满满活力收回去，按照自己一向神似发霉豆腐的精神状态，应该会有不少人误认成工作人员的。赵栖木想。
然而她还没回到座位，就发现自己完全失算了。
不认识地人自来熟地挽上她的胳膊：“七七对吧？小鹿不在这个区，隔壁呢，我带你去？”
赵栖木的理解系统完全失灵，她讷讷转过头，嗓子里咕噜噜冒出一串泡泡，只吐出来一个“啊”。
这样的人居然不止一个。又过两步，这次是有过一面之缘的美食博主，对方的嘴角眼看着就要碰上耳根子，挤眉弄眼，又竖起大拇指，活像刚喝了一升鸡血：“七七——性情中人，闷声干大事！”
赵栖木彻底懵了，有镜头恐惧症的系统珠玉在前，她简直要怀疑自己在踏进大门的瞬间其实就已经落入了另一个系统的圈套，这次是什么，爱八卦的哑巴？
她勉强一起笑了笑，心里的小人在疯狂拉扯脸皮，必须要问清楚了！
赵栖木跟了上去：“我——”她指了指自己，“干什么了？”
美食博主职业病上身，把赵栖木当作了探店时面对的巨型抹茶红豆冰，发出异常夸张又偏偏要刻意压低音量的奇特音效：“哇塞！就是你和小鹿的事情嘛！”
“什么事儿？”赵栖木维持着微笑的表情。
她只能推测出姐妹会大概已经死灰复燃这件事。
美食博主敏感察觉到了异常，语速慢了下来，略微迟疑：“就是、就是你暗恋她那什么——”
“哎你去哪儿！”
这是赵栖木平生最无礼的时刻。
一种混合着尴尬、愤怒、莫名其妙和无妄之灾的心情像野草一样在胸里燃烧，烧出的灰烬顺着呼吸蔓延到空气中，这讨债似的架势成功为她在拥挤人群中开辟出一条道路，她顺路而下，几乎是撞进了卫生间，摘掉帽子，飞速往自己脸上泼水。大冬天，纵然已经经过加温，水珠落入锁骨，还是让赵栖木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像被烟熏得节节败退的兔子，又往洞里缩了一节——她进了卫生间隔间，像都市怪谈里刷新出的固定npc，直挺挺站在马桶前面壁，一言不发。
有人进来了。
先说话的像个噼里啪啦的大炮仗，没点就着：“没看出来老七是拉拉啊？还想当小三来的。”
赵栖木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完全是在忍耐舒适区里的，她自我洗脑。
另一个声音轻得多，犹犹豫豫的：“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赵栖木好感动，差点要憋不住吸溜鼻子。
人间自有真情在，博主还是好人多！
那人继续道：“毕竟是在卫生间——不然，我晚上去你房间，你再说？”
赵栖木：“……”
大炮仗毫不在意：“没事儿，我刚才听说了，已经有人去贴她脸了。”
她草草安慰完自己的同伴，再次恢复一惊一乍的样子，声音重新扬起来了：“来我房间——你别也是同性恋吧？”
轻声的那位显然不如赵栖木能忍，立即反击：“滚蛋！你才是同性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