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继哲眼睛一下子清澈了，并觉得醉意慢慢发酵，他眨着眼睛，声音越来越轻，“什么，原来我是你男朋友吗？”
“当然不是了。我没有男朋友。”迟奚说，“嗯？喝醉了啊。喝醉了也不可以乱说呀，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周继哲挺乖地点点头。
“那你是谁？”
“周继哲。”周继哲说，“你是迟奚，迟到的迟，奚是百里奚的奚。”
自己的名字含含糊糊，别人的名字倒说得清楚。
“还记得我们什么关系吗。”
“是男朋友嘛。”
“再这样我生气了。”
“别！别……不是男朋友的话，那么就是好朋友，吧。”然后眼眶又迅速红了，心虚地反问，“……以后还会是吗？”
这个时候精明又显出来，不装醉了。左小缇和程东绪同时想，灌那么几瓶威士忌就醉了，逗谁笑呢？
但左小缇又笑着看起好戏来，别人都不知道迟奚他还能不知道吗，迟奚这种人天生就不是能被人拿住的性格，一开始春风化雨含情脉脉，后来等你离不开他这幅面孔的时候，他就开始露出柔软的獠牙，他吃你肉的时候，你也疼，边疼到流眼泪边小心地看他是不是喜欢你的味道。
小时候在大院里，谁家和谁家都差不多，年纪也相仿，打架是谁也打不服谁，迟奚不打架，老温温柔柔地坐葡萄架下面，跑热了坐他旁边，他就拿手帕给你擦汗，然后托着下巴听你讲话，眼睛亮晶晶地称赞你。你慢慢离不开这个又漂亮又聪明的小朋友的时候惊讶地发现原来所有人都离不开他了。
他们都喜欢迟奚，迟奚就拥有了权力。拥有了权力的迟奚很快让平时天天打架关系很好的一群小孩子开始互相分化，争斗，乃至有天他们其中一个从父辈那里摸出来了真正的危险物品。
然后就被警卫发现，大惊失色地领到警卫室里去了。一群小孩排成一长排，长辈们把他们一个个拎回家挨个抽了一顿，那天他们院儿皮带断了不知多少根，左小缇就是现在想起屁股还隐隐作痛。迟奚倒是没挨打，他那时和他姥爷一起住，他姥爷从不动手。
他姥爷问：“咱院的小孩这么闹腾，是不是你闹的？”
“我觉得一切变成这样都是有原因的，不能用单一因素来形容……”
“好好说话。”
“是我。”眼泪要掉不掉的样子看起来可怜极了。
“为什么想这么做？”
“因为我现在是领导人啊，”迟奚理所当然地说，“身为一个不是那么有能力的领导人，我要做的事情不是励精图治选贤举能，而是要想办法把我领导的人分化成两派，让他们两方互相争斗，这样就没有人盯着我，是不是有能力是不是有作为了。本来我觉得还在可控范围之内，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如果分化不了怎么办？”
“那我将发动一场针对隔壁大院的战争……啊！”迟奚被他姥爷弹了个脑瓜崩儿。
然后迟奚被罚写大字，写四十张，不写完不让睡觉不让吃饭不让喝水。他被罚写大字的时候，他们还一直去找他玩，迟奚自己什么零食都吃不了，还让保姆给他们拿零食和冰糕吃，并且一个一个地关心他们的伤势，眼神真挚得不得了。
左小缇他爸听说迟奚的样子，吐了一口烟，露出了很复杂的表情，“真是让人怀念，他舅舅年轻的时候也这样，讨人喜欢，没有真心。三十岁时还长了一张心慈手软的菩萨面孔，四十岁时那点柔软就不见了，到了五十岁时就下手如刀了。”
说完又看着他，边说话边摇着头，“你呢，你一点也不像我。我也没有妹妹，没有自己的外甥。”
左小缇觉得他爸纯粹就是有病，说性格像就性格像，怎么说到长了一张心慈手软的菩萨面孔了？真搞不懂。
但这足够让他了解迟奚。
迟奚是很聪明的人，不说谎话都能把人耍得团团转。但同时迟奚心很好，不愿意让人伤心。
所以迟奚现在会说，“不把男朋友这件事情说清楚，就真没有以后了。啊，怎么脸色变了？开玩笑开过了么。好了好了，对不起，是我的错。你眼睛红了，是不是进沙子了。我们不会没有以后的——”
“除了你不要我。”话一说出口周继哲真是要掉眼泪了，他真的不知道怎么办，心像被人捧着揉了又揉。迟奚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呢，怎么可以这样说呢。明明迟奚什么那么好，漂亮，聪明，家世好，自好几个朝代以前就是高门，他没有任何可以让迟奚高看一眼的地方，怎么可以说他不要他呢？到底是谁会不要谁呢。
他一直痴心妄想、使尽手段地想要留住他，想要多看他一眼，想要多一点点偏爱。迟奚竟然说这样的话，他真的不知道那迟奚怎么办。迟奚好危险，真的好危险，根本没有办法逃开。
“我没有。我怎么会不要你，你又这样说。”周继哲说，“我就是，我不知道，你这个人。我才不会走。”
唉迟奚，唉以退为进，唉开玩笑，唉掉眼泪。迟奚几年不见害人的功力见长，这些人都不知道害怕的吗？飞蛾还知道扑火呢，这飞蛾确实不聪明，但起码没有去扑太阳吧，这些人真是不知死活。
左小缇本来怒气上头想维护一下迟奚，也算尽了他当发小的责任。但现在这么一看，这到底谁欺负谁啊，所以也就摆好心态开始看戏。算了算了，儿子自有儿子福，孙子自有孙子福，没福气的人活着也受罪，被迟奚玩死了也算得报了。
迟奚点点头，“所以男朋友是怎么回事，好像大家都误会了。这件事你知道吗？”
“我、我应该是知道的吧。”周继哲的眼珠转了转，深棕色的眼睛看起来非常诚恳和真挚，“就是之前你说要带我去坐摩天轮，我不是在开直播吗，然后被人做成cut了，他们都觉得我在表白，可能就是因为这个。”
都这时候了还耍心眼子干什么，左小缇觉得这家伙也是该，迟奚不逗他才怪。
“那你是吗。”迟奚眨了眨眼睛，看着周继哲的耳尖，继续说，“你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不说话，昨天约好去玩你也说没时间，说是没时间现在又在这里喝酒，你是要我猜吗。”
周继哲急了，“我没有不去，是你……是黎今，他骗我，迟奚，迟奚你听我说，我怎么可能拒绝你。”
迟奚笑了笑，“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把视频的事处理好，我们再去好吗。”
然后转头看程东绪，左小缇也一起看程东绪，忽然觉得他很眼熟，“我好像见过你。”
迟奚跟他介绍，“这位是程东绪，程信义的公子，行三，之前也是在英国留学的。也许和小萦是同学？”
“不是。要是有程三少这么好看的同学左小萦那家伙早贴上去了，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左小缇说，“令堂是不是冬岁女士？眉眼间依稀可以见到冬女士的影子。冬女士之前在我祖母的寿宴上献曲，这么些年我祖母都念念不忘，真是曲好琴好风光好。”
“冬岁女士是我母亲。”
左小缇笑容一下子亲切多了，和祖母生活那段时间是他人生中最好、最幸福的时间，任何能和那段时光扯上关系的人都被他赋予了不同的意义，“那时候我家还鼎盛着呢，那次寿宴场面也大，我奶奶身体也好，真是好时候。”
听得秦川都着急，你家是鼎盛了，也不看看在场谁家正落魄，你爸和他舅是政敌啊，迟奚人还在那呢，你怎么就说出这种话来了！
迟奚也笑，他怪左小缇，“奶奶做寿的时候我没去成也罢了，她还给我留了一把喜钱呢，我也没有拿到，真是，你也不知道给我。”
“我奶奶说一定要给你，我到现在还留着呢，你要是要我就给。行了，既然是旧相识，咱们一块吃饭去吧。”
“那你请客。”
“我请就我请。”
刚还打起来现在马上一笑泯恩仇了，周继哲去给老板赔钱，左小缇又揽着秦川去安排。
迟奚看着程东绪，忽然走近一点，用手指隔空比着抹了一下程东绪的脸，“有东西。”
程东绪照着他比的那部分擦了一下，“我还以为他是你男朋友。”
“我不交男朋友的，应该也不会交女朋友，说实话我不太清楚这种关系存在的必要。”迟奚想了想，“我没办法想象和另一个人建立起很长期的亲密关系，不过还是感谢你为我担心。”
“对了，”迟奚眨眨眼睛，“他是左小缇，湟川系的，为人非常好。我们两家这种关系，他还会记得我们小时候的情分，特别不容易。我觉得你也许需要他的帮忙。”
迟奚在心里给自己打补丁，除了顾越陵。
说起来，哥哥现在在干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