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想什么?”
“一切又开始坠落了,好讨厌。其实事情就在那里,在意识到宇宙之前人类也没有注意到自己只是一粒尘埃。有时候无知是幸福的。一旦看见了,事实就会像落潮后沙滩上的贝壳。”
“我讨厌这种清晰,我真不想……”迟奚顿了顿,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他脸上少见这种表情,茫然又空灵,躯壳成了沙漏,灵魂是被筛下的沙。世界在那一瞬都寂静了。
但很快迟奚的眼睛又弯起来,“我还是别想这个了,一会儿咱们去吃点什么呢,天气越来越暖和了,这种好天气就该好好吃饭,我哥哥是这么说的……吃点什么好呢。”
“那么你要不回家吃?你在外边根本没好好吃过饭,家里的厨子做饭做饭更顺心。”黎今把他的创口清洗干净,上药的时候也许是怕呼出的气流大,刻意地压着嗓子,语气格外低沉,“回家吃还有人劝着你点儿。你中午就喝了一小碗汤,吃了两根菜,然后开始使劲吃糖,你不能这样。棉签递给我,两支就行。”
迟奚给他取了两支棉签交到黎今手里,“怎么不可以这样,我就喜欢吃糖。”
“吃糖太多会变笨的,还会变丑,还会生病。”黎今刻意压着嗓子的时候声音听起来咕噜咕噜的,迟奚听他这种语气总是有点想笑。
“咱俩到底谁是长辈、谁是老板?我吃过的糖比你吃过的饭还多。呃,但你那个饭量我说不准……总之,你不是也吃了,不许管我!”
迟奚吃糖的时候会和他平分,两个人一人一半,他这边的糖大部分是迟奚喜欢的口味,口感很浓郁,不太甜,非常适口,他总是一不留神就吃完了。那种甜蜜非常幸福,他完全不用担心甜蜜会失踪,因为迟奚会永远分给他。美中不足的是糖被他吃完的时候迟奚往往会带着点幽怨看着他,黎今不明白怎么回事,后来知道真相之后还疑惑了很久。
“……为什么?”有一天黎今终于忍不住去问。
“这几个口味最好吃了,我每次吃完都会开心一点,所以想分享给你。好吃吗好吃吗你喜欢吗?”
这个人真的好奇怪。
“好吃。”
“那都给你了。”迟奚又给他抓了一把,他自己的兜彻底干净了,然后边拿边补充,“我不送你整袋是怕你前脚收了后脚挂网上转卖出去,你这个人消费观好有问题。”
“我没有。”黎今不承认
“那好吧,你没有。”
这个人不仅奇怪,还挺了解他。
一瞬间就回忆起来好多。黎今回过神马上说,“因为你推荐的口味很好吃。”语气僵硬平板,就一句夸赞来说毫无诚意,但对黎今来说已经是极限了。
“是吗,给你最后一粒。”迟奚把一颗糖放黎今手心,“说好晚,我差点就要吃完了。一天要过完了,糖也要吃完了,你真的不跟我去吃饭?”
迟奚这时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开始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他,“黎今,你该不会晚上有事才不陪我吃饭吧?我想想,是不是已经知道高利贷团伙快追杀到湟川,所以真的联系你经纪人准备借当群演的时机跑路了,没猜错的话东西和人都准备好了。”
黎今倒是应得很干脆,他这会半蹲着,仰视他,下巴放在迟奚的膝头,“差不多,所以我得去找经纪人取消合约。我当时没指望你肯帮我,因为事情太麻烦了,没想到。”
他又说,“真的谢谢你,没有你我除了跑路不知道要怎么办,我妈妈现在在关键期,能不挪动尽量不挪动,还好有你在。”
正好是傍晚,天边的云烧得十分艳丽,像一团一团的火,或者一串一串的水晶柿子。落进黎今的眼睛,就变成了一滴一滴鸽血红融成的眼泪。
他是应该流眼泪的,坎坷曲折,漂零无依,丧父失母,养父横死,养母重病,兄弟不肖,身负巨债,意外频发。死亡太早来到这个少年人跟前,柔软地披下祂深黑色如丝绸般的长发,勾引着面前的人套上他的脖子,就这样驯服地走进他命运的河流。
若命运真的长流,河水应尽是世人的苦泪,人在命运里修行,越流泪就越是牵绊,就越沉沦在这条命运之流里。迟奚没有见他流过一次眼泪,黎今从来不流泪,他自己在险恶的命运里摸着石头过河,他总是险在湍流里,然后挣扎着逃出来。
他只是累。
黎今直视着迟奚,眼睛又明又亮,像在说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好累啊,你能拉我一把真的太好了。
黎今很少有这么驯服的姿态,低人一等的仰视,那么艳丽的脸,像正巧在此时此刻的天边出逃的红云,嘴唇咬着,脸颊上弧度很缓和的凸起,他含着他给的硬糖,他们都爱吃的那一款,忽而又露出极其罕见的甜蜜的笑影,舌头伸出来给他看,舌尖上一块橘色的小小的糖块,晶莹而润泽的他的眼睛。
“谢谢你,老板,糖真的好甜,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糖。”
迟奚试探着去摸他的头发的时候,能明显的感觉黎今浑身一僵,然后很快又放松下来,脖颈的皮肤绷得很紧。
既然黎今这样,那迟奚也就不客气了,两只手都伸出来准备好,然后对黎今的头发一通乱揉。
黎今先是忍着,见他没有要停的意思才小心地挣扎了一下,类似于猫在彻底毛了和感觉能忍之间的边缘挣扎的时候开始亮牙和爪子,迟奚装没看见,又开始揉他的脸,扯着黎今的脸颊肉往外拉,让人不感觉到痛,就是纯烦。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从头到尾也没有真正制止迟奚的意思,只要黎今说不要这样了迟奚绝对会停下,而黎今从头到尾也没说。
“好了,”迟奚终于心满意足,然后捧着黎今的脸,“你头发真的很软,我这样揉都没有很乱。”
黎今拿不准他要干什么,轻轻皱了下眉,“你力气好大。”
“会痛吗?”
“嗯。”说话的声音听起来还有点含糊。
果然迟奚听到之后就松开了。然后笑着看着他,“痛下次就不要把事情做得太绝。”
黎今本来头都低下去了,闻言又抬起来,“你在说什么。”
“在说你啊,”迟奚说,“小黎,这次表演痕迹有点太重了,你演技真的不怎么好,确实不应该跑路去剧组工作。”
黎今逆着光去看迟奚的眼睛,金色的晚霞攀过窗,滑到迟奚的睫毛上,不给他增添柔和,反而极尽威严,他被刺得眯着眼睛。
“是在骗我吗?是在骗我吧。虽然出了各种状况,但都被你用心填补起来了。”
“我已经跟你说了我打算去外地剧组工作避风头,我说得都是真的。”
“联系入职外地剧组,同时让黎光祖带着你的母亲人间蒸发?这是真话,但不是最好的,你妈妈还需要治病,你又特别需要我的钱。你真正的安排是蒋小姐,是吗?”
“蒋小姐的父母是你引过来的,否则湟川这么大,她们不可能找到她。蒋小姐父亲在纪检工作,听说是个嫉恶如仇的好人,你计划让他撞上把你和你的家人缠住的高利贷团伙,借力打力,让人家知难而退。如果蒋小姐的父亲看穿你的图谋也没关系,反正她是个耳根软的小女孩,又被攥在你手的里。黎光祖的经历、什么AI代码,什么前程,也不全是假的,是不是你教他包装的呢?”
黎今半张脸隐在黑暗里,眼睛含着幽光,“哦?那我怎么确保他们会正好和高利贷那帮人撞上?”
“因为他们是你雇来的,你让他们来吓唬蒋家的人,还给你的班主任打电话恐吓。真正的高利贷那群人还没追过来吧。你今天晚上的事也不是联系经纪人,而是去处理这群人,对吗?”
黎今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是,你还想补充什么。”
迟奚笑了笑,“其实还有我。你应该算得上了解我,在意识到自己危机将近的时候就决定了要把我拉上你的贼船。你认为我容易心软,所以花了几天润色了自己的经历,把它美化、诗意化,更触动人心,你的期待是我会因为心软帮你把这件事一劳永逸地解决,虽然总体不抱希望,但你还是很好地安排了这个方案。”
“你意外从小闻那里知道了自己和我配型相和,你知道我是真的快死了,一个快死的人无论多么心软最终还是会为了活着变得丑陋,所以你给自己加了筹码。”迟奚慢慢地说,声音有一种奇妙而轻柔的韵律感,“你主动说,你愿意为了我把自己大脑上的神经元换给我,我拒绝之后还说你可以反悔。”
“你好聪明哦,小黎。你知道自己的配型总会有暴露在我面前的一天,危险已经降临,所以你选择先把自己放在赌桌上,是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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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谎言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