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奚说完看了黎今一会儿，“你不该把事情做得这么绝，也不该骗我，也不该拿我的病发誓。”
黎今并不说话，像是一朵海棠刚冒出枝头就受了冻雨，两颊红着，嘴唇苍白。
“怎么了？”
黎今瞭他一眼，极复杂极沉重的眼神，是深林里的冰湖。
他现在在想什么呢。
黎今自己也不知道。
他做了很多安排谋划了很多出路，完全为了自己。除了在迟奚面前的矫饰外，于迟奚的利益轻若鸿毛，迟奚一点损害也没有。如果迟奚是一个看重利益的人，他们的关系会继续维持下去。
但迟奚的心呢。发生了这么多事情，黎今最先想到的是迟奚的心，想迟奚看他的眼睛。为什么呢。一个月前、一周前、一天前的黎今都不会明白。
迟奚当初找上他，在乎的是什么他还不清楚，只在心里有个轻薄的想法，想来大约与器官或者命理有关，否则他这样的人和他这样的人，鱼和鸟，云和泥，一辈子注定不会相遇。闻檀抽他血拿到化验结果的时候，沉埃落定的同时心想果然如此，闻檀那时却咬着牙，血从唇里渗了出来，目眦尽裂。明明他逃开了，现在换他去送死。
迟奚曾经说闻檀是来和他交换命运的。想来闻檀是从小就被找来承担起这残忍的职责。闻檀应该恨迟奚，闻檀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恨迟奚的人。但闻檀不恨迟奚，闻檀恨迟奚对他总是轻飘飘的，闻檀更恨他一点。
闻檀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应该也会想：但迟奚的心呢。发生了太多事，闻檀最先想到的还是迟奚的心。区别在于他会问为什么呢，而闻檀不会问。一个月前、一周前、一天前的黎今会问，现在也不会问了。
黎今垂下睫毛对迟奚说，“那我，”他卡住了，几秒之后才说完，“那我走了。”
越过这扇门，他再也见不到迟奚了，前尘要尽忘了，后来也不清楚，只有一件事让他们再见面，那应该是迟奚濒死的时候。或许是他濒死的时候。当时他说了很多谎，唯有这一件事是真的，他真的愿意为迟奚而死，他愿意的，他愿意让迟奚反悔一万次，世界到了末日最愿意让迟奚活下去。
黎今说出了九十九句谎言，一句真话，他是个出色的骗子。
迟奚认出了一百句谎言，负一句真话，他是个拙劣的赢家。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个美丽寂寥的错误。但黎今愿意让迟奚赢，他会把自己的真话吞下去，并希望他的真话不会有印证的一天。
迟奚没想那么多，他从来不会想太多。他只奇怪黎今怎么还特意问他，刚刚就讲好了说要去找那群假高利贷的演员然后给人家结钱吗。
“你去吧。”所以迟奚这么回答。
黎今就走了。他既瘦且高，还是少年人的体态，骨架没有完全撑开，但仍然显得体态强韧，似峰如竹，走路的时候既不犹豫也不回头，一往无前。
眼看黎今马上门都出了，迟奚又叫住他，“小黎，你办完事在门口稍等等，一会儿周继哲来，你把他带到小楼那里，他知道密码，你走就行。”
“……他知道密码？”
“是啊，我告诉他的。”
…………周继哲吗？
所以你把不喜欢的、不符合价值的、轻视着的人都推开，大浪淘沙千洗万漉，最后选择了这样一个人吗。周继哲吗？
黎今又转回头，脸上有怒气，“你把大门的密码都告诉他？你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你还这样，你——”
他一回头就看见迟奚的脸，迟奚看着他，既不生气也不恼怒，平静的、自然的，蕴着光的一张脸。
黎今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周继哲怎么了？他是我的朋友。”
朋友？朋友？
黎今觉得自己的脖颈被人掐住了，脸上逐渐生出极其瑰丽的晕红，怒气又席卷过来，既重且快，“算了，我也是个烂人，说什么你也不信，觉得我在说谎，这也确实是我该，你聪明，你识破了。那周继哲呢。你为什么相信他？你不是知道他之前塞钱让我监视你的事吗，这种人你为什么还给他自己家的密码？”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闻檀、闻檀，我才见过你两面，你为什么恨我，我又为什么恨周继哲。
为什么。
“你怎么了，不舒服还是？”迟奚轻蹙着眉头，听起来很无奈，“我有点不明白。他其实人还可以的，虽然做这种事，但也不是没有原因。怎么说呢？他从小就比较缺乏安全感……”
黎今深吸了一口气，“他人还可以，你是说周继哲人还可以吗，周继哲吗？他人还可以我看世界上就没坏人了。你觉得他比我好是吗？你等着，我现在就把拿的所有钱都还你、还有闻檀的，周继哲的不还。我都还你们。本来想回去之后还的，但你都这样了那么我现在就转。”
一边拿自己手机一边眼眶都红了，“我不比他好吗？他人真的很差劲，当初还拿我妈威胁我，烂人一个。我好歹、算了，反正你也不信，还老认为我骗你。你怎么老把我想这么坏，觉得我不会对你好，还赶我走，你才是真的讨厌……”
越说越觉得含着什么难以下咽，不甘吗、嫉妒吗、恨吗，恨这样恶毒和卑劣的情感，原来是这么轻易可以吐出口的。他不恨抛弃他的父母，不恨命运，不恨累累的负债。他对谁都淡泊，所以也坦然。他没想过他恨周继哲。
周继哲，他从来没有看在眼里过，那么头脑空空的蠢货，一个一眼可以望到头的人，你觉得他比我好吗。他好在哪儿呢，比我聪明，比我高挑，比我好看吗，还是说，他什么理由都不要，就是比我好呢。为什么周继哲监视你、觊觎你你还会原谅他？那我注视你、缠绕你你会原谅我吗？
恨……
“好了，先不要说话也不要乱想，听我说。”迟奚很无奈地笑，招手让他过去，黎今走过去，然后蹲下，仰起脸望他，眼睛盈着湖，睫毛上挂着一串冰似的水晶。
“小黎，我说错了话了吗？我话讲得太重了，对不起。”
“……你没有讲得重，你只是看清我了。我就是这样的人。”黎今说，他这个人是不肯示弱的，“我刚刚眼睛里落了灰，是红了吗。”
“有一点，我给你吹吹吗。”迟奚笑了一下，他真的凑近假装吹了吹，黎今没有躲，“好了，以后就再也不会红了。”
黎今说，“红了你也不会看见。”
迟奚说，“所以你要赶我走吗？”他眼睛看着他的，“你赶我走吗，你不要我了，是吗？你答应过我的。”
“……”黎今瞪大眼睛，“你说什么呢？”到底是谁在赶谁走啊？！
“你答应我要帮我做一件事的。但现在你又想走，你还把钱都还回来，这不就是你不要我的意思吗。”迟奚说，“我只是告诉你骗人不好，利用人也不好，很伤人心，你就要走。”
“……我没有。我以为你不想继续了。”黎今说，迟奚本来坐椅子上，他蹲着，他边说边把迟奚拉下来，头放迟奚的肩膀，“我的事还挺麻烦的，人也不好。”
迟奚把他推开，拿着手帕给他擦眼泪，“我没把话讲清楚，我没有觉得你骗我，你只是觉得太没安全感了，是吗。没有觉得你坏，没有觉得你说谎，没有不要你。小黎，你还可以当我助理吗。”
“……嗯。”黎今咬了咬唇，忽然问，“那我和周继哲谁好？”
“怎么讲呢，呃，”这时迟奚忽然看见黎今炯炯的目光，改口，“你。”
黎今开心了。他大度起来，觉得周继哲这个人就也还好，虽然是蠢货，但让他能遇见迟奚，功过相抵，勉强拿个负一百分。闻檀呢，确实莫名其妙，一点也不大度，让他捐他还不愿意了，又不是一定会死，那他就替换掉闻檀好了，他才不像闻檀，他一直愿意。
迟奚去把棉签药水和拖盘还给护士，黎今就在原地等迟奚。过了一会儿迟奚电话响了，黎今本着自己是助理要负责任的态度，拿起手机看。
周继哲。
黎今很冷静且理智地自己接了电话，“喂，是周继哲么，我是黎今。”
“黎今，怎么是你，迟奚呢？还有，你把钱还我是什么意思？”
“哦，迟奚发现你吩咐我监视他的事了。他道德感比较强，对你的行为很不耻，觉得你卑劣且恶心，既不想和你讲话也不想见你。你回去吧，也别打扰他，要不然啊。”戛然而止，黎今挂了电话。
迟奚送完东西回来就见黎今挺乖巧地坐椅子上，“老板，周继哲刚来电话说他有急事不来了，好像和他家有关。”
迟奚觉得奇怪，但也没有多说，“好，还有别的事吗？”
“我刚刚已经给我找的群演发了钱，也给蒋小姐的父母发邮件讲清楚了黎光祖的人品，彻底没事了。我是说，一会儿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本来很喜欢雪的，看久了也不喜欢了……。
下雪真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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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仇恨、嫉妒、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