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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病榻前

贺言已在马车上坐了许久,几乎有一个时辰。无人来。

“走吧。”贺言对车夫说。不会等到要接的那人了,她已经被灭口了。

今日是纪楚与怀嫔出城前往行宫的日子。贺言昨日打点好了,趁着琨成门开,贺家的马车正好将她送去城郊暂住,等到时局稳定些后再将她送往九台。

木槿,好生狠厉。不愧是纪辰的走狗。他昨天应该强行把她带走的。

贺言掐了掐太阳穴,又陷入了思考:就纪洵川此前的表现来看,他是不会透露出拈花楼与木槿的真相的。所以只有逼迫木槿自身漏出纰漏,才有可能向纪洵川揭示这一切。

麻烦。

而且沈文与莫潮同小皇帝一并出城,他一个外男又没办法见莫夫人与沈夫人,只能等到小皇帝回城再审讯。

暑气正盛,究竟何时才是初雪那日?

“家主,是回府吗?”车夫见贺言久久不再发话,问道。

“回府吧。”贺言说罢,阖上双眼。马车颠簸,他却睡着了。

他在梦里见了好多好多人。

老头还没蓄那傻的不行的长须,眉眼间甚至余了些少年将军的气概。他小心翼翼地抱着贺镜,贺镜像一只没长开的小松鼠,咿咿呀呀地伸手去摸父亲的脸。娘亲看上去没出月子,正一小口一小口地抿汤。贺言看见他自己平躺在小床上,大睁着眼睛环视一切。贺行被赵姨娘抱着,好奇地往前要摸娘亲的脸。

莫约几岁的他坐在墙头上,夏良歌坐在他身边,莫习卿则站在他腿旁。他们三个似乎在和他人吵架。一旁的几个男孩指名道姓地骂贺柏,“弃城而逃不战而降”、“抱头鼠窜苟且偷生”,一句比一句脏。贺言看见自己应该是在骂脏话,还作势要打,夏翎拉着他的胳膊安慰,莫项也挡着,不让他下来。

马车停下来,贺言醒了。他揉揉眼睛,走下马车。贺府的大门一如既往地古朴,有下人来报,说六王爷突然高热,卧病在床不起。

贺言面上笑得肆无忌惮:“恶有恶报。”

“让伙房煲碗补汤,治风寒的。”贺言吩咐,“昨夜我与长姐夜谈,她有些着凉。”

下人被这摸不着头脑的指令惹得莫名其妙,不明所以,只是照做。

贺言里翻着白眼想:我就说不能淋雨不能淋雨他根本不听就喜欢淋了雨还穿湿衣服,现在好了我就知道他会生病,还要故意散布消息好让我小心翼翼地去看他!

————

两个时辰之后,一个黑影绕过巡逻的侍卫,鬼鬼祟祟地翻进朔宁王府。

什么狗屁侍卫,要是真有人想刺杀岂不是轻而易举?贺言想着,又挤进了朔宁王卧房的窗户。

屋里静得能听见纪清的呼吸声。贺言眉头一蹙,踮着脚往前走了两步,凑到床边,抬手覆上了纪清的额头,还是烫。这人脸上泛着红,嘴唇却发着白。

就是这样一个人,不知道自己被何人利用、为何人杀人,也不知道自己杀的是什么人。贺言的指尖从前额一路滑过他的侧脸,点点唇角,又给他掖了掖被角。

贺言从食盒里取出瓷碗打开,里面的补汤翻着热气。他吹了吹,这补汤很不好闻,却是多种名贵中药材按着阴阳互补合在一起煲了不少时辰,才出了这么一小碗。

在他的记忆里,纪洵川除了被小太监说像小姑娘之后那段日子里积极进补之外,从来不喝这类东西。

一会还要哄着给他喂下去才行。贺言想着,往上瞥了一眼。就是这个得不偿失的笨蛋,被人利用,作人棋子还不自知。

纪清忽然咳了几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似是看见床边的人,挣扎地要起来。贺言把他按回去,柔声道:“是我,贺言。好好躺着。”

“阿言……”纪清口齿不清地唤道,“阿言。”

贺言顺势拉住他的手:“就为了和我多待一会,宁可把自己淋成这样。”

“嗯。”纪清只觉手上凉凉的很舒服,凑着往他手上贴。

贺言顺着揉揉他的脸,他哼哼两声,呼吸平稳下来,又睡着了。

贺言不由自主地用眼神描摹这人的面容,他的五官像是百花娘娘亲手雕刻出的一般,让人忍不住看过去。平日里耳坠上的玛瑙与眼瞳中的赤色交相辉映,为这张脸增添几分妖艳的姿色。现在这么睡着,毫无防备,原本尖利的锐气和威压荡然无存,让贺言更想吻他了。

“纪洵川。”他轻轻地说,“你傻不傻。”

暑气蒸得鸟雀噤声,窗外只余日光璀璨,院里光斑在树叶上跃动,如水波里的鱼鳞闪动。纪清睡得很熟,可能是累的也或许是烧的。贺言只是静静地坐在床边,无意识地浅笑。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贺言以为自己已然同他一起睡去之时,纪清缓缓睁开了眼。

他微微转动僵硬的脖子,看见贺言用手撑着脸颊坐在床边。他清了清嗓子,问道:“阿言来多久了?”

“没多久。”贺言故作没好气地哼哼,“几百岁了还不知道照顾好自己。昨日就病了,为何不告诉我?”

“我本以为撑一天就好了,咳咳,”纪清撑着支起上身,靠在床头,“就知道你会担心。”

贺言面上一热,反驳道:“谁担心你了,要不是你生病有我的缘故,我才不上赶着来。又不是在长华宫那时候,我不来就没人管你。”

他把瓷碗端过来,递到纪清眼前:“带给你的补药,趁热喝。”

古怪的气味扑面而来,纪清往后蹭了蹭。他讨好地笑笑:“不用了吧,阿言。”

贺言闻言翻了个白眼,曲腿支在榻上,好伸手摸到纪清的额头。“烧还没退下去,必须喝。纪清委屈地眨眨眼睛,贺言用眼白瞪他:“没用。”

“我马上就能好。”

“马上是多久?我说完这句话?一个时辰?今夜?还是小皇帝从行宫回来之后?”

“只是淋了雨而已,没必要喝这个......”

“我说有必要就是有必要,你知道熬了多久用了多少药材吗?”

纪清没辙了,他索性一弯嘴角,沉下声音,哑着嗓子道:“那阿言喂我。”

“纪洵川,你是觉得我不敢泼你脸上?”

纪清讨好地把脸伸过去:“泼吧。”

贺言忍无可忍地把他的脸推回去,舀了一小勺补汤,用嘴唇试一试温度,然后恶狠狠地灌进他嘴里。

“呜唔。”纪清有点呛到了,不适地咽下去,扭头咳起来。

“朔宁亲王金口玉言。属下一定会一、滴、不、落地喂主公喝完的。”贺言不怀好意地笑笑,“殿下请吧。”

纪清支支吾吾地想要拒绝,刚张嘴,贺言便趁机灌进去第二勺汤。

“后悔?”贺言心满意足地欣赏纪清的表情,“晚了。”

纪清嘴里含着汤,边艰难地吞咽边去抓贺言的手腕。贺言眉开眼笑地任他握住,被拉到他眼前。“见我这幅样子。”纪清可怜巴巴地对贺言近乎耳语道,“满意了吧,阿言。”

“可是你说要我喂的。”贺言故作无辜地一塌眉。

纪清一改寻常地颔首:“嗯。我在梦中就见到你了,又闻到茶蘼花香,以为还是梦境,但睁眼便见你来。”他的身体不经意间往前靠去,补汤的药味混着桃花的芳香一同钻入了贺言的胸膛。

“是你来看我,不是梦。”

贺言眼睫微动,握着瓷勺的指尖轻轻颤抖。花香熏得人意乱情迷,在床榻间甜得拉出丝来。他禁不住仰头凑过去,他们愈来愈近,他甚至能感到这人的吐息拂过自己的侧脸。

贺言黏黏腻腻地答道:“是我想见你。”

纪清轻笑一声,刚要作声,一阵敲门声传来。贺言闻声面色大改,像是被火燎了衣摆一般腾地蹿起来,一掌把纪清推回床头,将瓷碗塞到他怀里,而后三步并作两步奔到窗边对着窗外边吸气边揉脸。

纪清抬手摁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眉头蹙起,没好气地问:“何人?”

门外那人似是听出纪清语调里的愠怒,犹豫了片刻才答道:“殿下,是臣,潘璃。”

“何事?”纪清盯着贺言颤抖的背影,问道。

“陛下听说您卧病,从行宫传了旨意,派人来问。”

纪清没回答,他正忙于嬉皮笑脸地看贺言顶着一副后怕的表情从窗前挪到床前。他对贺言玩味地摇摇头,意思是“怎么慌成这样”。

贺言瞪大眼睛望向门口,意思是“要是有人推门而入可就没法解释了”。

纪清摊开双手,又用食指指向自己,意思是“不会有人随意闯进亲王的卧房”,然后又小声地补了一句:“除了你。”

潘璃在门外抬高声音问:“殿下,您在听吗?”

“你代本王回禀,说六王爷卧病在床不便见人,陛下圣恩浩荡,臣子感激涕零。”纪清说道。

贺言在他身边翻着白眼做口型:“好一个感激涕零。”

潘璃应声:“是。臣先行退下,殿下有谕再传臣便是。”她话音落下,门外传来脚步声渐远。

“我再也不会翻你卧房的窗户了。”贺言坐回床边,“王府上人可是多了。”

“下次换我翻贺府的。”

贺言把被子往他身上提提,道:“把药喝了,再睡会吧。

纪清这次没有拒绝,听话地将补汤一饮而尽。尽管苦得眉毛倒竖,他还是强扯出一个笑,像只摇着尾巴的小狗,朝主人讨赏。

贺言早知他会如此,从怀里掏出几块饸糖,递到他眼前。

纪清握住他拿饴糖那手的手腕,狡黠地说:“阿言喂我。”

贺言被这发烫的手心烧得浑身都在微不可査地颤抖,他吞下口水,甩开脑海中旖旎的幻想,剥开糖纸,冲纪清一扬下巴:“张嘴。”

纪清心满意足地从他指尖叼走饸糖,眼里却不自觉流露出几分病意。他躺回床榻,温柔地笑笑:“谢过贺家主。”

“好梦。”贺言把瓷碗收进食盒,起身往窗户走。

清子这个心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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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病榻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