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
风呼啸长野,暮色将天边的云翻卷出桃色,像是闺房女儿的口脂。
城里的光景不似夕阳卷云这般温和柔美。顺着长街向里,街边户户紧闭,就连窗棂里都显出几丝肃穆与萧杀。街上不见人烟,宫门大敞。
宫里传来尖锐的喊叫,兵器铮铮的摩擦和火焰吞食木头的声音。天角掠过玄色的鹰,簌地划破长空,撞进王城里,转而惊起向上,飞离这是非之地。
兰图哈木单膝跪在地上,以剑尖撑起身体,额上顶着一个黑红色的坑,污血顺着侧脸滚下。他的左臂像是没了骨头一般垂在身侧,这一边的手筋恐怕也断了,跪着的大腿上插了一箭,皮肉抽搐着。他抬眼看去,嘴角扯出一个不屑的笑。
面前的男人较他年长,一身草原劲装,握了根排着倒刺的皮鞭,正一步一顿地朝他走来。男人极其得意地望向天边的斜阳,笑道:“今晚的夕阳真漂亮啊,你说是吧,兰图。”
“兰图也是你能叫的?”兰图哈木语罢咳了两声,呕出一口黑血,又啐道:“吃里扒外的、咳咳、畜生。”
善他吾并不生气,走到兰图哈木眼前,一脚踩在他的头顶。兰图哈木痛呼出声,又死死咬着嘴唇把声音压回去。善他吾把他往下碾,不顾他浑身上下都发出极近破裂的“咔咔”声,直到草原的鹰完全跪倒在他脚下。
“兰图哈木·努赤托尔,上天之子努赤托尔一族最后的血脉,乌月尊贵的汗王,四旗之首黑鹰旗的大帅,”善他吾面色狰狞地半俯下身欣赏他扭曲的四肢和周身的黑血,嗤笑道,“居然马上就要死了。”
兰图哈木的肩胛骨上下抽动,他挣扎地想要直起身来。善他吾一脚踹开他的脸,力道之大,让兰图哈木只能倒在血泊里喘气,气息只出不进,瞳孔涣散。
“他快死了。”女子的声音在善他吾身后响起,他回头望去,栀子半身是血,倚在殿门门框上。
“不用问,血不是我的。”栀子边说边绕过善他吾,来到兰图哈木眼前,弯腰盯着他的脸看。
善他吾嘴边挂着猥琐,上下打量栀子束起的腰肢和历经风霜而并不滑嫩的脖颈。
栀子是草原上第一位女大帅,当着全旗之面杀了原本的大帅后上位,有一半汉人血脉,容貌绝色。善他吾早就看中了栀子,可惜她不好男人,只爱权钱且杀伐果断,据说对她不怀好意的男人无一从在她箭下得生。
“这么死了有些可惜吧。”栀子用脚尖踢了踢兰图哈木的膝盖,语气平淡,“我想把他扔到后山。”
扔到后山就是喂狼。
善他吾“吱吱”地笑起来:“成王败寇,怎么都是一死。栀子,今日事成你可是最大的功臣。你若没把他从南边叫回来,我哪有机会控制黑鹰旗。”
栀子闻言,没说什么,蹲下拎起兰图哈木的一只脚踝便往前走。兰图哈木的身体在地上滑出一道血痕,深深浅浅的红把石板路染得艳丽。
栀子面色平静,好像拎着一只麻袋,而不是乌月的汗王。她慢悠悠地往前走,道旁是宫变留下的痕迹。兵戈在墙上刻下印记,地上血汇集成泊,被碾烂或是仍然完好的尸体堆积着。
栀子对此熟视无睹,区区一场逼宫,比不上她所见的边疆战场半分。她转进一条幽暗的小道,极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兰图哈木身上的铠甲蹭上两侧的墙壁,金属磨蹭墙壁的质感惹得栀子一阵寒颤。
她停下,把兰图哈木扶起来,让他靠在墙上。
栀子拍拍他的脸,轻声道:“醒醒。”
兰图哈木没有反应,好像死了。
栀子忙去探他的气息,幸好还有几丝。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药丸,硬掰开兰图哈木的嘴,塞进去。又拔下他大腿上的箭矢,从自己的衣摆上扯了布条,草草束上。
“别死啊。”栀子自言自语道,“你死了我还怎么交差。”
兰图哈木侧过头去,喉咙里“咕”地一声,吐出一口黑血,然后开始呻吟。
知道疼了就是没死。栀子想。她静静地等着他艰难地睁开眼。
兰图哈木看见栀子,愣住了。
“没人会背叛努赤托尔的血脉,反而支持一个军//妓狂热爱好者。”栀子从怀里掏出手帕,轻轻地擦干净兰图哈木脸上的污血。
兰图哈木没说话,侧过头去,忍耐地哭出来。
“疼的?”栀子问。
“羞的。”兰图哈木劫后余生地大喘着气,答道,“努赤托尔固然内斗,可从未......”
“没事。”栀子像个长辈一样拍了拍他碎成渣的肩膀,“南边有句话说得好,不破不立。可以从你开始。”
“又不是......什么好事。”兰图哈木一把抹掉丢人的眼泪。
栀子此刻问自己,兰图哈木究竟是怎么一种人。
他喋血善战,杀伐果决,对任何人都不留情面。可若是评价私下的道德,按南边那群道貌岸然的小人定出来的标准,兰图哈木被扒光了游街都不为过。
可放到草原,他私下的言行举止,尤其是有关女人的言行举止,至少在栀子看来,是可以用“君子”来评价的。
在把女人当成战利品和炫耀的本钱的乌月,作为努赤托尔家的小王子,他没有一屋子的妻妾,没有混过青楼,没有在军帐里搂着两个军//妓亲嘴,已经完全称得上是如荷花般出淤泥而不染了。
但栀子以为,不够。不能因为所视皆黑如烂泥,便把其间那一点浊水当成了澄澈甘泉。
栀子把他从地上拎起来,一条胳膊搭在自己后背上:“得了,先活下去再说。”
“这是哪?”兰图哈木问。
“我说要把你扔到后山,才把你带出来了。这是通往后山的路。”
后山啊。兰图哈木想。后山的狼比城里的人都壮。
他见过太多被扔到后山来的人,那些人中能死在路上的绝不会活着到后山。因为这些狼不只食人,与进食相比,它们更喜欢看着人在它们的尖牙利爪下鬼哭狼嚎,喜欢看着人的肠子从肚子里掉出来缠上人的腿。
栀子的声音打断了兰图哈木脑子里的狼嚎:“我会将你送上一辆出城的马车,你会处理自己身上这些伤吧?”
“出城?”
“去南边。”
“大昭?我会死在云江岸边的......咳咳!”
“不会的,马车会把你安全地送到雁停。”
“雁停?雁城?你是让我,去求南边的狗皇帝?”兰图哈木大叫挣扎起来,“我不要!我死也不要!你不如让我现在就死!”
“不然呢,不然你拿什么杀死善他吾?玄鹫、单翎两旗对善他吾唯命是从,我的白羽又不是黑鹰,可无法两旗抗衡。”栀子停下了脚步,兰图哈木差点从她背上甩出去,“还有,你再叫,把善他吾引过来,咱们俩都得死在那骨鞭下。”
兰图哈木不作声了,半晌,他闷闷地“嗯”了一声。
“南边的皇帝不会拒绝你的,他也不愿看着草原大乱,毕竟无论是谁,只要新任汗王都想往云江边上凑。”栀子笑了笑,“对了,这个我也给你拿出来了,带好。”
栀子把一个分量不轻的金质小旗塞到兰图哈木怀里,这是大帅身份的证明。
她继续说:“我听说南边的皇帝登基时,都会举行典礼,或是祭祀,来敬天敬地敬祖宗,草原上的汗王登位都会去云江打打仗,好像在向天向地向祖宗昭告:‘努赤托尔的使命就由本王来完成了!’然后一次次一年年无功而返,却又乐此不疲。”
兰图哈木道:“草原的狼烟看久了,自然想瞧瞧楚湘的烟雨。”
“楚湘是哪?”
“雁停南边就是楚定,楚定西边是肇湘。这两地外面就是海,据说夏天便会有连绵的阴雨,雨敲打着青石板路,还有柔美的女人在桥头撑着伞......”
“我那药丸真如神农在世,给你治得舞文弄墨的才情都有了。”
栀子说着,他们已经穿过小道,面前便是后山。她感觉脚下嘎吱嘎吱乱响,不知道踩碎了谁的锁骨。
“阴气好重。又湿又腻,血腥味往人鼻子里灌。所以想去南边不是没缘由的,那里的皇帝再残暴也不会往皇宫后边养一群行刑用的狼。”兰图哈木说,“你的马车在哪?”
“西门。”
“你的意思是,你要背着我,绕到后山的侧面?”
“嗯。”栀子平静地肯定了。
“这和你我一同去送死有什么区别?”兰图哈木自嘲地笑了一声,“你是善他吾的人吧。”
“我去找你和善他吾之前已经往山里扔过一批活人了,那群狼估计还没吃完,不必担心。”
兰图哈木只得认命。
他俩蹑手蹑脚地顺着山的外围往围墙上靠,一步三回头三步一抽刀,兰图哈木疼得掐自己大腿也不敢大声喘气。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反正长到兰图哈木已然把自己的大腿掐成紫色,栀子摸到了西门的锁孔。
她颤颤巍巍地掏出一把沾着血的锈迹斑斑的钥匙,咔哒一声,门开了。
兰图哈木这辈子都没听过比这“咔哒”更悦耳动听的声音了,他浑身上下的痛楚顿时烟消云散,伊扎的天仿佛都亮了起来,天边的桃色也根本就不是落日余晖,而是最美的晨光。
栀子把他搀出窄门,门外的马车似乎已经等了很久。栀子轻声说:“乌月与草原的荣光始终属于努赤托尔,白羽旗大帅栀子,在伊扎候王归来。”
兰图哈木撑着车轼登上马车,回首,朝她坚定地点点头:“那畜生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
“走吧。”栀子道。
兰图哈木在车厢中坐定,眼泪又不由自主地淌了下来。车外,栀子静静地望着他愈行愈远。照计划,这马车将会一路向西,绕过碎河进入大昭。
天边美得正盛,马车于是隐入最灿烂的金光,隐入一片斜阳。
兰图哈木:我好像有点死了。
栀子(塞药丸):这是什么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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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乌月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