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我为什么喝酒吗?”贺言笑了笑,“母亲一般都是厌恶孩子酗酒的。抱歉,我下次一定不会这样了。但娘亲你要理解我一些,我这都多大岁数了,不会喝酒才奇怪。你得允许长大的孩子借酒消愁吧,不然我去和谁说呢?”
他说着,眼泪不自觉滑落。
“......你可不可以不要劝阻夏章投奔燕王?”
“他爱是哪个党就是哪个党吧,只要你不阻止他,纪辰就不会杀害你。要是你没有出事,我们哪里来的计划?这般,纪辰哪里犯得着专我一人坑害?如此,大家就都不会死。”
“至于你关心的夏家......你清楚太子妃的死必有人指使,借以影响世子之争。你害怕夏章一步错步步错,把夏家拖进深渊。可夏章终究要死,夏家最终要败落,不是在定宁年间的党争里,就是在康武年间的叛乱后。”
“更何况,败落的不只你的娘家,莫家、沈家、乃至贺家,没有一个不在败落。鱼贯而入的举子终究会击垮氏族的家宅,夏章是为先帝利用还是被纪辰利用,并不会影响此后的家运!”
“退一万步讲,哪怕夏家繁荣昌盛,也不会给你的人生增光添彩。你终究死于定宁年间,连女科也没见过。”
“要是你活着、要是你还活着......我不会活成这幅模样。你若见我这幅模样,该如何看我......”
“娘亲。”贺言说,“我好像全都搞砸了。”
“我没有排布别人生死的能力,我做的一切竟如死马当活马医,要是换个人做这些,结果是否会好些?不止如此,不只如此......”
“他不再爱我了。”
“我以为他是我最后的慰藉,就算世间只余我二人,我也不会孤独。但他已然对我失去信任......我何曾那么卑微求过谁,只为了他做过这一次!他却说我们两不相欠,甚至不愿见我一面!”
“我谨慎至极,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自以为天衣无缝,可最终满盘皆输。他不相信我所言,而我,早就把他的信任当成寻常。”
“我错了,如他所言,他根本听不进去我说的话。就连知错能改都是善莫大焉,我连错都没有,关于爱,我从未骗过他!我是利用他做过什么,可总不能连爱都生自利用。我非铁石心肠,怎会对他没有感情!”
“纪辰是死了,我并没有如预料一般过上满足的生活。这贱人的遗言像是对我的诅咒,他说我们会变成他们。我本以为......我本以为他在胡说!娘亲,要是你还活着......”
“......我也不会见到他了。”
贺言终于明白,纪清的爱与信任都不是什么理所当然给予他的东西。他身处其中太多年,早就忘却了这一点。
贺言抹了一把泪:“我再不想见他了。”
又是一阵悲风吹过高木。
但很快,嫩芽便会从枯枝中生出,翠色会撑起天穹。这之后,赤色的花朵将绽开鲍蕾,徐徐摇下宛如江南的夜雨,落进谁人的眼瞳。
向女神祈福的乐音就要再次吹响,贺言无以控制地想起他,悲哀地发现自己只是嘴硬。
“我该做些什么,娘亲,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办?”
贺言至死也逃不出这条名为纪洵川的河流了。这河水拥吻他,这河水溺死他。
————
是夜,贺言在高烧中醒来。他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发烫,连呼救都成了困难。
最后他的呻吟吸引来守夜的下人,唤来了医师。
医师说他心火太盛,饮酒不加节制,寒气入体,才至如此。
贺言在半梦半醒中隐约听见医师的话,似乎还有夏翎的声音。
“没有大碍便好。”夏翎松了口气。他一出门就听见这消息,忙过来照看。
医师走后,夏翎把贺府的下人全召集来,骂道:“你们怎么看着他的?让他喝晕了之后在野地里躺了半宿,直到冻醒了才回屋!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上面怪罪下来,你们全家都别想活了!”
下人们怯怯认罚。
可夏翎心里门清,这根本不是下人的过错。贺言心中不爽,什么都能干出来。
夏翎请了事假,留在贺府陪他。府中很久没被用心打理过了,下人很少,显得有些可怜。
夏翎看着他整日梦魇,牙关咬得极死,连药都难灌下去。凑过去想听清他说什么,似乎只有那一个名字。
真是孽缘。夏翎心想。
天又黑了三次,贺言还在昏睡,烧得没那么厉害了。等到第四个黄昏,夏翎心说再不醒就叫太医时,贺言终于醒来。
他头极疼,像宿醉。
“我睡了一日吗?”贺言捂着胸口问夏翎。
“过了今夜,就是四日了。”夏翎在他床头剥橘子。
“四日!咳......咳。”贺言惊道,因拔高的声音咳嗽起来。
“吃吗?南边进贡来的,不然这季节可没这东西。先润润嗓子。”夏翎把水和橘子都递给他,“别担心,我日日都去王府打探,什么事也没有,长华宫亦然,城里安分着呢。”
“......没人来找我吗?”贺言抿了一口水。
“你和谁有约?我也不是一直看着你,有些事不太清楚。我去问问下人。”
“不必了。”贺言把杯子攥紧了些,“没来就是没来。”
“睡这么久,我还以为你魇住了。梦见了什么?”
贺言含糊答道:“许多东西,什么都有,很乱,说不清楚。”
“别怪我多嘴,你唤的可一直是朔宁王的名字。这么祸害自己,你们两个到底怎么了?上次你不愿答,我不多问。这次,他们说你在你母亲的碑前昏死了。你都这幅样子了,还是不愿说吗?”
“......要能说我就告诉你了。”
“他威胁你?待你很差?”
“......不是。我......这事牵扯太多,我没法说。”
“和我有关,甚至不只和我有关。”夏翎问,“是吧?”
贺言沉默不语。
“那就到此为止。”夏翎清楚,每次贺言这幅样子都是默认,“但你还是要带他走。他知道你和莫项的商议吗?”
贺言摇头:“我欲说,他不见我。”
“你还要去找他?”
“总不能强行带他走。”
“既然你们已到了今日,往后该怎么相处?”
“莫项必然告知你,他替我顶罪。爱不爱放在一边,我要还他的恩情。”
“所以你不爱他了?”
“......怎么可能。”贺言近乎自言自语道,“我只是不想......这么卑微,显得除了情爱一无是处一般。”
夏翎装作没听见这话,道:“反正在你昏睡之时,恭亲王登基的日子定下来了。在半月之后,法事刚好做完。”
贺言惊讶:“这么快?”
“你们两个想做什么简直是司马昭之心,已经拖了很久了。”夏翎平静地把最后一个橘子剥完,“饿了吧?我去叫人给你煮碗面。”
“嗯。”贺言把橘子塞进嘴里,模糊地应了一声。
————
夜色将至。
贺言始终没有再来。禁军巡逻更频繁,桃夭也难以溜进来。王府安静得可怖。
纪清听下人们议论,新帝即将登基。雁城各处开始修缮,天牢快马加鞭杀了不少死囚,为大赦做准备。各地的官宦期待着难得简单的晋升,学堂与宫闱等待迎接新年号下的第一批学子。
一切欣欣向荣,除了他行将就木。
其实,只要他肯相信贺言的话,不追究那些利用和谎言,一切就能按部就班进行。纪烛此时应当假死离城,而非在宫中试戴冠冕。
只是他做不到。
谁能保证贺言的这句话不是谎言?
偏执再一次置他于死地。可若重来一次,他依旧不会为了这些东西相信贺言。如他面对宋家之事时坚信的那般——真相亘古存在,就算他被击溃,也要一睹其真容。
他还听说,官府宣布了新的年号,百姓们正用泥板刻出字样,粘在门前,祈求平安。
他问,新年号是什么。
清延。不知情的下人们口无遮拦地说。清平长延。至此垂拱而治,四海安乐,久久延年。这是文书里的解释。
哪有那么深奥。纪清在心中驳道。这是他在最爱他的那一年脑子一热蹦出来的,把纪清和贺言放到一起的结果。
他像每一个情实初开的青年,不由自主把自己和心上人的名字写到一起,看能不能连起来,有无什么寓意。若得以肯定,则聊以自慰,坚信两个人必然有结果。
纪清想:他还在愧疚。这个年号明明诞生自他们的爱情,可他却用在别人身上。就像他告知他:虽然登基的不是你,但我依旧尽力保留了那些独属于你的东西,你看,我是爱你的。
并未为此感到宽慰,纪清只觉好笑。或许在他谏言时,纪烛能想通这两个字的意思。
可惜没用了,他们之中的一个将要死去,只剩下这种无趣的隐喻留在人间,还有一个莫名其妙登上帝位的少年。
这几日,纪清已然摸清毒发的规律:白日虽痛,至少可以忍受。呕血从黄昏开始,到夜半为止。他每次都只能撑过一半,剩下的时候昏厥,然后次日在血泊中醒来。
因此,他业已学会畏惧黑夜。
又到时间了。纪清熟悉地关好门窗,等待反胃的到来。
历经一百七十一章终于回扣上标题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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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第一百七十一章 奄奄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