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是桃夭姑娘。”贺言似乎有些局促,“麻烦你转告他,是很要紧的事,事关给他定罪。我去找了禁军都尉......必须告诉他。”
桃夭看了看床上昏迷的纪清,尝试推了推。纪清眉头一紧,半点清醒的迹象也没有。
对不住。桃夭心里一横:“将军还是换个时候再来吧。”她说着又晃了晃病患的胳膊,依旧没得到反应。
“他现在实在是不能......不愿见你。”
他已经容忍他所说的那么多浑话,又压低姿态到这一步......简直是一次又一次试探底线。贺言想。明明那么多路都携手走过了,没想得到今天,他还想要什么!要他跪在地上请求他的原谅吗?
贺言把指甲掐进手心,闷闷地说:“......我要说的东西太重要,必须亲口告诉他,耽搁不得。禁军围府,虽给我行了方便,但我也不能肆意出入。下一次再来不知是什么时候。新帝继位在即,这之前他必须知道这事。”
桃夭一把掐住患者的手腕,试图把他疼醒。
这痛意显然抵不过毒,纪清连眉头都没皱。
桃夭不敢乱说话,这男人的心思太诡异,说他恨他不承认,说爱他也不承认。要是她说错了话,贺言会错了意,误会上加了误会,纪清再寻死觅活,她万万担待不起。
“这样,将军。”桃夭清了清嗓子,“等到楼主有了见你的心思,我去告知你,如何?”
“他现在在做什么?听着你我纠缠吗?”
他吐血吐晕了。桃夭心说。而且,在晕过去之前正准备报复你。
她确不知如何回答这问题。要是说纪清气晕了,她怕贺言硬闯进来闻见血腥味。顺着贺言所说,她又怕贺言怒火攻心晕在外边。
桃夭不得不取出银针对着一个穴位扎下去。迄今为止,她就没见过往这扎还不松嘴的俘虏。
对不住了。桃夭心说。我也知道这疼,也知道你已经快疼死了,可实在没辙了,只能出此下策。想必你也不愿醒来发现,我胡扯了点什么圆不回来的东西,让他猜出来你中毒之事吧?
纪清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睁开双眼。他刚要骂,桃夭眼疾手快捂住他的嘴,口语道:“贺言来了,非要见你。”
纪清险些又昏过去,桃夭一把摁住他:“你难道想让他知道你中毒吗?还是说,你本就打算这么报复他,让他永远愧对于你?”
纪清忍着痛白她一眼:“......他不爱我,又不是不可怜我。”
桃夭朝外努努嘴:“那就和他说话,免得他闯进来。你吐习惯了,闻不出血腥味,不代表他也闻不出来。”
纪清承认这话在理,在桃夭的搀扶里移下床。他靠在门上,坐在地上。
“让我再静一静吧。”纪清哑着嗓子说,“我听不下去你的话。”
外面似乎传来一声啜泣,又是一阵步声,此后便寂静下来。
“你也走吧。”纪清勉强起身,走回床上。
桃夭摇头:“我得看着你,不然要是再犯......”
“你在拈花楼里,我还能放心些。”纪清脱力地躺回去,“不用管我。他会再来的。”
“他方才说不知下次再来是什么时候,要不,你想见他时我再去告知他?”
“不必。”纪清咳了两声,“我知他要说什么——他去见过莫项了,他们达成了什么商议,给了我一条活路。否则,他不会这么快就来见我。”
“我怎欲见他低声下气去求那人,明明不爱我,却要做出一番大义凛然非我不可的样子,明明是自我安慰逢场作戏......还不如直接判我死,反正也活不过春天。”
桃夭听不太懂,想劝又不敢说。
纪清幽幽地说:“......我下辈子不要再遇见他了。”
“没有他就能幸福吗?”
“......遇见他会更痛苦。”
“我算不上你的至亲之人,你不可能因为我的三言两语就变了想法。”桃夭用指肚抹去一滴泪,“我说不出什么,只愿你我来世都能过得好些。”
纪清道:“拈花楼你看着办吧,是继续杀人放火还是金盆洗手,都顺你的意思。若官府查出来什么,全部推到木槿身上便是。”
他突然想起什么:“还有,我在赵茯苓与他的对话中知晓木槿的真正身世了。她本名舜英,雁北望族出身,有个兄长是贺柏的副官。雁北失守后无所依靠,最后阴错阳差投入定远王府中,成为木槿。”
桃夭哑声。
“你并非不能适应死亡。”纪清见她怔愣,道,“我和旁人并无不同。”
“你我认识快二十年了,至少说得上是朋友。我不想见你这幅样子。我自幼飘零,有人生没人养,险些卖身。木槿把我赎下后便作了杀手,二十年来杀人无数,没积什么德。”
“我只是以为,少了一个好不容易彼此知根知底、能多说两句话的友人。”桃夭沉沉地呼出一口气,“我的一生就这样了。殿下......再会。”
纪清并未回答,只闭上了双眼。他们都知道,并无再会的机会了。
桃夭径自行礼,拂袖离去。
窗子的“吱嘎”声清晰得传入纪清的耳中,他感到一阵无名的悲痛。
究竟要如何报复曾经的爱人呢?
纪清将要卑鄙地夺走贺言此后的所有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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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言在回府的路上听说,内务府改了许多践祚所用物品的尺寸。论常理,这时候再重做已经有些来不及了,可上面的意思是,必须全部改好,不然掉脑袋。宫人只得暗中怨声载道,真是新帝上任三把火。
贺言时下不想听见任何能让他想起那混蛋的东西。
他骂着,踢飞一颗石子。石子在空中翻了几圈,滚到干草里。落下处直指西六街。
贺言已很久没有意识到,这里其实是花街柳巷,本无佛口蛇心的杀手,亦无行事鬼祟的暗巷。
他绕过显眼的拈花楼,鬼使神差般往里走。
从昨夜到现在,他一整天要么争吵要么哭,一顿饭也没好好用过。
先帝丧期已过,西六街在黄昏的朦胧中亮起来。他饿得发慌,心口也难受,随意找了一家进去。
他一进门,喧闹的大堂瞬间静下来。
没人不认识他这张脸。贺将军一向大手笔,只去拈花楼这种最奢华的歌楼。况且和他不清不楚的摄政王前脚刚出事,他就这么一脸落魄地乱逛,很难不惹人心疑。
“包间。”贺言无暇照顾自己的名声,简单吩咐道。
大堂的女掌柜谄媚道:“大人还要点些什么?”她身旁几个妩媚的男男女女应声行礼,极具暗示性。
“只上酒。”贺言道,随即改口,“......要个会吹埙的,送过来。”
“大人真是好眼光。”掌柜拉过几个男女为他展示,“这是......”
“别废话。”贺言一眼瞪过去,径自上楼。
掌柜忙问:“大人要男乐师还是女乐师啊?”
贺言一滞:“......男的。”说罢扭头便走,留下一众狐疑的看客。
他进到屋中,随意一坐,很快便有人来送酒,紧随其后的就是他点的乐师。
男孩十几岁的年纪,穿得很艳丽,略显局促地行礼:“见过大人。大人是想......”
贺言打开一瓶酒,看也没看:“《百花祈》。”
熟悉的乐音响起来,贺言用烈酒麻痹自己的意识,一瓶接一瓶灌自己。他很久没有这么喝过酒了,喉咙和鼻腔像在冒烟,耳鸣盖过埙声。
他忽而瞥到小乐师笑脸莹莹地看着他,怒从心头起,喝道:“谁让你笑了?!”
突来的变故吓了这孩子一跳,贺言懊恼地掐了掐太阳穴,挥手道:“吹你的吧。”
他几乎在这曲调中入眠,脑海中却在闭上双眼的瞬间浮现那混蛋的脸,只能惊起。那几句话反反复复在他耳畔响起,昭示着他们对彼此失望至极。
贺言喝不得这么烈的酒,又没吃东西,很快便开始反胃。为了不再次吓到那无辜的乐师,他扔下一笔钱就走了。
今日很冷,比年前更冷。因为酒的缘故,贺言却一直在出汗。里衣黏在身上,像被水浇过。胸口的吊坠也黏住了,似乎在他身上烙下印子。
他浑浑噩噩,走在尚未清理的泥雪里。
他听说,每年冬天都有许多喝得烂醉的人死在街头,鲜有亲人来寻。无名无姓,尸体被野狗啃食。他现在要这么死了,在新帝登基时酒扫街道之前,估计也不会有人注意到。
他下意识往贺府去。
天色已沉,夜幕中几颗可怜的星子,能被狂风吹落一般,堪堪挂着。巷中光影暗淡,只他一个人还在街上。他一路上左脚绊右脚,摔倒几次。到家门前外袍上沾了不少泥。
下人惊愕,扶他回屋。他一把将他们甩开,自己跌跌撞撞去了后院。
在黑夜中,贺言清楚看见夏淑棋的坟茔。坟头四周收拾得很干净,供品也摆得端正。
贺言很少来看她,他总以为大仇不报,他无以来见母亲。纪辰死后乱事频发,他又想等到纪清登基、安顿下来后再行祭祀。可现在看来,似乎等不到这一天了。
他身上满是酒气,并不适合见她。但贺言实在无处可去,半爬半走蹭到了碑前。
石碑是冰冷的,脸贴上去,让他恢复了些许理智。
“娘亲。”贺言唤道,“这个时候来,没打扰你吧。”
“上次见你之后发生了很多事。我把纪辰杀了,给你报了仇。他死得很惨,你要是看见了,可别说我心狠手辣,他一点也不冤枉。”
“......你和大哥,还有姐姐,在下面团聚了吧?贺镜把雁北收回来了,对,雁北,她用了安虞将军的称号。史官们把她写得很伟岸,帮我告诉她一声,她知道后一定会很开心的。”
“还有大哥,当年你不知道,他有喜欢的人,沈煜,我把他们葬在一起了。”
“还有我,我......我、你们不用担心我。我过得......还算过得去吧。”
一阵风吹过枯枝,留下骇人的声响。
完结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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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第一百七十章 病入膏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