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州的人都知道,林州五中有全市最好的初中。
小考那会儿,乔慕雨的成绩还是很好的,以全市前两百的排名进了五中。五中有三个尖子班,乔慕雨在第三个,严淮在第一个。
谁也没想到他家里突生那么大的变故。
都才初一的小孩,就算相处了一个学期也没有很熟。再加上乔慕雨本身就不爱说话,班里人就更不和他待着了。
严淮那时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五中小吃街,初一快结束的时候。他那天手机没电,于是找人借手机打了个电话,还手机时发现那个同学一脸死气沉沉,吓了他一跳。
但他没声张,目送他离开。直到对方在路过一个巷子时,突然被扯住头发拖走了,然后周遭又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有时候人会和一个陌生人经常见面。
于是后来几天他经常碰见这个同学,他打听到了这个同学——乔慕雨,尖子3班的学生,是杀人犯的儿子。
他每天都带着被衣服挡着或完全暴露的伤来学校,走路总是低着头,非常好认。
至于伤怎么来的,大多数学生都心知肚明。
严淮打听到那几个学生的名字,匿名向老师举办。他不明白为什么乔慕雨不去找老师家长。
他以为老师一定会站在他那边,却在第二天听到有人说:“你知道吗?昨天那个杀人犯的儿子进医院了。”
“怎么回事?”
“被打的。”
“哈哈…该,这种人留着就只会祸害社会。听说还告老师了,他怎么好意思?”
那一刻,严淮突然明白了,这就是反抗的后果。他始终以为老师只是罚的不够重,那几个学生气急败坏又去找他。
但他始终想象不出尖子三班班主任嫉恶如仇,认为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他没有罚那几个学生,只是口头教育了几句,明里暗里还带了点助纣为虐的意思。
严淮觉得自己好心办了坏事,从此好长一段时间都没再碰见他。
那年的冬天很冷,林州的地理位置偏南,只有12月中下旬到次年1月底会下雪。但是那年的第一场雪是在12月初,那一届学生升了初二。
严淮在雪停的那天见到了乔慕雨,他的心里莫名涌上很多情绪。那个初二生的脸上有一些淤清,依旧死气沉沉的脸让他没来由一阵恐慌。
尖子2、3班和1班中间隔了道楼梯,男厕也在3班旁边,平常严淮在教室里是无法在窗外见到他的。
那天他刚好倚在走廊上背书,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他抬头扫了眼,突然记不起自己刚才背了什么。他的目光很直白,但是乔慕雨没有抬头。
他低着头,假装自己不存在。
严淮目送他回到3班,自己也合了书,回本班。外面连续了两三天的雪悠悠转停。
江,下雪了:谁哥,放学出来玩,带你认识我新朋友,我在小吃街等你。
延后:你的微信名?
江,下雪了:我改给我朋友看的。
那天刘明晨约他出去,他的发小小考考得贼烂,被发配去了一所很差的初中。五中附近的巷子又杂又乱,很适合干点什么,大晚上如果仔细听,会听见一些匪夷所思的声音。
严淮跟着刘明晨穿过巷子,突然记起天气还很热时,那个被扯着头发拖走的乔慕雨。
好像就是这条巷子。不安混合着那时的愧意席卷而来,推着他往另一个方向走。
“严淮!你上哪去?”
“救人。”
那天很冷,严淮依稀记得他不知道怎么摸到那儿去,打了几个人,那几个人被仅剩的两个人或拖或背地带走了。
乔慕雨躺在雪里,身上的那件厚外套被扒下来,扯坏了丢进雪里。雪被他的体温融化了,又在他的衣服上凝结,把他的脸冻得一片苍白。
最后刘明晨没见着朋友,跟着严淮送人去了医院。
“烧得有点严重。”医生说,“还有身上的伤……”
严淮遵着医嘱忙上忙下,他都觉得自己成活雷锋了,刘明晨看了眼手机,晚上8点左右。
今天是放假的日子,他们得回家。
“你今晚怎么办?你妈好像说过你爸今晚要回来吧?”
“让你妈给我妈发条消息,说我今晚在你那过夜。”
“又来……”
刘明晨打了个电话,严淮理直气壮地走了。
那场荒诞、草率又意义不明的救援行动被揭过,没有人提过那天的好心人。据说那几个人怕得忘了记对方的样子。于是严淮深藏功与名,真的成了活雷锋。
如果有人将来问他这么做的理由,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回答:“为了正义与和平!”
天越来越冷,严淮依旧倚在走廊栏杆上,背后下着雪,苍茫一片。
他偶尔还是能见到乔慕雨,看起来没什么变化,除了一点点死气稍稍转化成了狠戾。
那些常年讨论乔慕雨的学生的话变了样子。
“杀人犯的儿子把他们打进医院了!”
“社会的败类!现在敢打人以后就敢杀人!”
或者:“杀人犯的儿子和他们打架进医院了!”
“社会的蛀虫!现在敢打架以后就敢捅人!”
再或者就和之前严淮举报的那次一样,并且这一对话占了一半左右。
最后变成:
“杀…”
“好烦啊,别再讲他们打架了,我听腻了。”
这群人是什么固定NPC吗?严淮想。
初二生又变成了初三生,三个尖子班都闷在教室学习,再没人找得了乔慕雨麻烦。那些事好像成了过去,再没人提起。
但是有什么却改变了。
严淮的视线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不自觉地追随乔慕雨,尽管对方在认识他之前一直没注意到他,尽管他是年级或市第一,经常被叫上台做演讲。
他突然好奇,为什么经历了那多,为什么乔慕雨还是能把掉到九百多的排名强行拉回来,以校排312、市排823的成绩追着大部队的末尾进了一中?
一中不设尖子班,也许分班后他们会分到一个班。严淮想。
一中的教学楼在第一、二个班和剩下四个班之间的走廊折了两个弯。严淮当时的班外面的走廊有个位置,可以穿过地板、栏杆、树叶等障碍物看到乔慕雨倚在栏杆上,拿着笔在本子上圈圈画画。
这是无意识的行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盯着他,他只是看着他,在某一天他突然间意识到:
他喜欢他。
这很莫名其妙,严淮评价。得出这个结论后依旧什么也没改变,他依旧在看他。
外面天旋地转,斗转星移。严淮真如他想的那样,和乔慕雨分到了一个班,他感受着心脏的跳动,再次得出那个结论:他喜欢乔慕雨。
以及其他的:他每天除去吃饭、睡觉、洗澡、学习,剩下的时间都在想他。
他的心动始于好奇,他的兵荒马乱始于再次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