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y感觉今天的万权正全程心不在焉。
会议一结束,Roy执意拽着他去公司附近的商场吃那家老牌火锅,万权正懒得推辞,毕竟从大学时期就是同窗,太清楚Roy心血来潮的性子。
“Soren,近期总约不到你,难道是有女朋友了?”
坐在对面的Roy留着深棕微卷短发,高鼻线条柔和,混血特征格外鲜明,眼窝带着英式深邃,眼尾却是中式细长轮廓,中和了五官的锐利。他母亲是华人,在中国定居几年,中文更是流利许多。两人同框样貌出众,引得邻桌女生频频侧目打量。
万权正指尖无意识划动手机,视线定格在朋友圈,是文赵婪转发的华运公众号广告,屏幕角落露着一枚小巧的海洋头像。“整日忙工作,哪儿有时间恋爱,你想太多了。”
不公开婚姻状态,是三年前他与文赵婪定下的默契。
用餐结束后途径一家饰品店,万权正让Roy在门外等他,他径直进入,轻车熟路的走到发圈区域挑选了几个黑色的发圈,结账后随手拿出一个装进西装内袋里,Roy满脸费解,“你这个万年单身买发圈干什么?”
他神色平淡,随口搪塞,“送给我小姨的小姑娘。”
Roy不禁腹诽他没有品味,哪个小姑娘会喜欢沉闷的黑色发圈。
许婉的电话响起时,万权正刚结束和海外供应商的视频会议。跨境电商与品牌出海慢慢成为市场主流,他愈发笃定当年入行的选择没有选错。
线上贸易,跨境电商,独立站运营。这几年,他就靠这三个词,从最初的两人做到了三十几人的团队。
只是公司步步向好的代价,是属于自己的私人时间被不断压缩。
他都快忘了,上次见到小优是什么时候。
万权正的母亲许亭出身书香门第,外公早年白手起家创办实业,外婆则是B大在编教师。后来外公的产业版图日渐扩张,机缘之下,许亭结识了彼时还在市内任职的万承。一场政商联姻,许家优渥的底蕴,也为万承日后登顶市长之位铺就了重要助力。
许亭出嫁那年,另一桩意外喜事落了下来,许亭的母亲再度怀孕。思虑再三,二老决定留下这个小女儿,当作大女儿出嫁后,上天馈赠的慰藉。
这个被捧在掌心里的晚来女婴,就是万权正的小姨许婉。老来得女,夫妻俩将她宠成了掌上明珠。
许婉和万权正只差四岁,两人也算是一同长大。除了辈分称谓,相处起来和同龄好友并无分别。小优是许婉的女儿,总梳着俏皮苹果头,粉雕玉琢的小脸上嵌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样子可爱极了。
咖啡馆内,小优正拿着小勺,慢悠悠的挖着盘里的冰淇淋。许婉一头长卷发披落肩头,风姿绰约。她骤然抬眼,满脸震惊,险些没忍住抬手拍桌,
“什么?!你要和文赵婪要离婚?”
许婉万万没料到,一同长大的外甥要做出离婚的举动,虽说这段婚姻也是因姐姐当年缠绵病榻,时日无多。弥留之际看不到儿子成家立业总归是走的不安心。所以当那年万权正说已经找好结婚对象时,只消一眼,许婉就认出,对方是他高中同窗。毕竟当年校园里闹出那么大的风波,她始终记忆犹新。
许婉那年一看到文赵婪,就总想到那年盛夏校园的连廊里,那个瘦小却脊背笔直,倔强又坚韧的背影。
…说起来,文赵婪也算帮了她一个忙。
不过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因此万权正提出先领证成婚,待母亲三年孝期过了再做打算,许婉当时还有一丝侥幸,说不定三年时间朝夕相处,足够两人磨合出真心。
“那离婚以后的打算呢...?天樾的那套房子,要卖掉吗?”许婉看着对面的万权正泰然自若,语气也不自觉带上颓然。天樾是万权正创业后入手的第一套跃层公寓,坐落在市经济港的周边。她暗自思忖,文赵婪那样的家庭,失去了容身之所,岂不更是步履维艰。
“房子我会留给她,不管她以后想居住或是出售,我都不会干涉。”
天樾小区旗号打的响亮,地理位置又好,即便出售,市价也能卖到四百万左右。许婉直勾勾的盯着万权正的眼睛,捕捉到一丝异样,万权正被她看的有些不自在,端起桌上的拿铁轻抿了一口。
“小正,跟小姨说实话,三年时间,你对她有没有一点心意?”
万权正更不知道如何回答了,昨夜在车里文赵婪说周一民政局见的画面浮现在眼前,当时他分明是清醒的。
他眼看着小优的冰淇淋慢慢融化成糖水,粘稠的液体在杯底越积越多。不知为什么,他觉得那滩糖水像要漫出来,漫过桌面,漫过他的胸口,让他喘不上气,他只好把目光从那滩糖水上离开。许婉一脸急切,似是恨不得想拆开他的脑子一探究竟。长久的沉默过后,他淡淡开口,只留下一句,
“我怎么想不重要,选择权交给她就够了。”
咖啡馆离公司很近,万权正步行回了公司。办公室里很安静,Roy他们应该都走了,只有秘书Aria还在前台坐着,万权正也摆摆手让她下班了。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踏上去的时候,灯会一层一层亮起来。他上了二楼,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拉开右侧抽屉--车钥匙,名片夹,一些公章,以及,一个没拆封的黑色发圈。
他看着那枚精致的黑色发圈,愣了一下。
“三年时间,你对她有没有.......”
他把抽屉合上,拿起车钥匙,转身走了。
他走到公司门口,夜风灌进领口,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回看身后一栋三层的独栋建筑。
它静静立在街边,浅灰色石材的外墙,一楼是整面的落地玻璃,能看到里面简约的前台和几盆绿植。门头上,“权正科技”四个大字被灯带勾勒出轮廓,在傍晚的老城区散发着柔和的光。
这是他回国以后全部的心血,不知在这栋三层小楼里耗费了多少日与夜。
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权正科技”几个大字像是扎根在他心里,又想起父亲那种对权力近乎疯狂的渴望,只觉心中惘然,但一道声音不合时宜地在脑中响起,
“三年时间,你对她有没有......”
他转过头,走了。
车驶出停车场的时候,许婉的声音依旧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三年时间,你对她有没有......”
红灯,他停下车,把车窗摇了下来,初秋的风灌进来,带着几分凉意。他从中控台下拿出那盒还剩几支的希尔顿,点燃。
他想起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
他踩下油门,朝天樾驶去。
回到天樾时,客厅的灯亮着,二楼传来阵阵皮箱碰撞的声音,是她在收拾行李。
万权正走到卧房门口,面前的文赵婪正弓着身子费力的拉紧皮箱上已经有些生锈的拉链。万权正眼神轻扫,她竟是收拾的干净利落,一件东西都不曾遗留。除了床头上,还放着那本他去年生日送她的书。
其实从门锁转开的声音清脆的在耳边炸起时,文赵婪就知道,是他回来了。往日那些熟悉的声音,如今却让她心中愈发紧张。家里太安静了,安静到她对每一个声音都敏感得无所适从。
车钥匙放置在玄关柜上的声音。
摘下领带夹的声音。
以及,他一步一步踏上阶梯的声音。
文赵婪不敢直视,只好背过身去忙碌其它。钟表上的时间闪烁在此刻的周日七点半。身后的男人沉声道:
“我会把这套房子留给你,离华运也很近,你住这里方便。”
文赵婪诧异地发问,“那你呢,你回爸...你父亲那边住吗?”当年闪婚,男人提出一起住在这里她已经很知足,母亲出事后,她一直和人挤在老城区的合租房里住,那房子冬天很冷,夏天又很热。
她从没想过男人会把房子留给她,所以做好了夹着尾巴灰溜溜搬离的准备。
“我去公司附近租房住,这样办公也方便,明天办完手续后,我会把我的东西打包走。”
万权正说完这句,便没了话音。文赵婪停下手中的动作,站起身搓了搓手,“那....我去做饭。”然后往楼下的厨房走去。
今天的晚饭时间好像十分漫长。
万权正看着面前的红烧鱼,和吴姨做的很像。厚厚的鱼块裹着红润的酱汁,上面还点缀了小小的葱花。他不自觉多夹了几筷子。
她做饭总是很好吃。
万权正思绪跳回到他们刚结婚的时候,那时结婚仓促,文赵婪搬来天樾的时候,所有的行李,只是两个旧旧的皮箱。
那时万权正下了班,总能闻到厨房传来阵阵饭香味。彼时她还是华运的一个普通职员,薪资不高,但没那么忙碌。有时万权正回来的比较早,就看到城市夜景落幕的厨房下,她低扎着头发做饭的场景。
文赵婪身高不算出挑,看起来总是娇小的,有几次万权正回来发现她正踩着板凳,费力的够着顶柜的一些厨具。后来想起装修时都是按照自己身高设计的橱柜,他只在某天回家时,默默地买了一个新的落地置物架。
万权正又联想到,好像高中时,她就会做饭,印象里她总是带着份便当,大家出去吃饭的时候她也只在教室座位里。
厨房水龙头被打开,万权正思绪被打断,她正在水池前,背对着他洗碗。
文赵婪今天的碗洗的很慢。
每个碗她都冲了三遍,却还是不敢回头直视餐桌前的男人。
明明想好了,离婚才是对的,现在自己这种状态又是在做什么,这不像她平常的行动做派。
她听着水声流动,已经开始神游时,一道急促的铃声拉回了她的视线。当她看清来电对象时,整个人迅速陷入了高度紧张,感到背后一阵恶寒,好像有无数双手推着她要把她摁进面前的水池中溺闭,熟悉的电话铃声此时竟尖锐又刺耳,像催命符。
她挂了电话后匆匆摘下围裙,背上包就要夺门而出。万权正不知发生了什么,他叫住慌乱的她,“要去哪里,我送你。”
文赵婪的声音却仿佛冷了下来,迅速的回答,
“不用了。”
随着大门碰撞关闭,文赵婪才敢大口呼吸,她攥紧手机,止不住的抖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