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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章

这是结束,也是开始。

A市迎来了漫长的雨季。

风声裹挟着冷意,像锋利的刀刃,拍击在26楼的窗户上。文赵婪正在收拾文件,抬头看了眼窗户外的天,不过是六点的时间,天已经阴沉得如深夜一般。她系好风衣的带子,把自己裹的严严实实的出了办公室。路过前台时小张还很疑惑问她,

“文经理,今天提早下班啦?外面要下雨了呀。”小张正在百无聊赖的对着镜子补妆,盘算着下班后的约会,手中的粉扑拍的飞快。不过小张没想到,一向不早退甚至最爱加班的文经理居然提前一个小时就下班了,真是喜闻乐见。

文赵婪将滑落的包带往肩上提了提,浅笑着颔首,

“是啊,今天有点事,我要早点下班了。”

小张没再追问,伸出漂亮的新指甲做了个再见的手势。文赵婪进了电梯,电梯门即将闭合的瞬间,一道身影快步闯了进来,她抬头看清来人,是组里新来的实习生郑海。

刚毕业的青年,一身鲜活的青春气息,一米八的身高,文赵婪和他说话时总要微微仰头。只见青年像是跑着进电梯的,额角还有细细密密的汗珠。还没等她开口,郑海主动说道,

“文姐别误会,我只是下楼买瓶水,没敢擅作主张早退。”

文赵婪无奈地瞥他一眼,“我没说你,交给你的计划书记得明天发给我就好。”

郑海嘿嘿傻笑,手里握着的伞悄悄往身后藏了藏。

文赵婪到大厦门口的时候,雨丝刚刚落下,砸在地面扬起细小尘土。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吉普车,在雨幕里泛着幽黑的光。车前立着一个男人,身着长款黑色风衣,单手撑伞,碎发轻覆眉骨,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下班的人流,慵懒地倚在车旁。

郑海紧随其后走出电梯,径直越过便利店,快步走向她身后,正要出声,目光触及男人,脚步骤然顿住。

他不得不承认,这张脸极具侵略性。

他鼻梁高挺笔直,轮廓分明,最惹眼的是那双深邃狭长的眼眸,瞳色偏浅,在暗夜里流转着冷光。整个人的气质就像动物世界里蛰伏捕猎的雄狮,一旦抓住兔子就是不松口的撕咬。

郑海愣神间,男人已步步走近,他猛地回神,快步上前,将折叠伞递到文赵婪面前,

“文姐,下雨了,这个给你。”

男人恰好走到她身侧,她转头冲郑海温和一笑,抬眼示意那辆黑色吉普,

“不用了,有人接我,谢谢小郑同学。”

男人俯身靠近,抬手将她滑落的丝巾轻轻拢回颈后。她脊背微僵,不动声色地侧身,躲进他宽大的伞下。

两人快步穿过雨帘,男人握着伞柄,文赵婪抓着斜挎包的背带。郑海看着文赵婪先坐进副驾,男人绕上主驾驶,收伞上车前,意味深长地看了郑海一眼。

黑色吉普汇入霓虹如注的长街,很快隐入连绵雨幕。

雨势突然变化,彻底变成瓢泼大雨,行人匆匆奔走而过,郑海站在大厦檐下,落下的雨水浸湿了他的皮鞋。

他望着被霓虹浸染的雨幕,指尖用力攥紧了手中的那把蓝色折叠伞。

雨夜高架桥。

文赵婪凝望着窗外连片的万家灯火,脑海里翻涌过许多旧事。暴雨滂沱未歇,细密雨丝斜斜砸在车窗上,蜿蜒流下。万权正一路沉默,前方车流的红色尾灯映进他眼底,辨不清神色。他偶尔垂眼扫过手机,导航女声温和平缓,一遍遍提示前方依旧拥堵。

万承的家住在更远的郊区,老爷子临近退休年龄,嫌市区喧嚣,市里的工作也渐渐没那么繁重,就从市里的公寓搬到了郊野别墅。每月抽空回家陪父亲吃一顿饭,是父子俩心照不宣的默契。只是文赵婪很少同行,大多时候,都是万权正独自前来。依稀记得,刚结婚那两年,她还跟着常来,后来她在华运广告从普通专员一路做到市场部经理,日子被工作占满,便渐渐缺席,万权正也从不多提。

下个月便是老爷子六十大寿,她特意提前一小时下班,于情于理,总归是要回来一趟。

她指尖轻轻擦过车窗内侧的雾气,冰凉触感漫开,白雾被划出一道细长水痕。她想起刚入职华运时,那还只是家规模不大的小公司,人员、资源、硬件都平平无奇。不过短短数年,竟已跃成业内小有名气的广告公司。思绪收回,她微微侧头,看向身侧的万权正。

“爸最近身体还好吗?”

拥堵许久的车流终于缓缓松动,她率先打破车内凝滞的沉默。

万权正修长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骨节分明,无名指上那枚尚美巴黎Liens婚戒静静贴着肌肤,她记得,戒指内侧,嵌着一颗极细小的隐钻。

“爸的身体还好,除了血压有点高,没有大碍。”

话音落下,车厢再度陷入漫长的安静,九月天气阴晴不定,雨势慢慢减弱。车子提速前行,不多时停在万承的别墅门前。车库门缓缓升起,万权正下车从后备箱拎出备好的礼品,与文赵婪一同按响门铃。

“来啦来啦,肯定是婪婪和小正回来了!”

开门的是家里的保姆吴姨。自万母过世后,便是她一直照料万承的起居。吴姨脸上堆着温和笑意,围裙都没来得及摘下。

“听说今天婪婪也回来,老爷子高兴坏了,一早就催着我多做几个菜呢。”

文赵婪走进客厅,巨大的水晶吊灯垂落柔光,金丝檀木家具搭配苏绣布艺软装,整栋宅子和万承本人一样,低调内敛,却处处藏着矜贵。

“爸,最近工作太忙,许久没来看您,实在是抱歉。”

这是万承搬来郊区后,她第一次登门,从前她只去过老爷子市区的公寓。

万承穿一件黑色衬衫,年近六十,眼角虽有细纹,依旧精神矍铄。他笑意温和,抬手示意她落座。“这有什么,小正他常说起你,年轻人打拼事业是正事,也要顾着自己身体。我这老头子,硬朗得很。”

万权正跟着走进客厅,坐在万承身旁的太师椅上。她见他落座,便起身走向厨房。

万承看着她的背影,朝万权正使了个眼色,低声示意:“去,跟着婪婪搭把手。”

厨房里,吴姨正低头清洗配菜,见文赵婪进来,连忙摆手:“快别进来忙活,你上班累一天了,我很快就好。”

她不好意思的笑笑,出身普通家庭,还是不太习惯保姆的存在,总觉得长辈在忙碌,自己袖手旁观不妥,她在口袋里摸索发圈,轻松道,

“这不是惦记着吴姨做的烧鱼很好吃,我来偷师了。”

吴姨会心一笑,“哈哈原来是为了这个,小正最爱吃我做的红烧鱼,学会了想做给他吃吧?”

她脸颊微热,窘迫的只好点点头,却在口袋里怎么也翻找不到发圈。

身后却突然覆上一道熟悉的气息,那人抬手,小心翼翼的拢起她散落的长发,慢慢的穿过手指并束好了发圈。

“你发圈掉在车上了。”万权正沉声道。

男人指尖不经意的轻轻擦过她的后颈,她身子控制不住地轻颤,搭在流理台边的手指,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悄悄攥紧了。暖黄的厨房灯光漫洒下来,覆住纤长的睫毛,温婉的脸庞染上一抹局促的绯红。红晕还未彻底浮现,万权正便悄然退出了厨房。

“红烧鱼来咯!”

吴姨端着最后一道菜稳稳放在餐桌转盘上,随即转身折返厨房。

万承拿起酒杯,目光落在对面的两人身上,席间碗筷碰撞轻响不断,氛围却格外沉静。除了期间父子俩偶尔说些市里的变化,文赵婪只是默默听着。

晚饭过后,酒精的作用下万权正脸色微红,玄关处,万承拦住儿子低声交谈。“我任职市长整整十年,这两年调任住建厅厅长,公务才算清闲不少。”万承语气带着期许,“我很快就要退下来了,你趁早入局市里发展才是正道。你那公司,交给那什么英国朋友打理就好,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他毕生深耕仕途,早已暗中为儿子铺好前路。可万权正学成归国后,反倒自己跑去开什么科技公司,他始终不理解新兴行业的诞生,认定从政才是安稳坦途。

万权正只是淡淡浅笑,并未应声作答。万承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凝,

“小正,你要记住,权势才是立身根本。”

从小到大,这句话他听过无数次。望着父亲眼底看似温和的笑意,万权正只觉人心深邃,看不真切。

另一边,文赵婪跟着吴姨来到别墅一楼最深处的房间。屋内摆放着规整的供台,台面干净整洁,供奉的鲜果新鲜饱满,平日里显然常有人打理。

房门轻轻合上,她屈膝跪在软垫之上。许亭的遗照静静矗立在前方,相片里的女子眉眼温柔,笑意温婉。想到高中时第一次见到许亭,这位知性优雅的市长夫人,曾让自己驻足许久。

她磕了头,却迟迟抬不起来,仿佛背上有枷锁似是千斤重。许久之后,缓缓抬头时,脸颊上已是清泪两行,她止不住的哽咽,低声呢喃,

“妈,抱歉。”

……

夜色裹挟着车流,代驾驾车穿行在城市街巷。后排座位上,万权正好像有几分醉意,轻轻将头倚靠在她肩头。他的头发微微蹭着她的脸,她脸颊有些痒,身上的男士香水伴随着淡淡酒味钻进她的鼻腔里,她有些紧张,又怕他发现自己的心跳,于是她平静开口,

“权正,下周一民政局,九点,记得我们一起去。”

城市夜景像电影般帧帧倒退,车辆平稳的行驶在雨后的道路上,万权正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她没有再开口,车窗镜面上却映出一双眸光深邃的眼眸。

……

第二天文赵婪到办公室的时候,才发现办公桌上静静的留着昨天她忘记装进包里的黑色发圈,她一瞬失神,脑海里瞬间想起昨天那个束在自己头发上的发圈,

万权正的那句,你发圈掉在车上了。

她不敢再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