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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三章

出租车后座,她靠着车窗,攥着手机的那只手还在发抖。

城市灯光一盏一盏的往后跑,她不敢闭眼。只要一闭上眼,电话里的内容就在耳边又重复一遍。一闭上眼,就是那串她背都背的出来的座机号码。

“文女士,你母亲状态不太好,必须要见你。”

永远是那样机械的人声,那样冰冷的通知,那样不容拒绝的要求。

最近已经很久没接到对方的来电,她记不清,上次这样的深夜奔袭是什么时候。只记得毕业最初的那几年,她去过太多次了。

每一次都是这样——深夜,急促,不得不去。

她现在只觉得连脑里都在嗡鸣,而越往目的地去,路两旁就越黑暗。

精神病院在城郊,夜里很安静。走廊的灯管嗡嗡作响,地面上的瓷砖反着惨白的光。

一切都很安静,除了最深处的房间传来尖锐的喊叫。

文赵婪来到走廊中间,值班的护士认得她,无奈地站起身,“你妈妈最近发病次数越来越多了,只能把她安排在最末尾的病房,跟我来吧。”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到了病房门前,她只知道,面前的母亲看见自己以后,停止了喊叫。

母亲从地上爬起,披散的头发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本来艳丽的面容渗人无比。她踉跄地爬到文赵婪的脚边,扯住她的衣角,眼神往她背后看去,像是在找寻什么。

“文志远呢?文志远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母亲又紧攥着她垂落下的丝巾,她被母亲扯的有些生疼,但还是哑着嗓子说,“......爸爸说他很忙。”

母亲像是想起了什么,迅速撑着地面站了起来,跑到病床旁的抽屉里拿出一把梳子,坐在床边,开始整理自己已经枯草一般的头发。嘴里不断念叨着,

“对,志远说了,最近课程多,很忙的.......”

忽然,母亲又回过头,像才看见自己一样,冲她温柔的笑了笑,“婪婪,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下学啦,快过来,妈妈给你做饭。”

文赵婪感觉母亲已经平静下来,恢复了一些理智。她慢慢走近母亲身边,在病床旁坐了下来,把手缓缓放在母亲手心里,想拿过母亲的梳子,轻轻的唤了声,“妈......”

身旁的母亲笑容突然凝固了,她盯着文赵婪的脸,眼神一点一点的变冷,然后猛地凑近,表情瞬间从温柔转变成阴狠。衣服上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让她有些眩晕,她刚想起身,面前的母亲突然从病床上爬行过来,重重的甩了她一个耳光。

母亲拽着她的丝巾,狠狠的勒住她纤细的脖颈,嘴里不断的咒骂,

“你这个贱人,你为什么破坏我和志远的关系,你为什么去勾引他,你这个下地狱的贱人!”

文赵婪感觉自己已经快要窒息,眼前出现一道白光。母亲的巴掌不断落下,她现在已经不是她的女儿,而是破坏母亲所有美好幻想的狐狸精。

护士冲过来试图分开她和文赵婪,对着胸前的对讲机不断重复,

“52床赵青玉,需要安定,现在就需要!”

护士从背后抱住赵青玉,想把她拽开,她却忽然松了手,像是整个人被抽空一样,瘫坐在地上。

......

文赵婪已经不记得,这场闹剧是怎样结束的。只记得医生护士乌泱泱冲进来好几个,把母亲按在床上,用约束带固定住她的手脚,往身体里打进了一针安定。

文赵婪也想不起,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的。

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三楼亮着灯的病房,一阵反胃的感觉突然袭来,从胃里一直灼烧到口腔。她停下来,弯着腰,撑着膝盖,柔软的丝巾被夜风吹起飘扬。

她没有吐,但比吐更难受。

她回到家时,背后汗水浸湿的衬衫还有些潮。她打开门,墙上钟表的时针已经指向夜里两点,沙发旁的落地灯却还是亮着,男人正在茶几前看着电脑屏幕上的电子数据,听见房门被打开,立马看向门口的她。

文赵婪看着散发着暖色灯光的客厅,回过了几分精神,强撑着说道,

“ 我回来了,我去客房睡,你休息吧。”

万权正看着她没了精神的样子,指了指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你去睡吧,我有点工作要处理,今晚我在客厅。”

她没再坚持,转身上了楼。一进房间她重重地瘫倒在床上,仿佛失去了全部力气,沉沉睡去。

文赵婪这夜睡得很不安,梦到回到了小时候的那个家,只有她和赵青玉的家。

赵青玉坐在客厅大大的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微笑,问她,

“你爸爸呢,他怎么没回来。”

然后就是尖锐的喊叫和瓷器碎裂的声音,好像还有个小女孩在角落里,蒙着头,瑟瑟地发抖,却又不敢发出声音的哭泣。

文赵婪惊醒了,床单已经被汗浸湿了一片。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她许久没缓过神来,梦里的场景历历在目,她调整好呼吸后转头,发现床头柜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白水。

这夜的万权正无眠。

其实她上楼以后,他就合上了屏幕,在沙发上静静的坐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天快微亮时,他推开阳台的折叠门,在高楼顶端闪烁的红灯,像这个城市的心跳,望着还没完全散开的云层,他点燃了一支烟。

然后他就听到了细微的梦中呓语。他顿了几秒,还是没忍住上了楼。昏暗的卧室里,万权正看不清她的表情,不知道她到底梦到了什么,只看到她在睡梦中还有些微微的抖动,然后停止,又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是去厨房倒了一杯水。

天已经大亮,文赵婪想去洗把脸时,想起昨夜已经把个人物品全部打包在行李箱里。她去拖动衣柜旁的皮箱,却发现箱子很轻,打开,里面空空如也。

她又打开衣柜,衣服竟又在里面全部整齐的挂好,就像从来没装进过箱子里一样,她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仿佛稀释了她昨夜那厚重的情绪。

当她穿好衣服下楼时,万权正已经衣着整齐,在餐桌前坐着了。她喝完面前的牛奶,两个人便一起出了家门。在电梯里,万权正微微侧目,身旁的她脊背笔直,几根发丝落在额头上,她眼底有些青,想来昨晚一定没睡好。

万权正还注意到,今天她的丝巾好像系的有些高。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早上八点,城市里的人们大多都开始出行。出地库门的那一瞬间,两人才发现,今天阳光明媚,打在车前的挡风玻璃上,照的暖洋洋的。文赵婪不知此时该是什么心情,她觉得自己应该是轻松的,但不禁看向身边的男人后,又好像有些五味杂陈。

今天民政局的停车场好像有些拥挤,两人走进大厅时,发现结婚大厅已经排满了人。文赵婪打开手机看了眼日历,九月五日,是个结婚的黄道吉日。

她只看了一眼,两人就转身去了对面的离婚大厅。

离婚大厅的登记处前,这是他们第二次坐在这里。

上一次是三十多天前,提交申请,拿回执单。

工作人员例行询问,“财产子女都协商好了吗?”

万权正拿出离婚协议书,沉声说道,“没有子女,我婚前购买的一套房产,全部留给女方。”文赵婪转头看向他,他分明面色平静如波,声音却听起来有些哑。

工作人员点点头,开始核验双方身份证,户口本,以及,那两本红的夺目的结婚证。

然后拿起钢印,对着结婚证上两人的照片,“咔”的一声,按下了注销章。

那个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大厅里,像是什么东西断了。

当两本离婚证被推到两人面前时,谁都没有先伸手去拿,工作人员咳嗽了声,开口提醒道,

“二位已经离婚成功了,这是各自的离婚证。”

然后文赵婪先伸出了手。

温热的风穿过门前,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大厅。光落在万权正的脸上,文赵婪眯了眯眼,迷蒙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声音,

“我先去公司了,今天家里的东西拿走后,你就把密码换了吧。”

文赵婪有些不知该怎么回答,不知该说好还是不好,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万权正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开了口,

“需要的时候,随时联系我。”

他转身离开,当离文赵婪已经有些远的时候,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权正—”

他停住脚步,回头。

她已经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像是放下了什么似的,坦然开口:

“祝你幸福。”

万权正的眼底有什么一闪而过,只是嗯了一声,彻底离开了。

那天晚上的文赵婪很晚才结束加班回到天樾,打开门的瞬间,屋里陈设未变,只是少了些东西,仿佛那些之前就从没在过这里一样。

她低头,只看见玄关柜上放着一枚精致的领带夹。金属的夹子上印着简约的花纹,上面还镶嵌着几颗碎钻。

她认出来了,

那是她第一次送给万权正的生日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