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暑假，民宿的生意忙得不可开交，而庄严却心意阑珊地躺在花园的吊椅上玩手机。
外婆走过来，拍了拍庄严的屁股，“不去帮帮你爸妈。”
庄严往里挪了挪，给外婆腾出点位置，“我又不太会做饭。民宿卫生请人打理了，平时处理下订单就好，他们闲不住非要再弄个餐厅，我有什么办法。”
外婆就在庄严腾出的位置上坐下，庄严怕外婆摔着，一手将外婆的腰搂住。
“这两天怎么没出去？”外婆问道。
庄严知道外婆指的是什么，“肖岚她们出去了。”
“出差还是出去玩？”
“都是。”
“你怎么不跟过去。”外婆瞅着外孙，做个护花使者多好。
“不知道在哪。她那老板说是什么五色土之乡。可我在网上查了这五色土之乡不同的理解还有不同的地方，我哪知道她们去的是哪个地方。”
“五色土啊……”外婆喃喃道。
“您知道？”庄严望向外婆。
“不清楚。不过我想肖岚她们多半会遇到个人。”
“什么人？”
“无启民。”
“无启民？”庄严最近还是恶补了下山海经的，“是那个死后心脏埋入土里，一百二十年又能重生的？”
“嗯！”外婆点点头。
“无启民真是人吗？不是植物？把心埋入土里这种操作不就像植物把种子埋入土里。”
外婆捏了捏庄严的鼻子，“不要只以你在学校学的那些来理解这个世界，像种子怎么，像种子就不能是人了。”
庄严不敢还手，只能委屈地摸着鼻子，“那和五色土有什么关系？”
“因为他们埋入土里只能吃五色土才能重生呀。”
外婆的耳边似乎又响起了儿歌——无启无继，五土五行，百年为芝，小心成人。
无启民不会死，死亡不过是在土里再待一百二十年休养身心，重生也不过是从土里出来过过普通人生老病死的一百二十年。就这样反反复复，他们活了有多久？黄帝在的时候，他们在；伏羲在的时候，他们也在；女娲在的时候，他们还是在。常人和他们如此之像，女娲造人时估计是参考了他们的样子。不然怎样有同他们一样的五土五行五脏，甚至于最初的那个人类和他们一样没有性别。
“没有性别！？”任冲瞪着任佳佳，看着她那女人该有的身段，又看看自己。
任佳佳大大方方，“看什么看，看也没用，都是装饰。”曾经的世界到处都是异类，可自从人类开始占领世界，便不断排挤异类，而如今这个世界已经容不下异类，甚至容不下那些不太合群的人类自己。至于他们这些异类为了融入，只能伪装自己，于是他们有了外貌上的男女之别，也不得不放弃了土里的二十年换作土外的二十年人类成长。
装饰！这话无异于对一个男人说你不行。任冲感觉深受打击，可事实是……
任冲想到大学里，他融不进的室友的那些黄色笑话；中学时，因为没有而自卑的生理冲动；他甚至从来没喜欢爱慕过一个女孩……原来一切都是有迹可循。
随着任佳佳说的越多，任冲能对上的也越多，此刻他才真正放下戒心接受了自己的身份，还能玩笑的反驳，“难怪你们都不结婚。”
“别你们！”任佳佳挺直了腰杆，“老娘可是结过婚的。”
任冲有些意外的看向任佳佳，“你结过婚？”
“那是。”说完又有些气馁，“丁克十五年，老公想要孩子了，就离了。”
“可不是……”任冲张口结舌。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就算不一样，他们也是人，会高兴会悲伤，会关心一个人，会喜欢爱上一个人，也会恨一个人。任佳佳向右侧看了眼，那里有颗肉芝叫阿难，因为任冲他还要多待二十年才能从土里出来，而她四十年后就要重归土里，或许之后的岁月他和她都难以同期相守了。
任冲默了默，“我…任萧没和我说过这些。这些事是一代代相传的吗？”
任佳佳扬了扬眉，“什么代代相传，记忆又不会消失。”
“可我不是丢了脑袋就丢了记忆。”任冲的话语有些埋怨。
“部分记忆”任佳佳强调，“我们记忆会定期存进心里，所以忘却的也就掉脑袋时来不及转移的那几天记忆。”
“原来如此，就像电脑突然断电流失了临时文件一样。”
任佳佳眨眨眼，电脑这些科技玩意她不太懂，倒是能用用。听任冲这么说吧，也许好像是这么回事吧。
“但你说的这些我为什么不记得？”
看吧，该来的总是要来的，这不就说到了。任佳佳在心中感慨，“其实，你和任萧是1925年同一天出土的。我们虽然隐世而居，但也会为了融入这个世界去读书、去工作，任萧就是在读书期间信仰了革命，并拉着你一起去参了军。1945年，你们在黑龙江与日本人对战，任萧脑袋中了一枪，丢了一条胳膊，而你……”
任萧瞪大眼睛，紧张的地看着任佳佳。
“你被炮弹炸去了半个身体，心受损，就此失去了全部记忆。”对无启人而言，身体的一切都可以失去，只要心还在就能重来。
她还记得1946年春，她名义上的父亲任海带着刚出土的她前往黑龙江，从虎头要塞一路找到伊安，伊安也拥有五色土，无启人疗伤或者重生离不开五色土。可伊安找不到他们俩，任海看着这一带不是油田就是山坡土地，并不适合藏人，于是寻到里伊安最近的森林——伊春，在一个隐蔽的山洞里找了只剩一个半人的任冲和任萧。只剩腰部以下半个人的任冲躺在山洞深处，任萧坐在任冲身旁生着火，而他的右肩才刚刚冒出一个肉芽。因为五色土缺乏，他们又一路跋山涉水，近半年的时间伤势基本没有变化。
“怎么搞成这样！”任海痛心疾首。
“对不起。我以为和以前一样，没想到……”漫长的岁月里战争无数，从石器到冷兵器，再到火药，对他们无启人而言伤害是有，丢个脑袋、手脚很快也就能恢复，任萧怎么也没想到仅相隔一百多年火药的威力会变得如此之大，一个炮弹过来一个人瞬间就四分五裂了，有时连尸块都找不到。
任萧头上还有沾有大块的血污，她好奇伸手掀开他额前的头发，脑门中央有个凹陷的圆洞。“中抢了啊。”她才刚刚出土不到一个月，嗓子发音还有些问题。
“子弹还在里面，我自己不好取。”任萧道。
“待会儿我帮你，任冲伤得怎么样？”任海道。
任萧有些自责，“半个身子没了，心肺脾脏都没了，肝脏也有些受损，心应该没有事，创口已经长平。”创面能愈合就表示心还在，还能复活。
“怎么不把心取出来？”任海问。带着心走怎么也比带着半个身体到处跑要来得方便。
“他已经晚了四十年才出土，我不忍心让他再从头来过。”人类的世界总是战争不断，他们也总是在搬家，而且五色土又不是所有地方都有，五色土的缺乏会让土里的无启人生长停止，同时诞生的无启人就这样被迫拉开了出土时间。
“但他这样至少也得躺六十多年才能恢复。”任海道。
“总比一百二十年，或者更长时间要好。”任萧道。
任海叹了口气，“也好，这二十年也就出土了任佳一个。”说着看了眼抱在怀里的她，“再下一批至少得等七八十年后或者更长，中间要是断档了族人没人照顾就遭了。任冲这样六十年后醒来正好可以接你们俩的手。”
由于没带工具，子弹是回去后取的。任冲的半个身体被装进任海带来的行李箱中，任萧头和右肩缠着纱布，两人一孩拖着一箱行李回了徐州。徐州是任萧和任冲参军后不久搬过去的，因为充足的五色土，她才能在那年出土。
只是没想到的是任萧脑子里的子弹是两枚，应是枪出了问题，同时发射了两枚子弹，其中一枚火药未炸。就在任海剖开任萧脑袋要取出子弹时，那枚未炸的子弹突然炸了，穿过任萧的右肺射出体外。大脑及肺脏受损，任萧在土里陪葬任冲躺了十五年，最后以任海的第三子、她的双胞胎哥哥的身份出现在世人的眼中。
而任冲受伤严重，回到土里后重新变回肉芝，六十年后以一个婴儿的样子从土里出生了，并且失去了所有的记忆，仿佛一个崭新的人。
“啊！难怪我…任萧看我时总是那个眼神。”像是愧疚，原来真是愧疚啊。
害了一个同宗同族上万年的朋友，还不得愧疚死。所以她能理解任萧不忍心惩罚任冲，宁愿自己代他受过的心情。“哼！所以啊，你害了阿难，他代你偿了二十年。”
“阿难是谁？”任冲问。
“阿难就是被你卖了的那颗肉芝。”任佳佳没好气的道。
“你分辨得清谁是谁？”任冲看了看满地的肉芝，除了丑，看起来都差不多。
任佳佳翻了个白眼。他们活了几万年，光肉芝的状态就相处了不少于两万年，别说谁是谁了，光伸一只触手她都能知道是谁的。
“我已经被砍头了，为什么还要赔偿二十年。他不是被送回来了吗？”任冲弱弱的说。
“送回来了又怎么了，他没被割肉了啊，没受过伤？”任佳佳气得叉起了腰。
“呃……是我错了。”任冲俯首认错。
“还好阿难被送回来了，不然任萧真就得拿命偿了。”一个错误引发了另一个错误，好在另一个错误没有造成更大的伤害。
“哦，对了，长脑袋的时候是怎么吃土的啊？”任冲好奇。任萧的脑袋被子弹炸了膛，他的头被砍了，这土是怎么被喂进身体里的？
任佳佳垂眸看向任冲的膝盖，“看看你自己的腿不就知道了。”
任冲依言看去，膝盖下的小肉芽上长出了无数半透明的小触手，像蜗牛头上的触角，它们上下左右摆动，像根须一样扎进土里，触手尖尖沾起一小粒土，塞进肉芽里，肉芽就像海绵，泥土遇到肉芽便化作水液被吸收进去。肉芽也会随着长大一丢丢，“是这样一点点长出来的？好神奇啊。”
“皮、肉、筋、骨、血对应白、黄、青、黑、红，五色缺一不可。”
“缺一个会怎样？”
“没有黑土你长不了骨头，那你将拥有一双橡皮腿。”任佳佳举了个例子，顺便翻了个白眼???。
“这腿长起来要两周，可我是45年受的伤，怎么花了五十多年才从土里出来？”任冲有些疑惑。
“任萧收养你时你几岁？”
“三岁。”
“那你有三岁前的记忆吗？”
“谁有三岁前的记忆啊……”任冲说完愣了愣，从任萧收养他那天起，任何的小事他都记得清清楚楚，那三岁以前他多少也应该有短暂的片刻的记忆片段，而不该像拦腰截断了似的。
“因为你是一天内从零岁长到三岁。我们会特意避开这脆弱的时间阶段。”所以收养都是从三岁起，“亲生”头三年会尽量避开世人。
任冲努力回想，试图反驳，最后泄了气，“那我躺了六十年？”
“是。”
“为什么这么久？”
“五土五脏，每一脏我们都要花二十年去生长修复，所以才需要一百年出土成人。”
“不是一百二十年吗？”
“突然冒出一个人怎么解释？所以这几千年我们将二十年的成长放到了土外。”冒出个孩子可比冒出一个成人好解释得多。
“用心来重生……”任冲将手放到心口，“心是我们的弱点。”
任佳佳瞥了眼任冲的动作，撇撇嘴，“谁说心在那里了！”
“啊？”任冲诧异，“那在哪？”
任佳佳将手放在腰部肚脐的位置，“在这里。”
任冲惊诧地看向自己的腰腹，心脏在这儿！！
另一边，肖岚也同李凤讨论着心脏在哪的问题。
“任佳佳说五土是用来生五脏的，可五脏不是包括心脏。无启靠心脏重新，怎么还要生成心脏，他们有两颗心？”肖岚吃着冰淇淋，眼睛盯着身旁玩沙的肖天。
一岁孩子的乐趣不过是吃吃喝喝，玩玩水、玩玩沙。她们带着肖天回到徐州回龙窝这边，吃完大餐，正好发现一处小孩子的乐园，有秋千、滑梯、跷跷板，而地面铺的是柔软的沙子。肖岚和李凤各坐一秋千，肖天就在秋千旁的沙地玩。
“或许还真是两颗心。不过这两颗心不止他们有，所有人都有。”
肖岚舀冰淇淋的手顿住，“怎么说？在哪里？”
李凤指了指肚子，“这里啊！”
肖岚皱眉，“这里不是命门吗？”
“古人亦把命门称作心，叫它小心真主。自是因为它为真主，才能代心脏之能啊。”李凤将手放到胸口，这里没有了心脏跳动，可血液依旧在流动，脉搏依旧在搏动。
“命门比心脏更重要？”
“那是当然，不说命门的其他重要性，就论心而言，心脏与命门就像脾脏与胰脏。脾脏与胰脏古人统称为脾，是不是也相当于两个脾，可别看胰脏小，胰脏没有了人会死，脾脏没了人还能活，就是因为胰为主脾为从，胰脏能代脾脏之能，而脾脏却不行。”
肖岚皱眉消化着李凤的话。
李凤接着说，“这样想来，无启人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肖岚侧目。怎么说？
李凤说：“《黄帝外经》里说人先生命门，而后才依次生心脏、肺脏、脾脏、肝脏和肾脏。这方面无启人和普通人是一样的，不过是汲取营养和孕育过程的表现不一样，普通人是在妈妈肚子里靠母体提供营养和保护，而无启人是靠五色土来提供营养，没有母体的保护就只能伪装成肉芝了。”
有道理，肖岚点点头，“火熄人灭，或许就是五色土让它们命门之火不熄。”
“也许。但这也成了他们致命的弱点，他们太依赖五色土了。”
“不好吗？吃土总比粮食来得容易。”
李凤摇头，“命门能生五脏，命门也能让五脏更强，你想他们为什么一百年土里来土里去，说明他们命门所生的五脏只能够维持这么久，不够强。”
不够强？肖岚看着李凤，想到李凤那一百多少岁仍如同少女的外婆，然后又想到长寿的夏家人。命门强才能长寿、命门强才能更年轻。“也就是说他们的命门不够强？”
“是的。太依靠外力，自身更难以强健。”
“无启无继，他们不能有子嗣或许不是上天的惩罚，是因为他们的命门不够强。”
“应该是，孩子是父母的水火，他们的命门只够生五脏，五脏也只够生存，并无多的能量孕育孩子。”
肖岚回味了下两人的话，微微后仰，看着天空，“世纪大发现啊！”因着她的动作，秋千轻轻荡了起来，手中冰淇淋杯一歪，“呀！我的冰淇淋，全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