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岚没想到任佳佳是个一头银发外貌看起来只有四十岁的妇人,和印象中七十多岁老太太的形象差距甚远。
正值暑假,回龙窝和户部山这一带的人特别多,当她们在天天的指引下,好不容易在戏马台拥挤的人群中找了任佳佳,两人都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八十岁的任萧还有他这个年龄该有相貌状态,这么到任佳佳这里就不同了,难不成还有男女之别?
“请问,您是任佳佳吗?”
“您什么您,姐姐不会叫吗!!”第一眼惊艳,可开口形象瞬间破灭了——像个炮仗。
肖岚张了张嘴,又无声闭上。
任佳佳回头嚷了句,转头换了个pose,对前方拿手机照相的男人嗲嗲地道:“亲爱的,继续。”
“好的。宝宝。”那男人不过三十出头的样子,身形高大,一身腱子肉,像个健身教练。
肖岚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侧头问李凤,“贯胸的男人都又老又丑吗?”
“也担得起风华绝代。”李凤面无表情地说。
任佳佳余光瞥见肖岚和身旁抱着孩子的高挑漂亮女人说话,侧目看了眼,眸光一闪,顿了顿,对男人伸出一根兰花指,“等等,我和她们说说话。”
肖岚抖了抖,见任佳佳转过身来,一双杏眼盯着李凤,“防风家的呀。”
贯胸族本就源自于防风氏族,李凤没否认,倒是被任佳佳一眼认出有些意外。
任佳佳的声音实在是洪亮,找到任佳佳后便趴在李凤身上小憩的肖天揉了揉眼睛,看向声音的来源。
“哟,刑夭还有后啊。”任佳佳将李凤和肖天打量了一番,眼神探究的看向肖岚,“找我什么事?”
“是有关你侄子任冲。”肖岚见她肯交流,赶紧说道。
任佳佳挑眉,“他怎么了?”
肖岚见她一眼能认出李凤和肖天的出身,知道自己找对人了,但是因为地点不对,她换了方式说,“你哥任萧死了,我们想让任冲接受……”
“什么!”任佳佳几乎要暴跳而起,“那个混账东西!”
肖岚的话被卡在喉咙里。
“您别激动!”李凤赶紧安抚。
气归气,任佳佳不忘纠正,“叫姐姐!”看了下周围环境,“我们换个地方说话。”转头嗲声嗲气对等在一旁的“健身教练”道:“亲爱的,我这有点急事,你先回去,我们下次再约。”
几人来到户部山的一间叫“南山里”的茶馆,要了个包间。
“您请。”肖岚客气的让任佳佳先进。
任佳佳斜了她一眼,进到包间坐下,待老板送完茶离开,才开口,“别总您啊您的,把人给叫老了。我这里不讲辈分,真讲起来这小子的祖宗刑夭都是小辈,所以啊咱们看脸说话。”
“好的,姐。”肖岚和李凤从善如流。
“你们刚才说任萧死了,想让任冲接受什么?”任佳佳开了头。
肖岚郑重的看着任佳佳,“想让他接受地下室里的那个大肉芝就是任萧。”
“大肉芝。”任佳佳垂了眼,给自己到了杯茶,“是淡黄色、体型很大的肉芝?”
“是的。”肖岚说。
“你怎么就确定它是任萧?”任佳佳优雅地抿了一小口茶。
肖岚和李凤互看了一眼,都看向肖天。
肖天见姑姑看向他,偷偷玩杯子的手一顿,学着任佳佳装模作样空饮一口,咧嘴一笑。
任佳佳看了肖天一眼,闭上眼静静感受着周围的磁场。
待任佳佳闭上眼,肖天突然顿住,瞪大眼愣神地看着任佳佳。
李凤似乎也感受到周围的能量变化,略微有些不安。
肖岚只觉得氛围突然有些不一样,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三人。
“原来如此。”任佳佳睁开眼,“小聪明。不过,你们的意思是那肉芝是任萧这事任冲不知道?还要让他接受?”她神色诧异,“任萧不是任冲杀死的?”
任冲杀了任萧!肖岚和李凤惊讶不已,难不成事情是任冲受不了自己杀人的刺激忘了?“那他为什么要杀任萧,他们不是父子吗?”
任佳佳笑了,仿佛她们说的天方夜谭,“哪有什么父子啊,不过对外的身份而已。任萧砍了任冲的头,任冲杀任萧也不意外啊。”
砍头、杀人这是小事吗!!
“不用大惊小怪。”任佳佳向四周看了眼,起身拉下窗帘,将自己的左手小拇指掰下来,放到肖岚的茶杯旁,然后坐会她们对面。
这画面有够惊悚,李凤下意识捂住了肖天的眼睛,而肖岚直愣愣看着面前的断指。
“任冲现在不也是完好无损吗!”任佳佳将左手摊开立在两人面前,小拇指断口处长出个一厘米左右的肉芽,“明天就完好如初了。”
再生是再生,可断指怎么办!“可这……”肖岚低头去看断指,可放在她茶杯旁的断指已变成方糖大小的一块淡黄色肉芝。
“知道我们是什么人?”任佳佳收回手。
“无启。”肖岚道。
“知道还大惊小怪。”
知道归知道,可亲眼所见的感受是不一样的!肖岚想哭。“那任萧还能变回来。”
“你不是说他死了吗?都那么大一坨了,肯定是变不回来了呀!”
包间的隔音不好,任佳佳说话没那么炮仗了,但话语直接却也让人觉得憋闷。肖岚缓了缓,不管真相是任萧自己死了,还是任冲杀了任萧,首先她得完成她的任务,“那如何让任冲知道任萧已经死了,就是那颗肉芝。”
任佳佳歪了歪头,“你们为什么执着让他知晓此事?”
“我是侦探,任冲说他养父失踪了,请我寻找他养父。”肖岚道。
任佳佳一脸原来如此,“那好办啊!”
“怎么做?”肖岚一脸愿闻其详。
“一刀砍了他,再告诉他那坨肉芝就是他养父不就完了。”
肖岚哑然,一定要如此暴力血腥吗!!!!!
大约中午一点,肖岚她们带着身材娇小但气势汹汹的任佳佳回了任冲家。
任佳佳一脚踏进堂屋,叉腰喊道:“关门!”
肖岚和李凤立马将大门关好,带着肖天外出,今天十三号正好是肖天的生日,她们找个地儿庆祝庆祝,晚上也不用回来休息了。
任冲听到动静,从房间出来,看到堂屋里那个和任萧有着七八分相似的妇人,愣愣地喊道:“姑姑?”
“姑姑!”任佳佳似乎被气笑,“我可不是你姑姑。”她往旁边走了几步,在门口的墙壁里抽出一把长刀。刀长大约60厘米,没有刀柄,她握住的龙骨末端仅一掌宽的长度,用黑色的粗布缠绕,多余的布条自然垂下像古人的头绳。
刀身漆黑,可黑暗里仍闪着一抹寒光。
寒光划过任冲的眼睛,他仿佛又回到了梦中,黑夜、喘息、嫩绿的草地,他被一刀砍下脑袋。
仅片刻的愣神,任佳佳拎着刀,走到任冲面前,一刀将他拍晕。
任冲醒来时被绑在椅子上,身处地下室。他前方一米处任佳佳盘腿而坐,腿上搁着块木桩砧板,正用长刀切着一块肉芝。
长刀比菜刀重,切东西不太顺手,而肉芝有弹性又有韧劲,切一刀滑一下,好半天才切了三分之一。
“还是适合砍。”任佳佳喃喃自语。
“咯、咯、咯咯……”类似咒怨中伽椰子的声音从任冲的喉咙里发出来。
“醒了!”任佳佳抬眸一笑,笑得很是邪恶。
“咯、咯、咯。”
“别担心,我怕你喊,将你喉管割了。”任佳佳轻描淡写地说着。
“咯、呃、咯、呃、咯咯咯。”
“别说了,我听不懂。”任佳佳皱了皱眉,眼神示意任冲往砧板上看,”你觉得我切得怎么样?“
任冲看着那颗肉芝,淡黄色,约有一个凤梨的大小。骤然,他觉得头痛欲裂,视线模糊,眼前的那颗肉芝仿佛变成了他的脑袋,而任佳佳正将他的大脑从头骨中取出,用长刀切成薄片。
“什么感觉?”任佳佳将砧板放到一边,走上前,抓起任冲的头发将他的脸抬起来。
“唔、唔的、投。”任冲昏沉沉的,低弱模糊的声音从他的喉间溢出来。
“哟,长好了呀,挺快的。这样算的话有两个时辰了吧。”任佳佳歪头算了算时间,再次看向任冲的脸,“你刚刚说的什么?”
头顶昏黄的光线在眼前晃动,眼前的人在黑暗中有些模糊不清,而头疼让任冲更加神智恍惚,“你是…谁?为什么、要、要这样…对、对我……”
“我,我是任佳佳。”任佳佳冷声道。
“姑、姑姑……”
“姑姑?你真当自己是任萧的儿子。”
“那。那我是谁?”
“你觉得呢?”
我是谁?任冲痛苦地喘息着,迅速恢复的伤口、砍头的噩梦、父亲端着碗喂他泥土……各种纷杂的画面同时在脑海里涌现。我是谁!
“任萧这一刀是不是砍得太过了点,你还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任佳佳见任冲似乎想起点什么,可又什么都没想出的恍惚神情,深吸一口气,抓起地上她切成薄片的肉芝,捏着任冲的下巴,将肉芝塞进他的嘴里。任冲的嘴被塞满,她又卸掉他的下巴,伸出指头使劲往他喉咙里捅,直到把整块肉芝都塞进了任冲嘴里。整个过程她一点也不担心任冲是否难受,是否呛到,是否窒息,心中只觉得爽。
这块肉芝进到任冲嘴里仿佛变成了一群有生命的单细胞动物,爬行、蠕动,覆盖他口腔、喉管、胃部的每一个黏膜表面,并死命地往他身体里钻。
任冲有一瞬间的大脑空白,像是计算机突然宕机重启。
“想起什么没?”任佳佳凑近,盯着任冲的眼睛。
任冲没有任何反应的坐在那里,许久,他毫无情绪波澜地说道:“我是怪物?”
任佳佳退后几分,站直了打量他,“想起你被任萧砍了头?”
任冲应了声,“为什么要这样做,就因为我是怪物?”
“怪物?”任佳佳好笑地看了眼他身后的大肉芝,又环顾四周那满地的肉芝,“怪物又不止你一个。难道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事?”
孩子啊,做错了事,就应该受到惩罚。任冲想起刀砍向他时他爸说的话,“我做错了什么?卖了一颗肉芝吗?”
任佳佳笑了,拍了拍手,“你认为自己是什么怪物?”
任冲想了想,没说话。
任佳佳捡起地上的长刀,“我帮你想想。”话语未落,长刀将任冲的双腿从膝盖处砍下。
鲜血喷溅,两人脸上都溅了不少血。任佳佳将鼻尖的血揩下,“你不是说自己是怪物吗?哪来这么多血。”
任冲眼睁睁看着小腿被砍脱倒下,没丝毫的疼痛,只感觉膝盖处有一丝凉意,“怪物就不会流血吗?”他目眦尽裂,话从齿缝间挤出来。
“确实不会啊,除非你把自己当人。”任冲越发怒,任佳佳越平静,她朝地上看了眼,“看看地上你的一双腿。”
任冲伸头看了一眼,椅子前根本没有人腿,只有两块油条一样的肉芝。“这是什么!”他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你耍了什么把戏!”
任佳佳用布条勾住刀,摊开两手,“那就是你的腿。”她看向任冲的大腿,“要不我再砍下一截你再看看?”
任冲没说话,瞪着地上的那两块肉芝。
“眼睛长在头上,头便成了什么你当然看不到啦。”任佳佳说着,竖着刀,坐在地上。
任佳佳的话似乎点醒了他,“你刚刚塞进我嘴里的肉芝是我的头?”
任佳佳一脸孺子可教,点了点头。
任冲沉默了片刻,“我是肉芝!”
任佳佳松了口气,双手撑着刀站着,似乎全身的重量都放在了刀上,人有些摇摇晃晃,“任萧啊,你做的好事!”
这话听起来像是熟人间的嗔怪,没有任何恶意,任冲抬眼看向任佳佳,又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身后。他早就发现了,只要她提到任萧,就会不自觉地看向他身后的大肉芝,一个想法突然在脑中生成。他环顾地下室中遍地的肉芝,心中有了不一样的感受,仿佛被切断的线重新连了起来。他再次看向任佳佳,“你也是肉芝?”
任佳佳笑了,这次笑得很真诚。“是呀!”
“我爸也是?”任冲转头看向身后。
“当然。”
“那他……”任冲试图将这大块肉芝与任萧建立联系,他的头、脚脱离身体变成了体积略小的肉芝,那如此体积的肉芝又是什么?一整个人的躯体!?
“那是他的尸身。”任佳佳的话无疑回答了任冲心想的疑问。
“我爸他死了!?”有泪从任冲眼中流下。
“呃……”任佳佳愣了愣,“也不全然。”
“什么意思?”任冲能感觉眼前的任佳佳和他爸关系很好,可提到他爸的死亡她却表现得很淡漠,反而是提到卖肉芝她砍他腿的时候带了些泄愤的意味。
任佳佳看了看任冲,走到他身后拉着椅子的靠背将他连人带椅拖到栅栏边。
“干什么!”任冲挣扎了两下。
任佳佳没回答,长刀划断麻绳,椅子一歪,他倒进土堆里。
土堆原本平坦,种了好几颗肉芝,就在他被推到栅栏边时,这几颗肉芝仿佛长了脚一般瞬间挪开了,还扒拉了一些土过来。
“呸!”在他头顶的那颗肉芝像是慢半拍,别的都动作迅速,它反而在他倒在土堆上时才扫了一把土,于是这把土全撒在他脸上了。任冲趴了趴脸上的土,坐起来。
“呵呵。”任佳佳笑了笑,“伤口处别用力触地,把肉芽伤了腿长歪了可别怪我。”
任冲捧起一只腿的膝盖看了看,断口处已经合拢,还长出一个笋尖尖似的小肉芽。
“手脚长得快,你在这里待一个星期就应该长好了。”任佳佳将地上两块油条样的肉芝捡起来,放到大肉芝上面,并拍了拍大肉芝,“肉芝呢也不是不能卖,但是只能卖这种。”
淡黄色的肉芝,尸体残骸所化。
任佳佳挪开椅子,在任冲面前席地而坐,她盘着腿,手肘撑着膝盖处,手托着脑袋,“任萧应该还有二十年才会归土,他是因为你才舍弃了一脏提前归土了。”任冲昏迷的时候她就将肉芝任萧查验了一番,发现他少了一脏。
“我爸为什么要这么做?”任冲慢慢放下腿。
“一命抵一命。”
“所以我爸知道自己会死?可他什么都没交代……”
活久了,能记得年月便不错了,日子算错了几天那是常有的事。“时间估算错了,来不及呗。”任佳佳撇撇嘴,“能不能别叫他爸,我听着不太习惯。”
“那叫什么?”
“任萧。阿萧。萧萧。”
这些叫法他更不习惯,“他毕竟是我爸,不能因为你不习惯就我不叫!”
“他又不是你爸。”
“我知道,不是亲生,但……”
“打住。”任佳佳觉得她今天非得把任冲的一些思想观念给掰正过来。“我、你、任萧,这里所有的人都是同辈知道嘛!”
“所有人?”任冲愣了愣。
“是。我们不是怪物,任冲。我们是一个古老的种族,名为无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