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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收工后的水

晚上八点十分,片场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灯光一盏一盏灭掉,道具一件一件收走,场务们推着推车来来往往,脚步声在空荡的棚子里回响。

季熔还坐在角落的台阶上。

那是片场最偏的一个角落,靠着道具堆,光线很暗。平时没人来这儿,只有他喜欢坐——因为安静,因为可以看见整个片场,因为没人会注意到他。

他手里还拿着剧本,借着远处剩下的一盏工作灯,在看明天的戏。

明天的戏是阿九的重头戏——他要回忆自己小时候被拐卖的场景。没有台词,全是眼神和表情。他得演出一个七岁孩子的那种恐惧、无助、绝望。

他看了三遍剧本,又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再睁开眼时,眼前多了一个人。

顾冰川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瓶水。

季熔愣了一下:“顾总?”

顾冰川在他旁边坐下,把那瓶水递给他。

季熔看着那瓶水,没接。

顾冰川说:“不是毒药。”

季熔看着他,三秒,然后接过水:“谢谢。”

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常温的,不是冰的——他喜欢。

顾冰川说:“今天的戏,演得很好。”

季熔说:“谢谢。”

顾冰川说:“我不是客套,是真的好。”

季熔看他一眼,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着远处忙碌的工作人员。

有人推着一车道具从他们面前经过,看了他们一眼,但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沉默了几分钟。

顾冰川突然说:“你为什么想演戏?”

季熔想了三秒,说:“不知道。”

顾冰川说:“不知道?”

季熔说:“以前没想过。沈哥说我可以,我就试了。”

顾冰川看着他,说:“那你现在呢?喜欢吗?”

季熔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远处那盏工作灯,灯光昏黄,照在一堆道具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他说:“喜欢。”

顾冰川说:“为什么?”

季熔说:“因为演戏的时候,可以不是自己。”

顾冰川愣住了。

季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说:“顾总,我先回去了。”

然后他转身,往片场门口走去。

顾冰川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很直,走得不快不慢,一步一步,消失在门口的阴影里。

他想起季熔刚才那句话——

“因为演戏的时候,可以不是自己。”

他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工作人员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顾总,您还不走?我们要锁门了。”

顾冰川回过神,站起来:“走。”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角落。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他脑子里,全是那句话。

季熔走出片场,被周远叫住了。

“季熔!等等我!”

周远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提着个袋子,跑得气喘吁吁。

季熔站住,等他。

周远跑过来,说:“你走那么快干嘛?我还以为你早走了!”

季熔说:“有事?”

周远说:“没事,就是想问问你,明天那场戏,你准备好了吗?”

季熔说:“差不多了。”

周远说:“那场戏不好演,没台词,全靠眼神。”

季熔说:“知道。”

周远看着他,三秒,然后说:“季熔,你刚才是不是跟顾冰川坐在一起?”

季熔说:“嗯。”

周远眼睛亮了:“他找你干嘛?”

季熔说:“送水。”

周远说:“送水?就这?”

季熔说:“就这。”

周远说:“那他坐那儿干嘛?”

季熔说:“说话。”

周远说:“说什么?”

季熔看着他,三秒,然后说:“你问题真多。”

周远嘿嘿笑:“我就是好奇嘛!”

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说:“季熔,你跟顾冰川,真的没什么?”

季熔说:“没什么。”

周远说:“那他为什么对你那么好?”

季熔说:“不知道。”

周远看着他,叹了口气:“行吧,你不说我也不问了。”

他拍拍季熔的肩,说:“那我走了,明天见。”

季熔点头。

周远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季熔,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话太少!”

季熔没说话。

周远摇摇头,走了。

季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回到酒店,已经快九点了。

季熔刷卡进门,赵寻正躺在床上看剧本。

看见他进来,赵寻说:“回来了?”

季熔说:“嗯。”

赵寻说:“吃饭了吗?”

季熔说:“吃了。”

赵寻说:“吃的什么?”

季熔想了想,说:“水。”

赵寻愣了一下:“水?就喝水?”

季熔说:“还有剧本。”

赵寻笑了:“你这个人,真是……”

他摇摇头,继续看剧本。

季熔走到自己床边,坐下。

他从背包里拿出那瓶水,看着它。

就是普通的水,透明的塑料瓶,超市里两块五一瓶的那种。

但他就是看着,没喝。

赵寻说:“你看什么呢?”

季熔说:“没什么。”

他把水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那句话。

“因为演戏的时候,可以不是自己。”

顾冰川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愣了一下。

他看出什么了吗?

他懂了吗?

季熔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是他第一次对别人说这句话。

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

包括沈韬,包括苏念,包括三河叔。

但刚才,他就那么说出来了。

为什么?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看——顾冰川发的。

“到酒店了?”

他看着那三个字,嘴角扬起来。

他打字:“到了。”

回复:“那瓶水,记得喝。”

他愣了一下。

他打字:“你怎么知道我没喝?”

回复:“猜的。”

他笑了。

他打字:“你怎么猜的?”

回复:“因为你刚才看着它。”

他盯着那行字,愣了三秒。

他刚才看着那瓶水的时候,顾冰川在哪儿?

他已经走了啊。

他打字:“你怎么看见的?”

回复:“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打字:“你回头干嘛?”

回复:“想再看你一眼。”

他看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他打字:“顾冰川。”

回复:“嗯?”

他打字:“你这个人,真的……”

回复:“真的什么?”

他想了想,打字:“真的让人不知道怎么办。”

回复:“那就别办。”

他笑了。

他打字:“那瓶水,我明天喝。”

回复:“为什么明天?”

他打字:“今天舍不得。”

等了一会儿。

顾冰川回复:“那我以后每天送。”

他看着那行字,笑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睡了。”

回复:“好。晚安。”

他打字:“晚安。”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

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下来。

他伸手,拿起床头柜上那瓶水,看了看。

然后放回去。

明天喝。

同一时间,顾冰川也在酒店房间里。

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H市的夜景和C市不一样,没有那么多的霓虹灯,没有那么高的楼,但很安静,偶尔有车开过,灯光一闪而过。

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是刚才和季熔的聊天记录。

他看着那几行字,嘴角微微扬着。

“那瓶水,我明天喝。”

“今天舍不得。”

他想起季熔说那句话时的样子——应该是躺在床上,看着手机,嘴角扬着。

他想起今天下午,季熔演戏时的样子——那种打开的、脆弱的、让人心疼的样子。

他想起刚才在片场,季熔说“可以不是自己”时的语气——平淡的,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越是这样,越说明那件事对他来说,有多重要。

他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自己以前,也经常想“不是自己”。

十二岁那年,母亲自杀后,他不想做那个“害死母亲的孩子”。

十五岁那年,发现自己喜欢男生后,他不想做那个“变态”。

二十二岁那年,拒绝进顾氏后,他不想做那个“不孝子”。

他演过很多年的“别人”。

演一个好学生,演一个直男,演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直到遇见季熔。

他不想演了。

他想做自己。

而季熔呢?

他想做自己吗?

还是只想逃避自己?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想帮那个人,找到自己。

第二天下午,季熔有那场重头戏。

他站在镜头前,深吸一口气。

周正在监视器后面说:“季熔,这场戏没台词,全靠眼神。你把自己放进去就行。”

季熔点头。

场记打板:“第39场,第1次,开始!”

季熔闭上眼,再睁开。

他变成了七岁的阿九。

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周围是陌生的人。没有人理他,没有人问他饿不饿,没有人问他叫什么名字。他只是站着,看着那些人来来去去,像看另一个世界的人。

他的眼神慢慢变了。

不是空洞,是那种七岁孩子的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救他。

然后他看见一个人走过来。

那个人蹲下来,看着他,说:“跟我走。”

他看着那个人,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很慢,很慢。

手指一点点往前,每移动一寸都在试探。

快碰到那个人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然后又往前伸了一点。

轻轻抓住。

他的眼眶红了。

但没哭。

他只是看着那个人,眼睛里有一点光——那是希望,但又不敢完全相信的希望。

“好!过!”

周正站起来,脸上带着笑:“季熔,你这段演得太好了!”

片场响起一阵掌声。

季熔眨了眨眼,从角色里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旁边,拿起水杯喝水。

然后他看见一个人站在角落里,正看着他。

顾冰川。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那儿,眼睛很亮。

季熔看着他,嘴角慢慢扬起来。

顾冰川微微点了点头。

季熔刚喝完水,周远就凑过来了。

他眼睛瞪得老大,说:“季熔!你刚才那段,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季熔说:“是吗?”

周远说:“真的!你那个眼神,太厉害了!我都快哭了!”

季熔说:“那是角色。”

周远说:“我知道是角色,但你能演出来,就是厉害!”

他看着季熔,说:“季熔,你以后肯定能红。”

季熔说:“不知道。”

周远说:“肯定!”

他拍拍季熔的肩,然后压低声音说:“对了,顾冰川又来了。”

季熔说:“看见了。”

周远说:“他又来看你?”

季熔说:“他是监制。”

周远说:“监制也不用天天来吧?”

季熔没说话。

周远看着他,三秒,然后叹了口气:“行,我不问了。”

他走了。

季熔站在原地,忍不住又往那个角落看了一眼。

顾冰川还站在那儿,正和周正说话。

但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顾冰川的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季熔低下头,继续喝水。

但心里有点甜。

下午的戏全部拍完,季熔准备去卸妆。

赵寻走过来,说:“季熔,你等一下。”

季熔站住,看着他。

赵寻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我听到点风声。”

季熔说:“什么?”

赵寻说:“有人在传你和顾冰川的事。”

季熔的手顿了一下。

赵寻说:“不知道谁传的,说顾冰川天天来看你,是因为你们有关系。”

季熔说:“什么关系?”

赵寻说:“还能什么关系?那种关系。”

季熔没说话。

赵寻说:“季熔,你小心点。这圈子,传这种事,对你不好。”

季熔说:“我知道。”

赵寻说:“你要是真跟他有什么,就更得小心。被人拍到什么,你就完了。”

季熔看着他,三秒,然后说:“谢谢。”

赵寻拍拍他的肩:“自己多留个心眼。”

他走了。

季熔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然后他去卸妆,换衣服,走出片场。

片场门口,天已经黑了。

季熔站在那儿,四处看了看。

没看见顾冰川的车。

他拿出手机,想发消息问问。

手机先震了。

顾冰川发的:“路口左转,往前走一百米。”

他看着那行字,嘴角扬起来。

他往左转,往前走。

走了一百米,看见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

顾冰川靠在车门上,看着他。

季熔走过去,说:“今天怎么这么远?”

顾冰川说:“片场门口有人。”

季熔说:“你知道了?”

顾冰川说:“知道什么?”

季熔说:“有人在传我们的事。”

顾冰川看着他,三秒,然后说:“知道。”

季熔说:“那你……”

顾冰川说:“所以我来远点等你。”

季熔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说:“你不怕?”

顾冰川说:“怕什么?”

季熔说:“怕被人知道。”

顾冰川说:“不怕。”

季熔说:“为什么?”

顾冰川说:“因为是真的。”

季熔愣了一下。

顾冰川看着他,眼睛很深。

他说:“季熔,我喜欢你,是真的。被人知道,我也不怕。”

季熔没说话。

顾冰川说:“但我不想给你惹麻烦。”

季熔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说:“上车吧。”

顾冰川拉开车门。

季熔坐进去。

车发动,开出去。

还是那个小巷,还是那个老太太。

两碗馄饨端上来,热气腾腾。

季熔拿起勺子,吃了一个。

顾冰川看着他,说:“今天那场戏,演得很好。”

季熔说:“谢谢。”

顾冰川说:“不是客套。”

季熔说:“知道。”

顾冰川说:“你演戏的时候,真的不一样。”

季熔说:“哪儿不一样?”

顾冰川说:“像另一个人。”

季熔的勺子顿了一下。

顾冰川说:“像你想成为的那个人。”

季熔看着他。

顾冰川说:“我懂。”

季熔说:“你懂什么?”

顾冰川说:“懂你说的‘可以不是自己’。”

季熔没说话。

顾冰川说:“我以前也经常想不是自己。”

季熔说:“为什么?”

顾冰川说:“因为自己,太难受了。”

季熔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共振。

他想起顾冰川说过,他母亲自杀的事。

他想起顾冰川说过,他一个人过年的事。

他想起顾冰川说“没有家”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现在还想不是自己吗?”

顾冰川想了想,说:“不想了。”

季熔说:“为什么?”

顾冰川看着他,说:“因为遇见你了。”

季熔的心跳漏了一拍。

顾冰川说:“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做自己,挺好。”

季熔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说:“我也是。”

顾冰川的眼睛亮了一下。

季熔说:“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做自己,好像也没那么难受。”

顾冰川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说:“那就一直做。”

季熔看着他,嘴角慢慢扬起来。

吃完馄饨,两人往回走。

巷子里很暗,路灯隔得很远。

顾冰川握着季熔的手,没松开。

季熔也没抽开。

两人就这么走着,谁也没说话。

走到那个拐角,顾冰川又停下来。

季熔也停下来,看着他。

顾冰川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我想再抱抱你。”

季熔说:“好。”

顾冰川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这次季熔没有僵,直接伸手抱住了他。

两人就这么抱着,在昏暗的巷子里。

夜风吹过,有点凉。

但怀里是暖的。

抱了很久,顾冰川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不管别人说什么,我都不会走。”

季熔说:“我知道。”

顾冰川说:“你信我?”

季熔说:“嗯。”

顾冰川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他说:“那就好。”

走到酒店门口,季熔说:“到了。”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今天谢谢你。”

顾冰川说:“不用。”

季熔说:“那碗馄饨很好吃。”

顾冰川说:“明天再去。”

季熔说:“好。”

两人走进酒店,进电梯,按了3楼。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很安静。

顾冰川又握住了季熔的手。

季熔没躲。

电梯到了3楼。

门开了。

两人走出来,走到各自的房间门口。

季熔拿着房卡,看着顾冰川。

顾冰川也看着他。

季熔说:“晚安。”

顾冰川说:“晚安。”

季熔刷卡,推门进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门上,深吸一口气。

心跳很快,但不乱。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看——顾冰川发的。

“今天开心吗?”

他看着那四个字,嘴角扬起来。

他打字:“还行。”

回复:“那就是开心。”

他笑了。

他打字:“你呢?”

回复:“开心。”

他打字:“为什么?”

回复:“因为你说‘我也是’。”

他看着那行字,心里暖暖的。

他打字:“顾冰川。”

回复:“嗯?”

他打字:“明天早上还等我吗?”

回复:“等。”

他笑了。

他打字:“好。”

回复:“晚安。”

他打字:“晚安。”

他把手机放下,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

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下来。

他想起刚才那个拥抱。

想起顾冰川说的话。

“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做自己,挺好。”

第二天早上六点,季熔的闹钟响了。

他睁开眼,躺了三秒,然后坐起来。

赵寻还在睡。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穿衣服,洗漱。

手机震了一下。

顾冰川发的:“醒了?”

他嘴角扬起来。

他打字:“嗯。”

回复:“楼下等你。”

他笑了。

他打字:“好。”

他穿好衣服,拿起剧本,轻轻开门出去。

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下键。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空的。

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慢慢往下。

他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嘴角还带着笑。

到了一楼,门开了。

他走出去,看见顾冰川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杯豆浆和一袋包子。

顾冰川看见他,说:“早。”

季熔走过去,说:“早。”

顾冰川把豆浆递给他:“趁热。”

季熔接过来,喝了一口。

温的,刚好。

他说:“今天吃什么馅的?”

顾冰川说:“豆沙的。”

季熔笑了:“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豆沙?”

顾冰川说:“你上次说过。”

季熔想了想,自己好像确实说过。

他说:“你记性真好。”

顾冰川说:“对你,才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