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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监视器后的目光

下午两点,阳光最烈的时候。

片场的棚子里挤满了人,灯光烤得空气发烫,每个人都汗涔涔的。场务在搬道具,摄影在调机位,化妆师拿着粉扑给演员补妆。

顾冰川还坐在监视器后面。

他已经坐了三个小时。

周正拍完一条,转头看他一眼,笑着说:“顾总,您今天不走了?”

顾冰川说:“不走了。”

周正说:“您这投资方,比我这个导演还敬业。”

顾冰川没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片场角落里的那个人身上。

季熔今天有两场戏。

第一场是群戏——阿九站在人群中,看着主角和反派对峙。没台词,就站着,但表情要到位。

季熔站在最后一排,穿着破旧的衣服,脸上抹着灰。他站得很直,眼睛盯着场中的主角,眼神里带着那种麻木的空洞。

顾冰川看着,发现了一个细节。

季熔演戏的时候,整个人都变了。

平时那个季熔,是收着的。话少,表情少,站在哪儿都像隔着一层玻璃。眼神是冷的,带着警惕,随时准备防御。

但戏里的季熔,是打开的。

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他自己的东西,是阿九的东西。那种被抛弃十五年的麻木,那种不相信任何人的绝望,那种偶尔闪过的、微弱的光。

顾冰川看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想:这个人,把自己藏得多深啊。

第一场拍完,剧组休息十分钟。

季熔走到角落,拿起水杯喝水。

赵寻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喝水。

喝了几口,赵寻说:“你今天状态不错。”

季熔说:“还行。”

赵寻说:“刚才那场,你站在最后一排,但我的眼睛一直往你那边飘。”

季熔看他一眼。

赵寻说:“真的。你那个眼神,太抓人了。明明是群戏,但我老想看你在干什么。”

季熔说:“你该看主角。”

赵寻笑了:“我知道。但控制不住。”

他喝完水,看着季熔,说:“你知道吗,有一种演员,就算站在角落,你也会注意到他。你就是那种。”

季熔没说话。

赵寻说:“这不是夸你,是事实。你天生就该吃这碗饭。”

季熔说:“谢谢。”

赵寻拍拍他的肩:“好好演。”

他走了。

季熔站在原地,继续喝水。

他忍不住往监视器那边看了一眼。

顾冰川还坐在那儿,正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顾冰川的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季熔低下头,继续喝水。

但心里有点暖。

第二场是季熔和赵寻的对手戏。

阿九被主角收留后,第一次和人正常对话。对方问他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家里还有什么人。他一句一句地回答,每说一句,心里那道墙就松一点。

季熔站在镜头前,深吸一口气。

场记打板:“第27场,第1次,开始!”

赵寻看着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季熔说:“阿九。”

赵寻说:“姓什么?”

季熔说:“没有姓。”

赵寻说:“从哪儿来的?”

季熔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不知道。”

赵寻说:“家里还有什么人?”

季熔没说话。

他的眼眶慢慢红了。

但没哭。

他只是看着赵寻,眼神里有东西在动——那种想说又说不出来的东西。

赵寻看着他,也沉默了。

片场安静极了。

周正在监视器后面,攥紧了拳头。

然后季熔开口了。

他说:“没有了。”

三个字,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赵寻深吸一口气,说:“以后就有了。”

季熔看着他,眼眶里的红还没褪,但嘴角慢慢动了一下——那是想笑又没笑出来的弧度。

“好!过!”

周正站起来,脸上带着笑:“赵寻,季熔,你们俩这段太好了!”

片场响起一阵掌声。

季熔出戏,眨了眨眼,那层红慢慢褪下去。

他走到旁边,拿起水杯喝水。

赵寻走过来,说:“你刚才那个眼神,我差点接不住。”

季熔说:“你接住了。”

赵寻笑了:“是,我接住了。”

他看着季熔,说:“你刚才那个‘没有了’,是真心话吧?”

季熔的手顿了一下。

赵寻说:“别误会,我就是觉得,你演得太真了。”

季熔没说话。

赵寻拍拍他的肩,走了。

季熔站在那儿,喝了一口水。

他忍不住又往监视器那边看了一眼。

顾冰川还坐在那儿,眼睛很亮。

他看着季熔,微微点了点头。

季熔嘴角扬了一下。

下午四点,顾冰川站起来。

周正说:“顾总,走了?”

顾冰川说:“嗯。还有个会。”

周正说:“您今天辛苦了。”

顾冰川说:“应该的。”

他往外走,路过季熔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

季熔抬起头,看着他。

顾冰川说:“晚上我来接你。”

季熔说:“好。”

顾冰川点点头,走了。

周远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凑到季熔旁边:“卧槽,他刚才跟你说什么?”

季熔说:“没什么。”

周远说:“没什么他专门停下来?”

季熔说:“你问题真多。”

周远说:“我就是好奇嘛!”

季熔没理他,继续看剧本。

但心里在想着晚上。

顾冰川刚上车,手机就响了。

林晚打来的。

他接起来:“喂。”

林晚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顾总,您今天在片场待了一天?”

顾冰川说:“嗯。”

林晚说:“周导跟我说了。”

顾冰川说:“说什么?”

林晚说:“说您一下午都在看那个新人。”

顾冰川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他演得好。”

林晚说:“我知道他演得好。但您这样,会不会……”

她没说完。

顾冰川说:“会不会什么?”

林晚说:“会不会太明显了?”

顾冰川没说话。

林晚说:“顾总,我不是反对您。我是提醒您。剧组人多嘴杂,您这样天天去盯着,迟早有人传出去。”

顾冰川说:“我知道。”

林晚说:“那您还……”

顾冰川说:“忍不住。”

林晚愣了一下。

顾冰川说:“就是忍不住想看他。”

林晚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顾总,您是真的喜欢他。”

顾冰川说:“是。”

林晚说:“那您小心点。”

顾冰川说:“好。”

电话挂了。

顾冰川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

车在高速上开着,城市的轮廓越来越近。

但他脑子里,还是那个人。

那个站在片场角落,眼神专注的人。

那个演戏时完全打开、出戏后又收回去的人。

那个说“好”的时候,嘴角会微微扬起来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

告诉自己:晚上就能见到了。

晚上七点,季熔卸了妆,换回自己的衣服,走出片场。

天已经黑了,门口的路灯昏黄。

他站在那儿,四处看了看。

没看见顾冰川的车。

他拿出手机,想发消息问问。

手机先震了。

顾冰川发的:“路口右转,往前走五十米。”

他看着那行字,嘴角扬起来。

他往右转,往前走。

走了五十米,看见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

顾冰川靠在车门上,看着他。

季熔走过去,说:“怎么停这儿?”

顾冰川说:“片场门口人太多。”

季熔说:“怕人看见?”

顾冰川说:“怕给你惹麻烦。”

季熔看着他,三秒,然后说:“你还挺细心。”

顾冰川说:“对你,才这样。”

季熔笑了。

顾冰川拉开车门:“上车。”

季熔坐进去,车里很暖和。

顾冰川上车,发动,开出去。

季熔说:“今天吃什么?”

顾冰川说:“那家馄饨。”

季熔说:“又吃?”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吃不腻?”

顾冰川说:“跟你一起吃,不腻。”

季熔看着他,心里暖暖的。

他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说话一直这么好听?”

顾冰川说:“对你才这样。”

季熔笑了。

车在夜色里穿行,路灯一盏一盏掠过。

还是那个小巷,还是那个老太太。

两碗馄饨端上来,热气腾腾。

季熔拿起勺子,舀了一个,吹了吹,放进嘴里。

顾冰川看着他,说:“今天那场戏,演得很好。”

季熔说:“哪场?”

顾冰川说:“跟赵寻那场。你说‘没有了’的时候。”

季熔的勺子顿了一下。

顾冰川说:“那是真的吧?”

季熔没说话。

顾冰川说:“不是阿九的,是你的。”

季熔看着他,三秒,然后说:“你怎么知道?”

顾冰川说:“我看出来了。”

季熔低下头,继续吃馄饨。

吃了几口,他突然说:“我七岁进的福利院。养祖父死了,没人要我了。后来三河叔收留了我。”

顾冰川没说话,听着。

季熔说:“所以那三个字,不用演。”

顾冰川看着他,心里有点疼。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季熔的手。

季熔的手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

顾冰川说:“以后不会了。”

季熔说:“什么?”

顾冰川说:“不会再让你说那三个字。”

季熔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他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今天,让我觉得……”

他没说完。

顾冰川说:“觉得什么?”

季熔说:“觉得有人懂我。”

顾冰川握紧他的手。

他说:“以后一直都会有人懂你。”

季熔看着他,心里那个一直在动的东西,又动了一下。

吃完馄饨,两人往回走。

巷子里很暗,路灯隔得很远。

顾冰川握着季熔的手,没松开。

季熔也没抽开。

两人就这么走着,谁也没说话。

走到一个拐角,顾冰川突然停下来。

季熔也停下来,看着他。

顾冰川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我想抱抱你。”

季熔愣了一下。

顾冰川说:“可以吗?”

季熔看着他,三秒,然后说:“嗯。”

顾冰川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季熔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

顾冰川的怀抱很暖,带着淡淡的香水味。

他抱得很紧,但不会让人不舒服。

他把下巴抵在季熔的肩膀上,轻声说:“今天看你演戏的时候,我就想抱你了。”

季熔说:“为什么?”

顾冰川说:“因为你演戏的时候,太让人心疼了。”

季熔没说话。

但他伸出手,也抱住了顾冰川。

两人就这么抱着,在昏暗的巷子里。

夜风吹过,有点凉。

但怀里是暖的。

抱了很久,顾冰川松开他。

他看着季熔,说:“走吧。”

季熔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酒店门口,季熔说:“到了。”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今天谢谢你。”

顾冰川说:“不用。”

季熔说:“那碗馄饨很好吃。”

顾冰川说:“明天再去。”

季熔说:“好。”

两人走进酒店,进电梯,按了3楼。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很安静。

顾冰川又握住了季熔的手。

季熔没躲。

电梯到了3楼。

门开了。

两人走出来,走到各自的房间门口。

季熔拿着房卡,看着顾冰川。

顾冰川也看着他。

季熔说:“晚安。”

顾冰川说:“晚安。”

季熔刷卡,推门进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门上,深吸一口气。

心跳很快。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看——顾冰川发的。

“今天开心吗?”

他看着那四个字,嘴角扬起来。

他打字:“还行。”

回复:“那就是开心。”

他笑了。

他打字:“你呢?”

回复:“开心。”

他打字:“为什么?”

回复:“因为抱到你了。”

他看着那行字,心跳又快了一下。

他打字:“我也挺开心的。”

回复:“因为什么?”

他想了想,打字:“因为有人懂我。”

等了一会儿。

顾冰川回复:“以后每天都会有人懂你。”

他看着那行字,笑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睡了。”

回复:“好。晚安。”

他打字:“晚安。”

他把手机放下,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

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下来。

他想起刚才那个拥抱。

暖的,紧的,让人不想松开。

第二天早上六点,季熔的闹钟响了。

他睁开眼,躺了三秒,然后坐起来。

赵寻还在睡。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穿衣服,洗漱。

手机震了一下。

顾冰川发的:“醒了?”

他嘴角扬起来。

他打字:“嗯。”

回复:“楼下等你。”

他笑了。

他打字:“好。”

他穿好衣服,拿起剧本,轻轻开门出去。

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下键。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空的。

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慢慢往下。

他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嘴角还带着笑。

到了一楼,门开了。

他走出去,看见顾冰川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杯豆浆和一袋包子。

顾冰川看见他,说:“早。”

季熔走过去,说:“早。”

顾冰川把豆浆递给他:“趁热。”

季熔接过来,喝了一口。

温的,刚好。

他说:“你怎么每天都起这么早?”

顾冰川说:“为了见你。”

季熔看着他,三秒,然后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这样,我真的会习惯的。”

顾冰川说:“那就习惯。”

季熔到片场的时候,周远已经在了。

他看见季熔,眼睛一亮,凑过来:“季熔!你早上怎么来的?”

季熔说:“走来的。”

周远说:“骗人!我看见了!一辆黑色的车送你来的!”

季熔说:“你看错了。”

周远说:“我没看错!就是顾冰川那辆车!”

季熔看着他,三秒,然后说:“你眼睛真尖。”

周远嘿嘿笑:“那是!我号称片场第一八卦!”

他压低声音说:“季熔,你跟顾冰川,是不是……”

季熔说:“是什么?”

周远说:“就是那种……”

他比了个手势。

季熔说:“不是。”

周远说:“不是?那他天天来找你?”

季熔说:“他是监制。”

周远说:“监制多了,谁像他这样?”

季熔没说话。

周远看着他,三秒,然后说:“行,你不说我也不问。”

他拍拍季熔的肩,走了。

季熔站在原地,想着周远的话。

他知道,这样下去,迟早会被人发现。

但他不后悔。

因为每天早上看见那个人的时候,他心里都是暖的。

今天的戏是阿九和反派的最后一场对手戏。

阿九被反派抓住,严刑拷打,但始终没有出卖主角。最后反派恼羞成怒,要杀了他,主角赶来救他。

季熔站在镜头前,等着开拍。

张成海站在他对面,脸色不太好看。

自从那天的事之后,他对季熔的态度就变了。不再阴阳怪气,但也不说话,只是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季熔不在乎。

他只想把戏演好。

场记打板:“第35场,第1次,开始!”

张成海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这次他的手很规矩,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季熔看着他,眼神空洞。

张成海说:“说不说?”

季熔不说话。

张成海一巴掌扇过来(借位),然后把他推倒在地。

季熔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

张成海抬脚要踹。

“住手!”

陈岩冲过来,一拳把张成海打倒。

他扶起季熔,说:“你没事吧?”

季熔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但没哭。

他只是说:“你来了。”

三个字,声音很轻。

陈岩说:“嗯,我来了。”

“好!过!”

周正站起来,脸上带着笑:“完美!”

片场响起一阵掌声。

季熔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陈岩看着他,说:“你刚才那个眼神,太对了。”

季熔说:“谢谢陈哥。”

陈岩拍拍他的肩:“好好演,你以后肯定能红。”

季熔说:“嗯。”

他走到旁边,拿起水杯喝水。

忍不住往片场门口看了一眼。

顾冰川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门口,正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顾冰川微微点了点头。

季熔嘴角扬起来。

阳光很好,照在他身上。

他想:今天,又是好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