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阳光铺满整条街。张大爷的水果摊早就摆好了,他坐在小马扎上摇着扇子。黄狗趴在旁边,但今天没趴窗台——它仰着头看着六楼。张大爷说“还没起呢”,黄狗摇了摇尾巴。
出租屋内,季熔睁开眼。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眯着眼转头看旁边——顾冰川不在。厨房里传来切菜声,咚咚咚。他下床光着脚走到厨房门口,顾冰川穿着他那件旧围裙,有点小,系在身上显得滑稽,正在切葱,动作很慢很认真。季熔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顾冰川回头说醒了,季熔说嗯。顾冰川说再睡会儿?不睡了。那洗脸吃饭。做什么?粥,煎蛋,还有你爱吃的咸菜。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咸菜?”
“你每次都吃。”
“观察得真细。”
“嗯,一直在看。看你吃什么,吃多少,吃完了没有。记着,下次做你爱吃的。”
季熔笑了:“你越来越会过日子了。”“跟你学的。”
两人坐在小桌边吃早饭。阳光照在桌上,照在粥碗里,热气往上飘。季熔说:“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来没想过,生活可以这么舒服。以前每天都是赶——赶着起床,赶着打工,赶着赚钱。现在不用赶了。”“以后都不用赶了。”“那说好了。”“说好了。”
吃完饭季熔要洗碗,顾冰川说来,两人一起。厨房很小转身都挤,但没人嫌挤。季熔洗碗,顾冰川在旁边擦碗。“以后都这样?每天你做饭我洗碗?”“嗯。”“不会腻?”“不会。因为你在。”
洗完碗两人下楼。黄狗跑过来摇着尾巴。张大爷看见他们问今天有空?季熔说嗯出去逛逛。顾冰川说张大爷橘子怎么卖,三块五给你三块,来两斤。张大爷称了装袋子里递给顾冰川,季熔在旁边看着嘴角弯着。
两人沿着街慢慢走,黄狗在前面跑。街上人不多,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有小孩骑着自行车过去。季熔说这条路他走了三年,以前一个人赶着去打工。顾冰川说现在呢?现在和你。
走到一个小公园,有长椅有树有草地,黄狗在草地上打滚。两人坐在长椅上,阳光照在身上很暖。季熔剥了一个橘子掰了一半递给顾冰川,顾冰川吃了一口说甜。季熔说张大爷的橘子都甜,以后都买他的。
“你以前来过这儿吗?”“来过。刚来C市那年路过。坐过吗?没有,赶着去打工。”“现在坐了。”“嗯,现在坐了。”“以后常来。”“好。”
中午回家,季熔做饭,顾冰川在旁边看。季熔切菜,顾冰川说想什么呢?想你。想我什么?想你怎么切了二十年菜。又想那个?不是,想你这双手以后不用切那么多了,因为我帮你切。
下午两人午睡。床还是一米五,挤在一起,黄狗趴在床边。季熔说下午干嘛?你想干嘛?睡觉?好。睡到自然醒?好。
醒来后两人站在窗边。楼下张大爷还在卖水果,太阳斜了没那么晒了。季熔说下午干嘛?看电影?好。看什么?你想看什么就看什么。那看个喜剧?好。你笑点高吗?不知道。那试试。
电影院里,旁边的人都在笑,顾冰川没笑。季熔说不好笑?好笑。那你怎么不笑?心里在笑。季熔愣了一下笑了:“你心里笑脸上不笑?”“嗯,脸上不习惯。”
电影结束,季熔说好看吗?好看。哪好看?你笑的时候。我笑几次了?你笑了三次。你数了?嗯,嘴角弯了三次。
下午两点五十分,诊所楼下。阳光照在浅灰色的墙上,楼下有个小花园,几棵常青树,几张长椅没人坐。顾冰川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玻璃门上贴着的“心理咨询中心”,深吸一口气。季熔站在他旁边,黄狗蹲在他们脚边。
“紧张?”“有一点。”“正常。”“你呢?”“我不紧张。”“为什么?”“又不是我看。”
顾冰川愣了一下笑了:“你这话说得真轻松。”“因为不是我进去。”“那你陪我进去?”“医生让吗?上次说可以。”“那我陪你。”“谢谢。”“谢什么?谢你陪我。”
两人上楼,三楼三零五,门关着。顾冰川敲门,里面说请进。他推开门走进去,季熔跟在后面。黄狗想跟,季熔说小冰在外面等,黄狗蹲下看着他们。
诊室里很安静,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一张沙发,两把椅子,一个茶几,茶几上放着纸巾盒。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坐在椅子上,头发盘起来戴着眼镜,穿着浅灰色毛衣,看起来很和善。她站起来笑着说顾先生请坐。
顾冰川在沙发上坐下,季熔坐在他旁边。医生问这位是?顾冰川说我男朋友,陪我来的。医生说好,有家人在会放松些。医生说顾先生放轻松,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医生没再说话,就看着他等着。
屋里很静,窗外偶尔有鸟叫。顾冰川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握着。季熔在旁边没说话也没动,只是坐着陪着他。过了很久,顾冰川说:“我不知道从哪说起。”“从你想说的开始。”
“我小时候,我妈就生病了。抑郁症,很严重。我十二岁那年,她走了。”
“走了?”
“自杀。”季熔的手动了一下。“那天我在学校,放学回来她就不在了。”
“你难过吗?”
“不知道。那时候没感觉,就是木的。”
“后来呢?”
“后来我爸把我送出国,英国,一个人。寄宿学校,全是男生。”
“那时候你多大?”
“十二岁。”
“十二岁一个人在国外?那时候你怎么过的?”
“熬。读书,拼命读书,考第一。”
“考第一然后呢?”
“然后就不想了。不想我妈,不想家,不想自己。”
“自己?”
顾冰川沉默了一下:“不想自己是不是正常。喜欢男生,那时候觉得是病。”
“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自己觉得。因为别人都喜欢女生。所以把自己藏起来,藏了六年。从十二岁到十八岁。假装喜欢女生,交过女朋友。”
“有用吗?”
“没用,分手了。然后就不装了。”
顾冰川的眼泪流下来。医生说哭吧,哭出来才能好起来。他哭了,靠在沙发上,眼泪一直流。季熔在旁边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顾冰川哭了很久,季熔就陪了很久。
哭完,医生说好点吗?好点。哭出来就对了。谢谢医生。不用谢,是你自己的功劳——你愿意来,愿意说,愿意哭。
“后来呢?”医生问。
“后来遇见他。”顾冰川看了一眼季熔,“遇见他之后就开始不一样了,开始想有个人陪着,不用一个人扛。但后来他公司出事了,他为了我拼命拍戏,一天睡三个小时,膝盖肿得下不了床,零下五度拍雨戏,然后晕倒了,在医院躺了三天。”
“那时候你在吗?”
“在,守在门口三天三夜。怕他醒不来。后来他醒了,我又开始想别的——想自己没用。”
“为什么觉得自己没用?”
“因为他为我拼命,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你守在门口三天三夜,叫什么都做不了?”
“那是应该的。”
“他为你拼命,就不是应该的?”顾冰川愣了一下。“你们都在为对方做自己能做的,这有什么不对?你太压抑自己了,从小到大都没好好哭过。”
医生站起来说今天先到这儿,下周同一时间。回去好好休息,好好吃饭,好好陪他。顾冰川说好。医生送他们到门口,打开门,黄狗蹲在外面看见他们站起来摇着尾巴。医生说它还等你们?季熔说嗯我们家狗。医生笑了说真好。
两人走出来,阳光照在身上很暖。顾冰川说:“我哭了。”“看见了。”“在别人面前哭。”“医生不算别人,算帮你的人。”“你也是帮我的人。”“我知道。谢什么?谢你陪我。应该的。不是应该的。是,因为我是你男朋友。”
早上八点,顾冰川走下楼,穿着白衬衫,头发梳过,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张大爷看见他愣了一下:“小顾,这么早?”“嗯,去公司。”“复工了?”“嗯,复工了。”张大爷笑了。顾冰川走到水果摊前:“张大爷,来两斤橘子。”张大爷称了装袋子里递给他,问小季呢?还在睡。那这橘子?给他买的,他爱吃。张大爷笑了:“你们俩真好。”
深蓝资本办公室,顾冰川推开门,几个人看见他都愣住了。林晚从工位站起来:“顾总?您怎么来了?”“来上班。”林晚看着他笑了:“您终于回来了。”“辛苦你了。”“不辛苦。这几个月都是您在扛。”“应该的。”林晚跟着他进办公室,看着他坐下打开电脑。
“顾总,您真的好了?”
“好多了。”
“那……”
“是季熔。他陪着我。”
“他辛苦了。”
“我知道。您要好好对他。”“我会的。”“他这半年真的拼命,您不知道。他去片场的时候我在,他晕倒的时候我在,他凌晨三点收工的时候我也在。您好好对他就行。”
上午工作会议,顾冰川听着汇报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一切正常。会议结束有人小声说顾总今天状态真好,终于回来了。他听见了没说话,等人都走了,他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天,想起林晚说的话“您要好好对他”,站起来走出会议室。
手机震了,季熔的消息:“醒了。你不在。”“在公司。”“这么早?复工了?”“嗯,复工了。”“那晚上回来吃饭?”“回来,我做饭。”“好,等你。”他看着“等你”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下午三点,第二次心理咨询。顾冰川提前下班开车去诊所,季熔在楼下等他,黄狗蹲在旁边。两人上楼,医生看着顾冰川说气色好多了。这周怎么样?还好。去公司了,开了会,见了林晚。感觉怎么样?正常。以前不正常?以前不想去。为什么?觉得没脸。现在呢?现在觉得该去了。为什么变了?他看了一眼季熔,因为他。他怎么帮你的?他陪我,等我,做饭,站阳台。就这些?这些就够了。你觉得够?嗯,够。为什么?因为他在,我就不怕。怕什么?怕自己没用,怕配不上他,怕他失望。现在呢?现在知道,他不会失望。医生点点头说你进步很大,开始相信了。
凌晨两点,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街,黄狗趴在窗台上抬起头看着六楼——窗户透出一点光。出租屋内,顾冰川坐在床边低着头,穿着季熔那件旧T恤有点短。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握紧又松开又握紧。
季熔睁开眼坐起来,看见顾冰川坐在那儿。“怎么了?”“没什么。”“那怎么醒了?”“睡不着。”“想什么?”沉默了一会儿,“没想什么。”“骗人。你每次这样都是有事——坐着不说话看地板。说吧,我听着。”
“就是突然难受。”
“难受什么?”
“不知道,就是心里堵。”
“堵什么?”
“想我爸。想他会不会一直这样对我。逼我,打压我,让我一无所有。怕他再出现,怕他再搞事。”
季熔站起来坐到他旁边伸手抱住他。顾冰川僵了一下然后靠过去。“你听我说,你爸怎么对你,是他的事。你怎么对自己,是你的事。”
“我知道。”
“知道就好。”
“可是你说得容易。”
“不容易。但习惯了。习惯一个人扛,习惯没人管,习惯自己消化。”
“那你现在呢?”
“现在有你。所以不用一个人扛了。你也不用。”
“我也可以不一个人扛?”
“嗯,我陪你。到你不用我陪的时候。”
“那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反正不是现在。现在是难受的时候,难受的时候我陪,陪到好为止。”
顾冰川的眼眶红了。季熔说又哭?没哭。那是什么?感动。感动你陪着我。应该的。不是应该的。是,因为我是你男朋友。那你难受的时候我也陪。好。
“你说我们这样算互相吗?”
“算。你难受我陪你,我难受你陪我。这叫互相。”
“那我现在难受你陪了,你呢?”
“我现在不难受。”
“那以后你要是难受,我也陪。陪你到天亮,陪你到好为止,陪你一辈子。”
“好。”
“有你真好。”
“知道就好。”
两人躺下,季熔把被子拉过来盖在顾冰川身上。顾冰川看着季熔的脸,月光照在他脸上很安静,嘴角弯着在笑。他轻轻亲了一下季熔的额头:“谢谢你。”然后闭上眼睛睡着了。
上午十点,季熔坐在窗边拿着手机,屏幕上是搜索页面——“自尊心受挫心理恢复”“创伤后应激障碍表现”“如何帮助抑郁的伴侣”。顾冰川从厨房出来端着一杯水,凑过去看,愣了一下:“你查这个?”“嗯。”“查这个干嘛?”“想了解。”“了解什么?”“了解你。”“有用吗?”“有用。知道怎么陪你。”
顾冰川的眼眶红了。季熔说又哭?没哭,感动。感动什么?感动你查这些。应该的。不是应该的。是,因为你是你。什么意思?因为是你,所以值得。
“你知道我查到了什么吗?你这种叫自尊心受挫,不是病,是心理反应。需要时间,急不来。所以我慢慢陪。”
“你查这些,看到一句话——爱是最好的药。我信。”
“为什么?”
“因为你好多了。”
“是你陪的。”
“是你自己好的。”
“没有你,好不了。”
“没有你,我也好不了。我们互相救。”
两人坐在沙发上,黄狗趴在脚边。顾冰川说:“你不烦吗?烦我这样——反复,难受,半夜醒。”
“不烦。”
“为什么?”
“因为你以前也这样陪我。我生病你陪,我难过你陪,我躲着你你追。现在换我陪你,有什么烦的?”
顾冰川的眼泪流下来。季熔说又哭?没哭,热的。你说话就热。伸手给他擦眼泪:“你真好。”“我好不好?好。哪好?你教我,教我怎么爱。你搬来那天,你拎着箱子站在门口,我就知道你在教我——教我怎么对人好。”
“你学会了?”
“学会了。学会陪你,等你,给你做饭,陪你站阳台,学会爱你。”
顾冰川看着他,眼泪一直流。季熔说又哭?嗯,哭。这次不说是汗了?不说了。那是什么?高兴的眼泪。
下午两人下楼散步。张大爷看见他们笑,说橘子卖完了,给你们留了两个。季熔接过来谢谢张大爷。张大爷说谢什么,你们好好的就行,推着车走了。
两人沿着街慢慢走,黄狗在前面跑。街上人不多,有个小孩在骑自行车,有个老人在遛狗。季熔说:“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来不敢想会有这么一天——和你一起散步。”“现在敢了?”“嗯,现在敢了。”“以后天天想。”“好。”
晚上季熔做饭,顾冰川在旁边看。“想什么呢?”“想你。”“想我什么?”“想你怎么学会做饭的。”“老四川学的,八岁开始洗盘子切菜。”“那会儿累吗?”“累,但习惯了。”
吃完饭两人站在窗边。楼下路灯亮了,照着那棵掉光叶子的树,照着空荡荡的街。
“今天过得好吗?”
“好。因为和你一起。”
“还有呢?”
“因为你不烦我。”
“我为什么要烦你?”
“因为我这样——反复,难受,半夜醒。”
“那是你。你是你,所以不烦。”
顾冰川看着他。季熔也看着他。
“有你真好。”
“知道就好。”
窗外,路灯还亮着。黄狗趴在脚边。这个小小的家,经历了半年的风暴、崩溃、眼泪、耳光、心理咨询和无数个失眠的夜晚,终于慢慢稳了下来。日子还在继续,还会有反复,还会有难受的时候,但他们已经学会了——慢慢来,互相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