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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第三百一十四章 重新开始

下午两点,老居民楼下阳光很烈。张大爷的水果摊撑起了遮阳伞,他坐在伞下面摇着扇子。黄狗趴在窗台上吐着舌头。一辆出租车停在路口,江寻下来,穿着深蓝色衬衫戴着墨镜,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窗户开着,窗帘一动不动,没风。他走进楼道。

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敲,还是没人应。他直接喊:“顾冰川,开门!”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季熔站在门口。江寻说来看他,往里看了一眼——顾冰川坐在床边低着头。江寻走进去站在他面前,让他抬头。顾冰川抬起头,江寻看着他:“瘦了,眼睛红的,胡子几天没刮了?”

“三天。”

“以前你一天刮两次。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像个废物。”

季熔在旁边想说什么,江寻抬手:“你别拦,我就是要骂他。”他看着顾冰川:“季熔为了你拼了半年命,一天睡三个小时,一天跑三个组,膝盖肿得下不了床,零下五度拍雨戏。你知道?你知道还这样?你倒好,在这儿自暴自弃,喝酒关门不接电话。你对得起他吗?”

顾冰川的眼眶红了:“我没办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知道?我知道。你听我说——季熔拼了命不是为了看你这样的。知道就振作起来。”

“怎么振作?”

“你先站起来。走过来。看着我。你现在最想做什么?”

顾冰川想了想:“想躺回去。”

“然后呢?”

“不知道。”

“你知道季熔最想让你做什么吗?”顾冰川看了一眼季熔,季熔站在旁边没说话就看着他。“他想让我好起来。”

“对了。那你就好起来。”

“可是你不懂我什么感觉。”

“那你告诉我。”

“我觉得自己没用,觉得对不起他,觉得不配他爱我。”

江寻说:“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是他说了算。”他指了指季熔,“他说你配你就配,他说你值得你就值得。他为你拼了半年命,你觉得他不值得?那他为什么拼?因为他爱你。你配。”

顾冰川没说话,看着季熔。季熔的眼睛里没有责备,只有担心。

“你……还爱我吗?”

“爱。”

“为什么?”

“因为你是你。”

江寻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张大爷在卖水果,黄狗趴在窗台上。他回头:“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看你。但不止,来打醒你。你以前是顾冰川,是那个什么都能扛的顾冰川。现在呢?你看看你自己——衣服皱的,胡子拉碴,眼睛红的。你对得起季熔吗?对得起你自己吗?对得起以前那个顾冰川吗?”

顾冰川的眼泪流下来。季熔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说我在。顾冰川说我知道。季熔说哭吧,哭出来好受点。顾冰川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江寻走过来站在他们面前:“你知道我认识你多少年了吗?十年。这十年你帮过我多少次?”

“没数。”

“我数过。十七次。第一次,我刚去英国被人欺负,你帮我打的架。第二次,我家里出事没钱交学费,你借了我五万。第三次,我失恋你陪我喝了三天酒。第四次,我签约被骗你帮我找律师……第十七次,你公司出事我借了你三百万。那三百万是你应得的。你帮了我十七次,我帮你一次算什么?顾冰川,你不是没用,你是帮了太多人,忘了帮自己。”

季熔握着顾冰川的手更紧了:“江寻说得对,你帮了太多人,现在换我帮你。”

江寻说:“季熔爱你,不是因为你有用,是因为你是你。我帮你也不是因为你有用,是因为你是我朋友。别再想了,想多了没用,做才有用。先吃饭。你多久没好好吃饭了?”

“两天。喝了点粥。”

“粥顶什么用?”江寻转头看季熔,“有吃的吗?做点,我饿了。”

季熔去厨房做饭。江寻坐在椅子上,顾冰川坐在床边。厨房里传来切菜声。江寻说:“你知道吗,季熔拍戏那会儿我去探过班,他瘦得没人样了。但他说,值。他说你值得。”

“他总说这句话。”

“因为是真的。”

“可我不觉得自己值得。”

“那是因为你瞎。看不见自己有多好。”

江寻站起来走到顾冰川面前。顾冰川抬头看他。江寻抬起手,一巴掌扇过去。“啪!”很响,屋里都震了一下。顾冰川捂着脸愣住了,季熔也从厨房探出头来看。

“这一巴掌,是替季熔打的。你他妈清醒点!”

屋里很静,楼下张大爷摇扇子的声音又传上来,呼啦呼啦。黄狗在窗台上探着头往里看。顾冰川捂着脸,脸上有红印。

“疼吗?”

“疼。”

“疼就对了。你知道季熔吊威亚摔下来的时候多疼吗?零下十度拍水戏的时候多疼吗?膝盖肿得下不了床的时候多疼吗?”

“知道。”

“知道你还这样?你不知道怎么办?我教你。第一,站起来。第二,别哭了。第三,抱他。”

顾冰川站起来擦了擦眼泪,看着季熔。季熔也从厨房走出来。顾冰川走上去抱住他,季熔也抱住他。两人抱着站在屋里。江寻在旁边看着,过了一会儿说:“这就对了。”

他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明天去见医生,别放鸽子。”

“好。”

“季熔,他要是不去你就再给他一巴掌。”

季熔笑了:“好。”

江寻点点头关上门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楼下传来他的声音:“张大爷,橘子怎么卖?”“三块五。”“来两斤。”

屋里只剩两个人,还抱着。季熔说脸疼吗,顾冰川说疼。季熔说活该,谁让你自暴自弃。顾冰川说你骂我?季熔说嗯骂你。顾冰川说你也会骂人?季熔说跟你学的。

两人走到窗边并排站着。楼下张大爷在给江寻称橘子,江寻接过袋子付了钱,抬头看六楼看见他们挥挥手,两人也挥手。江寻笑了,拎着橘子走了。

“江寻是个好人。”

“嗯。”

“他骂你是为你好,打你也是为你好。疼吗?”

“疼。”

“记住这个疼。记住有人在乎你。我,江寻,楼下张大爷,还有那只狗。”

顾冰川看了一眼窗台,黄狗还趴着看着他们。“它也?”

“嗯,它天天看我们,不是看风景,是看我们。等我们叫它。”

“那让它进来。”

季熔走到门口打开门,黄狗站起来跳下窗台走进来,在屋里转了一圈然后趴在他们脚边。季熔说以后它就在这儿了,顾冰川说好。

两人坐回沙发上。顾冰川靠在季熔肩上,肩膀开始抖。季熔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他的背,一下一下很慢,像哄小孩。顾冰川的呼吸声变重,然后变成抽泣,然后变成哭声。他靠在季熔肩上哭得像个孩子,眼泪流进季熔的衣服里湿了一片。

“对不起,让你担心。”

“没事。”

“有事。你站在门外一夜,你看着我喝酒,你陪我难过。”

“那是应该的。”

“不是。”

“是。”

顾冰川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满脸是泪。季熔用袖子给他擦脸,他说自己擦,季熔说别动。擦完季熔说好点吗,嗯。还哭吗?不哭了。那笑一个。顾冰川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季熔说难看。那怎么办?再哭一个?顾冰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真的笑了。季熔说这个好看,顾冰川说那我以后多笑。

“我以后不会让你担心了。”

“那你要怎么做?”

“好好陪你,好好在一起,好好吃饭睡觉,好好看楼下。”

季熔笑了:“这就对了。”

早上七点,阳光刚刚照过来。张大爷正在摆摊,把橘子一筐一筐搬下来码整齐。他抬头看六楼——窗户开着,窗帘拉开,有人站在窗边。是顾冰川,穿着白衬衫,胡子刮干净了,头发梳整齐了。张大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挥挥手,顾冰川也挥手。

卫生间里,顾冰川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胡子没了,眼睛没那么红了但还有一点青。他深吸一口气呼出来,镜子起了一层雾,他伸手擦了擦,镜子里的脸更清楚了。“顾冰川,重新开始。”

厨房里季熔在煮粥,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顾冰川穿着白衬衫头发梳过胡子刮干净了,愣了一下。“你刮胡子了?换衣服了?今天什么日子?”

“新日子。新的一天,新的开始。”

两人一起做早饭。厨房很小转身都挤,但没人嫌挤。季熔搅粥,顾冰川在旁边看。季熔说你今天不一样,精神了,眼睛里有光了。

两碗粥两个荷包蛋一碟咸菜,两人坐在小桌边,黄狗趴在脚边。顾冰川吃了一口说好吃,季熔说那就多吃。他把粥喝完蛋吃完咸菜也吃完了。季熔说你今天胃口真好,顾冰川说饿了三天了。锅里还有,再来一碗。

吃完顾冰川放下筷子:“我想跟你说个事。以后我们一起赚钱一起养家,你拍戏我也工作,谁也不靠谁,一起扛。还有,我想去看心理医生。”

季熔愣了一下:“你愿意去?”

“愿意。我最近状态不好,可能需要专业帮助。”

“好。你能说出来敢承认自己需要帮助,是勇敢。”

顾冰川的眼眶有点红。季熔说又哭?没哭,是高兴。高兴你支持我。季熔说应该的。不是应该的,是你愿意。

上午江寻打电话来,问今天去看医生?下午三点。江寻说我陪你们去。挂了电话季熔说江寻真够朋友,顾冰川说嗯。季熔说你也是够朋友的人,江寻说你帮过他十七次。顾冰川说他数得真细,季熔说记恩的人都细。你记恩吗?记。记什么?记你对我好的时候。第一次见你你看了我十秒,你帮我挡酒,你帮我搓背,你搬来这儿。搬来这儿你不觉得挤?挤。那你还让我搬?因为你想搬。你想让我搬吗?想。为什么?因为你在,我就不冷了。

下午两点,顾冰川换好衣服站在门口,季熔站在他旁边,黄狗蹲在他们脚边。两人一起下楼,黄狗跟在后面。张大爷看见他们问出门啊,顾冰川说嗯出去一趟看医生。心里不舒服?嗯。张大爷点点头:“那得看,心里的事比身上的事难治。看完回来大爷给你留橘子。”

走到路口,出租车停着,江寻从车上下来看见他们笑了:“顾冰川,今天像个人了。”

“什么叫像个人?”

“以前像鬼。”

三人上车,黄狗也跟着。江寻说它也去?季熔说它陪我们。江寻说行,它也是家属。

车上江寻回头问紧张吗,顾冰川说有一点。江寻说紧张正常,我看过心理医生,我也有过,没什么丢人的。人都会有问题,有问题是正常的,不去治才是问题。季熔握住顾冰川的手,说我在。顾冰川说我知道。出来就好了。

车停在一栋楼前,三楼三零五。门开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看见江寻笑了:“人带来了?”

“嗯。”

那人看着顾冰川:“进来吧。”

顾冰川看着季熔:“我陪你进去。”两人走进去,江寻说我在外面等。门关上,房间里有沙发有茶几有窗,阳光照进来。那人坐在沙发上说坐,两人坐下。

“你愿意来,就说明你已经准备好面对了。”

“是。”

“那我们开始?”

顾冰川看了一眼季熔,季熔点点头。顾冰川开始说——说他爸逼他放弃继承权,说他公司差点倒闭,说他爱人为了帮他拼命拍戏一天睡三个小时膝盖肿得下不了床零下五度拍雨戏最后晕倒在片场。说他从七十二公斤瘦到六十二公斤,说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觉得自己没用,觉得对不起他,觉得不配。

陈医生听着,没有打断。等他说完,陈医生问:“他为什么愿意为你这么做?”

“他说因为我值得。”

“你信吗?”

“想信,但信不了。”

“为什么信不了?”

“因为我什么都没给他。”

“你给了。你给了他你自己。你给了他一个家。你知道对他来说家是什么吗?他从小没有家,福利院长大。后来遇见你,你搬进他那十二平米的出租屋,你每天等他回来,你给他做饭,你陪他看楼下。这些,比你给他多少钱都重要。”

顾冰川的眼泪又流下来。

“你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叠加了严重的自责情绪。不算特别严重,但需要干预。我会开一些药帮助睡眠和稳定情绪。但更重要的是,你要学会接受——接受他爱你,接受他愿意为你付出,接受你值得被爱。你希望他累吗?”

“不希望。”

“那就试着接受。接受他的爱,接受自己的脆弱。然后好好活着,好好对他。”

顾冰川低着头,过了很久抬起头:“好。”

陈医生开了药,嘱咐每天吃,两周后来复诊。顾冰川拿着处方单走出诊室,季熔站起来:“怎么样?”“开了药。”“那就好。”

两人并肩往外走。江寻在走廊长椅上坐着,看见他们出来站起来:“完事了?”

“嗯。”

“走吧,回去。”

车上,顾冰川看着窗外。季熔坐在他旁边,黄狗趴在他们脚边。江寻从副驾驶回头:“感觉怎么样?”

“还好。医生说我需要学会接受。”

“接受什么?”

“接受他爱我。”

“那你能接受吗?”

“在学。”

“学得会吗?”

顾冰川看了一眼季熔:“你教我。”

季熔笑了:“好,我教你。”

江寻也笑了:“你们俩,真行。”

回到老居民楼下,张大爷还在卖水果。看见他们回来,从筐里拿出几个橘子递过去:“留的,甜。”顾冰川接过来:“谢谢张大爷。”张大爷摆摆手:“回去好好休息。”

上楼。推开门,黄狗第一个冲进去在屋里转了一圈。季熔把橘子放在桌上,顾冰川把药放在桌上。两人站在窗边,并排看着楼下。张大爷在收摊了,把水果装筐,把秤收起来,把三轮车推到墙角,然后抬头看六楼看见他们挥挥手,两人也挥手。张大爷笑了,推着车走了。

“张大爷今天收得早。”

“嗯。”

“明天还会来。”

“嗯。”

“我们也会在。”

“嗯。”

季熔转头看着顾冰川:“今天过得好吗?”

顾冰川想了想:“好。因为哭出来了,因为江寻来过,因为狗进来了,因为去看了医生,因为明天会更好。”

季熔笑了:“那就好。”

晚上吃完饭,顾冰川坐在小桌边,面前放着药盒和一杯水。他看着那些药片看了很久。

“怕吃?”

“不是怕,是不想吃。”

“为什么?”

“吃了就代表我有病。”

“有病就治,治了就好。你公司出问题不也治好了?你看着我。你公司出事的时候你说什么?你说最坏的结果就是公司没了,然后找工作。现在你心里出事了,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不知道。”

“最坏的结果就是你一直这样,失眠抽烟发呆觉得自己没用。然后我看着你难受,我也难受。你想让我难受吗?”

“不想。”

“那就吃药。”

顾冰川拿起药片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下去。“苦吗?”“不苦。”“那以后天天吃。”“好。”

黄狗趴在他们脚边。季熔说给它起个名字吧,顾冰川说什么。季熔说叫小黄?太普通。那叫什么?顾冰川想了想:“叫冰川?”季熔笑了:“它也叫冰川?那以后我叫你是叫你还是叫它?”顾冰川想了想:“叫它小冰,我是大冰。”

季熔笑得肩膀都在抖:“大冰小冰,好,特别好。小冰。”黄狗动了动耳朵。“它答应了。”“嗯,它喜欢。”

晚上两人躺在床上,床还是一米五,两个人躺刚刚好挤在一起。黄狗趴到床边看着他们。季熔说它也睡这儿?它想睡哪儿就睡哪儿。季熔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顾冰川看着他——瘦的,但嘴角弯着在笑。他轻轻亲了一下季熔的额头:“晚安。”然后闭上眼睛也睡了。

黄狗趴在他们脚边也闭上眼睛。屋里很静,窗外路灯亮着,照着那棵掉光叶子的树,照着空荡荡的街。

明天,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