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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第三百三十七章 深蓝的危机

路灯亮着,照着那棵掉光叶子的树,照着张大爷的三轮车,照着那只蜷在墙角的黄狗。六楼的窗户透出一点光,窗帘没拉严。

顾冰川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一块去年漏雨留下的水渍,形状像地图。脑子里全是数字——两千万缺口,下个月工资一百二十万,银行催贷五百万。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数字还在转。

季熔翻了个身,手往旁边摸,顾冰川还在但没睡。他睁开眼:“你没睡?”

“嗯。”

“几点了?”

“三点多。睡不着。”

季熔靠过去抱着他。顾冰川的身体先是一僵,然后慢慢放松。

“想公司的事?”

“嗯。两千万,一百二十万,五百万。”

季熔抱得更紧了一点:“算不出来就别算了。”

“不算也想。”

“那就想点别的,想我。你以前说我们是一起的,一起的意思就是你的操心也是我的操心。你别一个人扛,我也能扛。”

顾冰川看了他很久,伸手把他搂进怀里。季熔的脸贴在他胸口。

“谢谢你在这儿。”

“我一直在。”

两人抱着,慢慢睡着了。

手机响了。顾冰川睁开眼,林晚的声音比平时低:“顾总,有个坏消息。J公司要解约,就是去年签的那个S级项目投资方。”

“理由?”

“没说,就说市场环境不好要收缩投资。”

“知道了。”

“顾总,这已经是第七家了。再这样下去公司真的撑不住了。”

挂了电话,顾冰川坐在床边发呆。季熔坐起来看着他:“又一家?”

“嗯。第七家。”

季熔没说话,下床去厨房煮粥。顾冰川坐在那儿听着厨房里的声音——切菜声、水龙头声——那些声音让他稍微好受一点。

粥端上来,两人沉默着喝完。季熔问今天打算怎么办,顾冰川说去公司开会商量怎么撑下去。季熔问有办法吗,顾冰川说不知道。

深蓝资本办公室比从前空了许多,原来二十多个员工只剩十几个,工位空了好几个。林晚迎上来,说大家在会议室等着。顾冰川推开门,十几个人坐在里面,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不安。

林晚汇报:“现金流还剩两百八十万。下个月工资一百二十万,房租十五万,其他杂项十万,加起来一百四十五万。发完工资还剩一百三十五万,正常运营的话能撑两个月。”

有人问两个月之后呢,林晚没说话,看着顾冰川。顾冰川说之后会有新的投资进来。有人说可是现在都撤资了,只有一个在谈——周正。有人说周正那边要是不投呢,顾冰川沉默了一下,说那就再找别的。

“我知道大家担心。深蓝做了五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这次也一样。工资不会少你们的,公司只要还在一天就发一天工资。”

散会后林晚跟着他进办公室关上门:“您刚才说的那些有把握吗?”

“没有。”

“那您还……”

“不这么说,他们怎么办?”

林晚看着他:“您自己撑得住吗?”

顾冰川没说话。

银行的电话打进来:“顾先生,关于那笔五百万的贷款下周一到期,请问您准备怎么处理?”

“能延期吗?”

“需要申请,但以目前的情况可能批不下来。”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顾冰川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街上人来人往,没人知道这间办公室里有人正在硬撑。

员工一个个下班,办公室慢慢空了。林晚走之前敲了敲门说您也早点回。只剩他一个人坐在那儿看着电脑屏幕上全是红色的财务报表,然后关掉站起来走到窗边。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街上的人越来越少。他站了很久。

回到出租屋,屋里黑着。他开灯,季熔不在,只有他一个人。他坐在床边看着那张小桌子、那台电脑、墙上那块水渍,和凌晨三点看到的一样。躺下,脑子里又开始转数字。

手机响了,季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到家了吗?吃饭了吗?”

“嗯。吃了盒饭。”

“你声音不对。怎么了?”

“没事。”

“你骗我。”

顾冰川沉默了一下:“有点累。”

“因为公司?”

“嗯。”

“顾冰川,你听我说。不管公司怎么样,你还有我。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那你说一遍。”

“说什么?”

“说‘我还有你’。”

顾冰川沉默了一会儿:“我还有你。”

季熔说小时候在福利院有一年院里没钱了差点关门,三河叔出去借钱借了一圈借到了。他说只要人还在就能撑过去。你现在人还在,我也在,就能撑过去。

顾冰川笑了:“三河叔是个好人。”

“嗯,好人。”

挂了电话,顾冰川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想着季熔抱着他的样子,想着他的脸,想着他的呼吸。想着想着睡着了。

凌晨两点又醒了,脑子里又开始转数字。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季熔的味道,淡淡的。他深吸一口气,想起季熔说的话“你还有我”,继续想着季熔,想着他的笑,想着他煮的粥,想着他说“我养你”。想着想着又睡着了。

早上六点手机震了,季熔的消息:“早安。我去拍戏了。”他回复:“早安。别太累。”季熔很快回复:“知道。你也是。”

他看着那两个字,“知道”。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阳光很好,照在那棵掉光叶子的树上,照在张大爷的水果摊上。橘子、苹果、香蕉码得整整齐齐,黄狗趴在旁边眯着眼睛晒太阳。

季熔坐在小桌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银行APP——到账五十万。他看了三秒,点了一下“转账”,输入顾冰川的卡号,输入金额,输入密码,确认。“转账成功”。他锁上屏幕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张大爷在招呼顾客,嘴角弯了一下。

顾冰川在公司,手机震了一下。银行短信:“尊敬的客户,您的账户收到转账500,000元。”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拨通季熔的电话。

“那五十万是你转的?”

“嗯。”

“这是什么?”

“片酬。给你用。”

“我不要。这是你的钱。”

“是我们的钱。”

“你拍戏那么辛苦,这钱是你应得的,你自己留着。”

“我留着干嘛?以后用现在也能用。”

“我不想用你的钱。”

季熔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以前为了我放弃了几千万,现在跟我说不想用我的钱?你说过我们是一起的,一起的意思就是我养你你养我都一样。你别觉得应该谁养谁,能养就行。”

顾冰川站在办公室窗边看着楼下的街,眼眶有点红。

“你拍戏那么累,膝盖还伤着,嗓子也哑过。这五十万是你拿命换的。”

“不是拿命换的,就是拍戏。”

“你接了那么多戏。林晚告诉我了,沈韬在圈里给你接了三个戏,档期排满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担心。”

“现在就不怕了?”

“现在钱到账了,瞒不住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我更难受?”

“为什么?”

“因为你在替我扛。”

“你也替我扛过。那不一样。一样。”

顾冰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季熔说我们一起扛,钱你收着,公司要用就用,不够我再赚。顾冰川说够了,真的够了。季熔说那行我去拍戏了,晚上给你打电话。

挂了电话,顾冰川站在窗边看着那条转账短信——五百,零零零,零。他看了一会儿锁上屏幕,转身走出办公室。

林晚在工位上看见顾冰川走出来眼眶红红的,愣了一下:“顾总您眼睛……”

“进东西了。”

他走到茶水间倒了一杯水站在那儿看着窗外。林晚跟过来站在门口。顾冰川问什么叫一起扛,林晚想了想说就是有事一起扛有钱一起花有难一起当。那要是对方把钱都给你呢?那就收着,以后一起还。

“是季熔吧?他给您钱了?”

“五十万,他全部的片酬。他说我们一起扛。”

片场。季熔坐在角落打开盒饭吃了几口,想起顾冰川说的话“你多吃点”,又吃了几口,还是有点想吐但他忍着,又吃了几口。盒饭还剩一半,他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水。

手机震了。顾冰川的消息:“吃饭了吗?”季熔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顾冰川说就吃这么点,季熔说胃口不好。顾冰川说多吃点你瘦了,季熔说你也是。顾冰川说我今天吃了两碗饭,林晚盯着我吃的。季熔笑了说林晚是好同志,比你强。我怎么不强?你不盯着自己吃。

下午拍的是动作戏,季熔演的角色要和人打架,在地上滚摔来摔去。拍完三条膝盖撞了一下,疼。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吭声。导演喊再来一条,他又摔了一次。

休息时他坐在折叠椅上掀起裤腿——膝盖紫了一块,还是上次那个位置,没好全又撞了。他用手指按了按,疼,但还能忍。助理看见了说季哥你膝盖又伤了要不要拿药,他说不用收工再说。

晚上七点顾冰川打电话来问收工了吗,他说还没还有两场。顾冰川说腿怎么样,季熔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你走路会偏。季熔笑了说你看出来了。让我看看,视频。

季熔打开视频把镜头往下移对着膝盖——紫的,比上次还大一圈。顾冰川没说话。季熔说过两天就好,顾冰川说你不正常。真的没事。你上次也是这个位置,没好全又伤了。季熔说没事的我能扛。你扛什么?扛过去。扛过去然后呢腿废了?季熔说不会。

“季熔,你听我一次。”

季熔看着镜头里顾冰川的眼睛很红:“你哭过?”

“没有。进东西了。”

“你学我。你早上也进东西现在也进东西?”

“嗯,今天风大。”

“你在办公室哪来的风?”

顾冰川没说话。季熔说导演喊了去拍戏,晚上回去给你打电话。那五十万你用了没?还没。用吧别省。

挂了电话季熔回到镜头前。导演喊开始,他演,摔了一跤,膝盖撞在地上疼得他脸白了一下,但他没停继续演。演完导演喊卡收工,他站起来膝盖在抖,扶着旁边的道具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化妆间。

回到酒店房间,季熔坐在床边掀起裤腿——膝盖肿得像个馒头,紫的发亮。他看着没说话,站起来去卫生间用热毛巾敷,烫的疼的,他咬着牙敷了二十分钟,然后洗澡躺下。

给顾冰川发消息:“收工了。在床上了。”

“腿怎么样?”

“敷过了。”

“还疼吗?”

“好点了。”

“你骗我。”

季熔笑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次说好点了就是还疼。”

“那你还问?”

“问了你就会说。”

“说了你又不信。”

“信。但还想问。”

季熔说那五十万你打算怎么用,顾冰川说先还一部分贷款,不够但能缓一缓。季熔说那就好。顾冰川说这五十万我会还你,季熔说不用还。要还,因为这是你的钱。我们的钱。你再说一遍。我们的钱。

“现在,我们真的是一起的了。”

“以前也是。”

“以前是感情上,现在是钱上。钱上的才实在。以前的钱我自己存着,现在都给你了。那你怎么办?你养我。好,我养你。你拿什么养?那五十万。那是我的。我们的。”

季熔笑了:“顾冰川,你学得挺快。”

“跟你学的。”

“那以后,我们的钱一起花,你的公司我们一起扛,你的失眠我们一起熬,你的以后我们一起过。”

顾冰川沉默了一下:“这些话也是三河叔教的?”

“不是,这个是我自己想的。”

“想得好。”

挂了电话,季熔躺在床上膝盖还在疼,但他笑了。他想起顾冰川说的话“我们的钱”,笑着闭上眼睛睡着了。

顾冰川没睡,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他没想数字,他在想季熔——想他说“我们的钱”的时候,想他说“一起扛”的时候,想他说“你的以后我们一起过”的时候。他嘴角弯了一下,翻身侧躺着抱着季熔的枕头,枕头上还有他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睡着了。

凌晨四点季熔的手机闹钟响了。他睁开眼关掉闹钟坐起来,膝盖疼得他倒吸一口气。顾冰川也醒了看着他:“今天还去?”

“嗯。最后一场。”

“拍完这部就休息?”

“拍完这部再说。”

顾冰川没说话。季熔换好衣服站在门口说晚上给你打电话,别担心。他拉开门走出去,一瘸一拐地下楼,脚步声越来越远。顾冰川站在门口很久,然后关上门。

片场。威亚绑上,吊起来,跳,打。膝盖疼得他脸发白,但他没停。导演喊再来一条,他又来一条。盒饭吃到一半咽不下去,他看着盒饭想起顾冰川说的话“你多吃点”,又吃了几口,想吐,忍着,又吃了几口。

晚上收工回到酒店,他躺在床上给顾冰川发消息。顾冰川问他腿怎么样,他说好点了。你骗我。你怎么知道?因为你每次说好点了就是还疼。

“季熔,你答应我的,拍完这部就休息。”

“这是这部。下一个是另一部。”

“你……”

“再拍一部。就一部。”

顾冰川没说话。季熔说你生气了?没有。那为什么不说话?在想怎么劝你。劝不动。我知道。那还劝?劝不动也要劝。

季熔笑了,说困了晚安。顾冰川说晚安,腿记得敷。敷过了。明天继续敷。好。

挂了电话,季熔躺在床上膝盖还在疼,但他想起顾冰川说的话“劝不动也要劝”,笑着闭上眼睛睡着了。

接下来的日子,公司的情况越来越糟。又有两家投资方撤资,银行的催贷电话一天三个,林晚的报表上红色越来越多。顾冰川每天早出晚归,在员工面前撑着,回到出租屋就坐在床边发呆。

季熔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只是每天早上出门前多看他一眼,晚上回来后多抱他一会儿。

那天晚上季熔收工早,十点就回到了出租屋。顾冰川还没回来。他煮了粥,炒了两个菜,坐在小桌边等着。十一点门开了,顾冰川进来,看见桌上的菜愣了一下。

“你做的?”

“嗯。等你吃饭。”

顾冰川坐下,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季熔问他好吃吗,他说好吃。两人沉默着吃完饭,季熔说你今天怎么不说话,顾冰川说累了。

“公司又出事了?”

“周正那边,说还要再考虑两周。”

“那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知道。可能是拖,也可能是真的在考虑。”

季熔看着他。顾冰川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胡子也没刮,整个人像老了五岁。季熔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没躲。

“顾冰川。”

“嗯?”

“不管周正投不投,不管公司还在不在,你还有我。”

顾冰川看着他,眼眶红了。季熔说你又感动,他说嗯。季熔说傻子,他说嗯傻子。

那天晚上两人躺在床上,床还是一米五,两个人挤在一起。顾冰川说季熔你拍完手头这几部戏就休息好不好,季熔说好。真的?真的。你保证?我保证。

顾冰川看着他。季熔的眼睛在路灯光里很亮。顾冰川说你要是骗我怎么办,季熔说不会骗你。顾冰川说那你拉钩,季熔笑了说你几岁了,顾冰川说三岁。季熔伸出手,两人拉钩。

窗外路灯还亮着,照着那棵掉光叶子的树,照着张大爷的三轮车,照着那只蜷在墙角的黄狗。六楼的窗户透出一点光,很暖。两个人挤在一起呼吸均匀,明天还有很多事,但今天他们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