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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第三百零八章 我们的选择

早上八点,天阴着。云压得很低,张大爷抬头看了看天,把水果筐往三轮车底下挪了挪,那只黄狗也躲到墙角。

出租屋内,季熔在厨房煮粥,顾冰川坐在小桌边看电脑。手机响了,林晚的声音比平时低:“顾总,账上只剩三百万了。下个月员工工资都发不出来,银行那边催贷的电话天天来,说下周一之前必须还那五百万。”

顾冰川说知道了。林晚沉默了一下,问那边有没有办法,他说在想。

挂了电话,顾冰川拿着手机坐在那儿没动。季熔端着两碗粥出来,看见他的表情,问怎么了。

“快撑不住了。账上只剩三百万,下个月工资都发不出。”

季熔愣了一下:“还差多少?”

“至少两千万。”

季熔沉默了。两千万,他拍一部戏片酬十几万,要拍一百多部。顾冰川说没事,再想办法。季熔问他有什么办法,他说卖掉一些股份或者找人借。季熔问谁会借,顾冰川想了想说不知道。他的眼睛里不是绝望,是累——那种扛了太久快扛不动的累。

季熔伸手握住他的手,很冷。

两碗粥放在桌上谁都没喝。季熔说粥凉了去热一下,顾冰川说不用。季熔说不吃东西哪有力气想办法,顾冰川说好。热好的粥端回来,两人沉默着喝完。

季熔问那三百万能撑多久,顾冰川说一个月。一个月内能找到钱吗?不一定。周正那边就算投,钱到账也要一两个月,来不及。

上午十点,林晚又来电话:H公司欠的两百万说暂时付不了,I公司项目要重新谈分成比例想压价。顾冰川说知道了。季熔在旁边听着,问都是你爸搞的?顾冰川说不一定,但趁火打劫的人什么时候都有。

季熔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张大爷在收水果,动作很快,那只黄狗在旁边转来转去。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小桌边坐下,看着顾冰川说:“我想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我那个面试过了,片酬三十万,加上之前那八万一共三十八万。我知道离两千万很远,但我想让你知道,我在凑。”

顾冰川看着他,看了很久:“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让我更难受。你是我的,应该我保护你,不是让你替我操心。”

“你以前说我们是一起的。那我的钱就是你的钱,我的操心就是应该的。你别一个人扛,我也能扛。”

雨终于下起来了,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季熔站起来去关窗,雨水溅在他手上。他关好窗走回去在顾冰川旁边坐下,两人看着窗外的雨,谁都没说话。

中午沈韬打电话来,说导演那边定了,片酬三十万税后,下周签合同先付一半。季熔说好。沈韬问顾冰川的事怎么样了,季熔看了一眼顾冰川,说不太好。沈韬说有事就说,他那边也有点积蓄。季熔说谢谢暂时不用。

挂了电话,季熔对顾冰川说下周先付的十五万到时候转给你。顾冰川回头看他:“你别这样,你让我觉得自己没用。”

季熔愣了一下:“你觉得你没用?你开公司管几十号人投的项目都赚钱,那叫没用?现在是你爸搞的,不是你不行。你看着我,你觉得我没用吗?当然不是。那你为什么觉得你有用我没用?我们不是一样的吗?”

顾冰川没说话。过了很久他说:“你不一样。你从小什么都没有自己扛到现在,我是从小什么都有现在扛不住了。”

季熔伸手捧住他的脸:“你有我。这就是有。”

雨慢慢小了,然后停了。云散开一点,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街上,照在那棵掉光叶子的树上。张大爷从屋檐下出来把水果筐又摆开,黄狗跑出来抖了抖身上的水。

季熔站在窗边说雨停了,张大爷又开始卖水果了。他不管下不下雨每天都来,你也能撑过去。

下午江寻发消息问情况,说林晚急得告诉他了。江寻说我这边还有五十万你先拿去,顾冰川说不用,已经欠你三百万了。江寻说那是借的这是给的。顾冰川没回复。季熔看见了,说朋友之间不是欠不欠的事,你以前帮过多少人,现在轮到别人帮你你就不愿意了?你这样会让朋友难受的。

顾冰川拿起手机给江寻发了一条:“谢谢。钱先留着,实在撑不住我再找你。”江寻回复:“行,记住,我随时在。”

下午四点半,林晚发来财务报表。顾冰川打开,一行一行看,数字都是红的。季熔在旁边看着他的脸,看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到最后顾冰川闭上眼靠进椅背。

“很差?”

“下个月公司可能就没了。”

季熔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张大爷收摊,把水果装筐,把秤收起来,把三轮车推到墙角,然后抬头看六楼挥挥手。季熔也挥手。张大爷推着车走了。

季熔转身走回顾冰川面前蹲下,仰着头看他:“如果公司没了,你怎么办?”

“从头再来。”

“从头再来要多久?”

“不知道,可能三五年,可能十年。”

“那我等你。你从头再来,我拍戏赚钱,我们一起。你别一个人扛,我陪你。”

顾冰川看着他,眼睛红了,低下头。季熔站起来抱住他,顾冰川靠在他身上,肩膀抖了一下又一下,没出声。季熔抱着他,不说话。窗外夕阳慢慢落下去,照在湿漉漉的街上,照在这间小小的出租屋里,很暖。

几天后的早上八点,天又阴了。张大爷把水果筐往三轮车底下挪了挪,黄狗躲到墙角。六楼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出租屋内,顾冰川坐在小桌边,面前放着一个牛皮纸快递信封,上面印着律师事务所的名字。他没拆,就看着。季熔从窗边走过来问什么时候到的,他说刚才快递送上来的。信封上写着“顾冰川先生亲启”,下面一行小字“广达集团法务部”。

季熔问是你爸寄的,顾冰川说是。季熔说不拆开看看?顾冰川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放弃继承权协议书》。

他一页一页翻,看得很慢。季熔在旁边看着那些字:“本人顾冰川自愿放弃对广达集团及其关联公司的所有继承权……自本协议签署之日起与顾明严先生及其家族的财产关系全部终止……本人承诺不再以任何理由主张任何权益……”

季熔心里堵得慌:“你真的要签?”

“不签,他也不会放过我们。”

“那是你应得的。”

“应得的?你知道这些钱是怎么来的吗?我妈嫁给他带了两千万嫁妆,那是我外公外婆一辈子的积蓄。我妈死后那些钱就成了顾家的,我妈名下的股份也成了他的。”

“那更应该要回来。”

“要回来?打官司打三五年花几百万律师费,最后可能还是输。而且就算要回来,我妈也回不来了。”

季熔问他打算怎么办。顾冰川说不要了,全部不要。季熔说那是你妈留给你的。顾冰川说:“我妈留给我的不是钱,是她最后那几年陪我的时间,是她给我买的那些书,是她写的那些日记。钱没了可以再赚,那些东西没了就没了。”

他拿起笔,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顾冰川,三个字,一笔一划很稳。签完放下笔,看着那三个字,说好了。季熔说这就完了?嗯,完了。他把协议装回信封封好放在桌上,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季熔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人并排看着楼下。张大爷在收水果,动作很快,黄狗在旁边转来转去。

“对不起。”季熔说。

顾冰川回头看他:“你对不起什么?”

“要不是我……”

顾冰川伸手捂住他的嘴,很暖。“别说了。是我选的,不是你。”

季熔眼眶红了。顾冰川把他拉进怀里抱住。两人抱着站在窗边。楼下张大爷抬头看见他们抱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低头继续收水果。

“我选你不是因为你让我选,是因为我愿意。”

“可是你本来可以有那么多。”

“那么多是什么?钱?房子?公司?那些东西我以前都有,但我不快乐。”

“现在呢?”

“现在有你,快乐。”

上午十点,林晚来电话说周正的尽调结束了,他们说要再考虑一下,有消息通知。顾冰川说知道了。林晚问他还好吗,他说还好。林晚问季熔呢,他看了一眼厨房里热粥的季熔,说在。林晚说那就好。

挂了电话,季熔端着两碗粥出来。喝粥的时候季熔问周正那边怎么说,顾冰川说要考虑。那是有希望还是没希望?不知道。你担心吗?不担心。最坏的结果就是公司没了,然后找工作给人打工。

季熔笑了:“顾总给人打工,谁敢要?”

“不知道,可能没人敢要。”

“那怎么办?”

“你养我。”

季熔说行,我养你。顾冰川说我吃得少,一天两碗粥就行。两人都笑了,说定了。

窗外雨又下起来了,很大,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但屋里很暖。

中午沈韬来电话说民国剧定了,片酬二十万税后,下下个月开机。季熔说好。沈韬问膝盖好了吗,季熔说好了。挂了电话,季熔走到顾冰川旁边看他的电脑屏幕——周正发来的邮件:“尽调结果初步评估,贵公司项目质量不错但财务状况较为紧张,需要内部讨论,预计下周给答复。”顾冰川正在回复“好的,期待您的消息”。

季熔说有希望吗,顾冰川说有,但不确定。

下午两点,江寻打电话来,听说你签了?真签了?操,顾冰川你他妈真敢。那是几千万。顾冰川说有人比那几千万重要。江寻问季熔?嗯。江寻说你牛逼。顿了一下又说:“顾冰川,你以后就是穷光蛋了。但你有个愿意陪你当穷光蛋的人。”

顾冰川看了一眼季熔——季熔在收拾碗筷。

“值了。”江寻说。

下午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季熔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张大爷把水果筐又摆开,黄狗跑出来抖水。顾冰川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以后我们也像他们那样,下雨就躲,雨停就出来,天天这样。”

“好。”

季熔转身看着顾冰川:“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怕吗?”

顾冰川想了想:“不怕,因为你在。”

“我现在也没多少钱,但我能赚。以后我养你。”

顾冰川笑了,说好。

季熔说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你签了那个协议,从今天起你和顾家没关系了,得庆祝一下。顾冰川问怎么庆祝,季熔说加个菜,你想吃什么?顾冰川说想吃你做的鱼。季熔说今天没买,明天买,今天吃红烧肉加个蛋。顾冰川说好。

晚上季熔在厨房忙,顾冰川在旁边递碗递盘子。季熔说你怎么今天这么勤快?顾冰川说庆祝,以后天天勤快。季熔说那行,以后你洗碗。

红烧肉、炒青菜、两个荷包蛋端上桌。两人坐在小桌边,季熔举起杯子,杯子里是白开水。顾冰川也举起来,碰了一下,“当”的一声。

“庆祝顾冰川同志正式成为无业游民。”

“庆祝季熔同志正式成为无业游民的饲养员。”

两人都笑了,喝水,然后吃饭。

吃完饭站在窗边,路灯亮了,照着那棵掉光叶子的树,照着张大爷的三轮车,照着那只趴着的黄狗。它仰着头看着六楼。

“今天你后悔吗?”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我想要的就在身边。”

“你想要什么?”

“你。”

“就这?”

“嗯,就这。有你才有别的,没你别的都没意义。”

季熔没说话,看着顾冰川。过了很久他说:“你这句话,够我记一辈子。”

“那就记着。”

那之后的日子,季熔开始疯狂接戏。凌晨两点他悄悄走进卫生间,给沈韬发消息:“沈哥,我想接戏,越多越好。”沈韬早上回复问他怎么了,他说顾冰川公司出问题了需要钱。

沈韬沉默了很久:“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可能同时跑好几个组,睡觉时间都没有,可能影响状态被骂,可能轧戏的名声传出去以后不好混。”

“我都知道。”

“那你还这么干?”

“他对我好,我也想对他好。”

沈韬叹了口气,说行,我给你问问。但提醒你,你这样顾冰川知道吗?季熔说不知道,也不打算告诉他,他知道了肯定不让。沈韬苦笑说你说得对,行我替你瞒着。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撑不住的时候说话,别硬撑到倒下。季熔说好。

挂了电话,他坐在马桶盖上,看着屏幕慢慢暗下去。然后站起来,轻轻走回床边躺下。顾冰川翻身搂住他,他僵了一下,顾冰川没醒。

文艺片开机后,季熔每天拍戏到深夜。膝盖磕青了肿了,他用热毛巾敷,咬着牙。嗓子喊哑了,喝口水继续。每天睡五个小时,盒饭吃几口就咽不下。

顾冰川每天打电话来,问他累不累,他说不累。问他腿怎么样,他说好点了。顾冰川说你骗我,你每次说好点了就是还疼。季熔笑了说你怎么知道,顾冰川说因为我了解你,了解你爱硬撑,了解你疼了不说,了解你为我好。

“你别为我好把自己累垮了。”

“不会。”

“你嗓子哑了腿肿了饭吃不下,这叫不会?季熔,你回来吧,我养你。”

季熔笑了:“你养我?你公司都快没了拿什么养?”

“公司没了,我有人。有人就能赚钱。”

“那我也有人,我也能赚钱。你说过我们是一起的,一起的意思就是我养你你养我都一样。你别觉得应该谁养谁,能养就行。”

顾冰川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赢了。”

季熔说那就睡觉,晚安。挂了电话,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膝盖还在疼,但他笑了。

周末顾冰川开车两小时来探班。季熔收工后回到酒店,开门看见顾冰川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瓶从出租屋带来的药膏。

“裤腿卷起来。”顾冰川说。

季熔坐下,慢慢卷起裤腿。膝盖上青一块紫一块,新的旧的叠在一起。顾冰川没说话,拧开药膏,挖了一块,轻轻涂在他膝盖上,慢慢揉。季熔咬着嘴唇没吭声。

“疼就说。”

“不疼。”

“骗子。”

揉了很久,顾冰川盖好药膏,抬头看着他:“你接了几个戏?”

“就这一个。”

“沈韬告诉我了。三个戏加一个综艺,档期排到两个月后,一天都不休息。”

季熔没说话。

“你为了给我凑钱,要把自己累死?”

“我没事。”

“你有事。你膝盖肿了,嗓子哑了,饭吃不下,觉睡不够。这叫没事?”

季熔看着他,眼睛红了:“你为了我放弃了几千万的继承权,从大别墅搬到十二平米的出租屋。我为你做这点事怎么了?”

顾冰川看着他,眼眶也红了。他伸手把季熔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季熔靠在他肩膀上,没哭,但眼睛湿了。

“季熔,钱的事我会想办法。你不用这样。”

“你想什么办法?你爸把你的路都堵死了。周正那边悬着,银行催着,公司快撑不住了。我能看着你一个人扛吗?”

“所以你就要一个人扛?”

“不是一个人。你扛那边,我扛这边。我们一起。”

那天晚上两人躺在酒店床上,床比出租屋的大,但两人还是挤在一起。

“顾冰川,等这阵子过去,我们领养个孩子吧。三河叔说的,福利院的孩子需要家。”

“好。”

“再养条狗,黄色的,叫太阳。”

“好。”

“再换个大点的房子,不用太大,但有阳台,能晒太阳。”

“好。”

“你只会说好?”

“因为都是好的事。”

季熔笑了,把脸埋进他胸口:“睡觉。”

“好。”

窗外路灯亮着,照着楼下的小广场。有人还在遛狗,白色的,小小的。季熔闭着眼睛,嘴角弯着。顾冰川看着他,也笑了。

又过了几天,顾冰川签完放弃继承权协议的那个晚上,两人在出租屋里吃饭。红烧肉、炒青菜、两个荷包蛋。季熔举起水杯说庆祝顾冰川同志正式成为无业游民,顾冰川说庆祝季熔同志正式成为无业游民的饲养员。

吃完饭站在窗边,路灯亮了,那只黄狗仰着头看着六楼。

“以后我们就像张大爷那样,天天站在窗边看楼下。等你老了我也老了,还要一起看张大爷卖水果,看那只黄狗晒太阳。”

“好。”

季熔转头看着他:“顾冰川,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选了我。”

顾冰川伸手揽住他的肩,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两人并排站着,看着楼下那棵掉光叶子的树,看着张大爷的三轮车,看着那只黄狗慢慢蜷起身子准备睡觉。

“以后每天这样。”季熔说。

“每天这样。”

“一直。”

“一直。”

窗外路灯还亮着,六楼的窗户透出一点光,很暖。两个人挤在一起呼吸均匀,明天还有很多事,但今天他们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