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落在季熔脸上。
他的脸,还是白的。
但比昨天好一点。
体温三十七度二。
正常了。
护士来量完血压,说:“今天恢复得不错。”
季熔说:“嗯。”
护士说:“再观察一天,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
季熔说:“好。”
护士走了。
季熔看着窗外。
那棵树,叶子快掉光了。
他想起福利院那两棵柿子树。
不知道那棵新的,活了没有。
他拎着早餐。
粥,包子,咸菜。
放在床头柜上。
说:“今天气色好点了。”
季熔说:“嗯。护士说再观察一天就能出院。”
顾冰川说:“那就好。”
他把粥打开,递给季熔。
季熔接过来,喝了一口。
又喝一口。
喝了小半碗,放下。
顾冰川说:“再吃点?”
季熔说:“饱了。”
顾冰川说:“比昨天多。”
季熔说:“嗯。多了。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昨晚在哪儿睡的?”
顾冰川说:“走廊。”
季熔说:“一晚上?”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怎么不回去?”
顾冰川说:“不放心。”
季熔看着他。
他的脸,很憔悴。
眼睛下面,青的。
胡子长出来了。
季熔说:“你今天回去睡。”
顾冰川说:“等你出院。”
季熔说:“我今天就能出院。”
顾冰川说:“护士说再观察一天。”
季熔说:“那是护士说的。”
顾冰川说:“听护士的。”
季熔说:“你比护士还严。”
顾冰川说:“嗯。我严。”
季熔看着他。
顾冰川也看着他。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坐过来。”
顾冰川搬椅子坐近一点。
季熔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说:“瘦了。”
季熔的手,突然抖了一下。
顾冰川说:“怎么了?”
季熔说:“有点冷。”
顾冰川摸他的额头。
不热。
但季熔开始发抖。
很轻的抖。
然后越来越厉害。
顾冰川说:“季熔?”
季熔说:“冷。”
他的声音也在抖。
顾冰川按了铃。
护士跑进来。
一看季熔的样子,脸色变了。
她量了体温。
三十九度五。
她说:“怎么突然烧这么高?”
顾冰川说:“刚才还好好的。”
护士说:“我去叫医生。”
她跑出去。
季熔躺在床上,浑身发抖。
牙齿打颤。
顾冰川握着他的手。
那只手,很烫。
但抖得厉害。
医生快步走进来。
看了看季熔。
听了听心跳。
说:“情况不对。马上做检查。”
护士推来轮椅。
把季熔扶上去。
推出去。
顾冰川跟在后面。
走廊里,很多人看。
但顾冰川顾不上。
他只看着那个轮椅。
越来越远。
门关着。
顾冰川站在门口。
没动。
林晚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
林晚说:“顾总,那个文件……”
顾冰川说:“现在别找我。”
挂了。
他看着那扇门。
一动不动。
他摘下口罩。
看着顾冰川。
说:“急性肺炎。加上身体免疫系统崩溃,情况很危险。”
顾冰川说:“什么意思?”
医生说:“要进ICU。”
顾冰川说:“ICU?”
医生说:“嗯。需要密切监护。”
顾冰川说:“好。”
他的声音很平。
但脸色,一下子白了。
那扇门关着。
上面写着三个字。
ICU。
顾冰川站在门口。
看着那扇门。
旁边有椅子。
但他没坐。
就那么站着。
护士进进出出。
他盯着每一个出来的人。
但都不是医生。
都不是说季熔消息的人。
她跑过来的。
气喘吁吁。
看见顾冰川,愣住了。
顾冰川站在那儿。
脸色惨白。
眼睛通红。
胡子拉碴。
像老了十岁。
林晚说:“顾总……”
顾冰川没说话。
林晚走过去。
站在他旁边。
说:“季熔怎么了?”
顾冰川说:“在里面。”
林晚说:“什么病?”
顾冰川说:“急性肺炎。免疫系统崩溃。”
林晚说:“严重吗?”
顾冰川说:“严重。”
他的声音很平。
但林晚听出他在抖。
不是声音抖。
是整个人,都在抖。
她说:“顾总,您坐下。”
顾冰川没动。
林晚说:“您这样站着,也没用。”
顾冰川说:“我知道。”
林晚说:“那您坐下。”
顾冰川坐下了。
坐在ICU门口的长椅上。
眼睛还是盯着那扇门。
林晚在他旁边坐下。
说:“顾总,您多久没睡了?”
顾冰川说:“不记得。”
林晚说:“您吃饭了吗?”
顾冰川说:“不饿。”
林晚说:“不饿也得吃。”
顾冰川说:“吃不下。”
林晚说:“您这样,会垮的。”
顾冰川说:“垮就垮。”
林晚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说:“顾总,季熔出来的时候,您得在这儿。”
顾冰川说:“嗯。”
林晚说:“您垮了,谁陪他?”
顾冰川转头,看着她。
林晚说:“所以,您得撑着。”
顾冰川说:“我知道。”
林晚说:“我去买饭。您吃一点。”
顾冰川说:“好。”
林晚站起来,走了。
顾冰川又看着那扇门。
一动不动。
她拎着盒饭。
两份。
递给顾冰川一份。
顾冰川接过来,打开。
看着里面的米饭,青菜,肉。
没动。
林晚说:“吃。”
顾冰川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嚼了嚼。
咽下去。
又吃了一口。
吃了三口,放下。
林晚说:“再吃点。”
顾冰川说:“够了。”
林晚说:“三口叫够了?”
顾冰川说:“嗯。”
林晚说:“季熔也这么说。”
顾冰川说:“嗯。”
林晚说:“你们俩,真是一样。”
顾冰川没说话。
他看着那扇门。
门关着。
顾冰川站起来。
走过去。
医生说:“暂时稳住了。但还要观察。”
顾冰川说:“我能进去看看吗?”
医生说:“现在不行。等通知。”
顾冰川说:“好。”
医生走了。
顾冰川又坐回椅子上。
眼睛还是盯着那扇门。
他跑过来的。
戴着口罩。
看见顾冰川,走过去。
在他旁边坐下。
说:“林晚给我打电话了。”
顾冰川说:“嗯。”
江寻说:“怎么样?”
顾冰川说:“稳住了。”
江寻说:“那就好。”
他看了看顾冰川。
说:“你几天没睡了?”
顾冰川说:“不记得。”
江寻说:“你这样,季熔出来会骂你。”
顾冰川说:“骂就骂。”
江寻说:“你什么时候这么犟了?”
顾冰川说:“一直。”
江寻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江寻说:“你爱他吗?”
顾冰川说:“爱。”
江寻说:“那就撑住。”
他穿着黑衣服。
走过来。
站在顾冰川面前。
看着他。
说:“季熔呢?”
顾冰川说:“里面。”
沈韬说:“怎么回事?”
顾冰川说:“急性肺炎。免疫系统崩溃。”
沈韬没说话。
他看了看那扇门。
然后在顾冰川旁边坐下。
沈韬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沈韬说:“你守在这儿,有用吗?”
顾冰川说:“没用。”
沈韬说:“那你还守?”
顾冰川说:“只能守。”
沈韬看着他。
顾冰川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门。
沈韬说:“行。我陪你。”
顾冰川站起来。
走过去。
医生说:“还在观察。情况稳定。”
顾冰川说:“什么时候能出来?”
医生说:“看恢复情况。可能一两天,可能更久。”
顾冰川说:“好。”
他又坐下。
林晚、江寻、沈韬,都看着他。
林晚说:“顾总,您闭会儿眼吧。”
顾冰川说:“不。”
林晚说:“就一会儿。”
顾冰川说:“他出来,我要第一个看见。”
林晚没说话。
江寻也没说话。
沈韬也没说话。
他们都看着那扇门。
等着。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
金色的。
落在那扇门上。
顾冰川看着那道光。
想起季熔说过的话。
“三河叔最喜欢看夕阳。”
“他说,太阳落了,明天还会升起来。”
他看着那道光。
很久。
然后说:“季熔,太阳落了。你明天,会升起来吗?”
走廊里的灯亮了。
那扇门,还是关着。
顾冰川还坐在那儿。
没动过。
林晚说:“顾总,天黑了。”
顾冰川说:“嗯。”
林晚说:“您一天没睡了。”
顾冰川说:“嗯。”
林晚说:“您……”
顾冰川说:“林晚。”
林晚说:“嗯?”
顾冰川说:“别说了。”
林晚没说话。
就那么坐着。
陪着他。
他拎着盒饭回来。
递给顾冰川。
顾冰川接过来,打开。
看着里面的饭。
没动。
江寻说:“吃。”
顾冰川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又一口。
吃了半盒,放下。
江寻说:“再吃点?”
顾冰川说:“够了。”
江寻看着那半盒饭。
说:“比中午多。”
顾冰川说:“嗯。”
有家属进进出出。
经过ICU门口,都会看一眼。
看这三个人,坐成一排。
盯着那扇门。
有人小声说:“里面是谁啊?”
另一个说:“不知道。守一天了。”
顾冰川没听见。
他只盯着那扇门。
“顾总,您去躺会儿。我守着。”
顾冰川说:“不去。”
林晚说:“有什么事,我叫您。”
顾冰川说:“我自己守。”
林晚看着他。
顾冰川的眼睛,红红的。
但很亮。
盯着那扇门。
林晚没再说话。
顾冰川站起来。
护士说:“病人情况稳定。今晚不会有事。你们明天再来吧。”
顾冰川说:“我在这儿。”
护士说:“在这儿也进不去。”
顾冰川说:“我等着。”
护士看看他,没说话。
走了。
顾冰川又坐下。
他们有事先走。
说好明天来换班。
林晚还陪着。
坐在顾冰川旁边。
走廊里越来越安静。
偶尔有护士走过。
脚步声轻轻的。
顾冰川还是盯着那扇门。
林晚说:“顾总。”
顾冰川说:“嗯?”
林晚说:“您睡会儿。我看着。”
顾冰川说:“睡不着。”
林晚说:“闭着眼也行。”
顾冰川说:“闭着眼,就看不见门了。”
林晚没说话。
她看着他。
这个在商界呼风唤雨的男人。
现在像个孩子一样。
守着那扇门。
不肯闭眼。
看见顾冰川还在。
愣了一下。
说:“您一夜没睡?”
顾冰川说:“嗯。”
护士说:“明天病人出来,您这样,他会担心的。”
顾冰川说:“他出来,我就好了。”
护士摇摇头,走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始发白。
顾冰川看着那点亮光。
说:“林晚。”
林晚说:“嗯?”
顾冰川说:“天亮了。”
林晚说:“嗯。”
顾冰川说:“季熔会醒吗?”
林晚说:“会。”
顾冰川说:“你怎么知道?”
林晚说:“因为你在这儿。”
顾冰川站起来。
腿有点软。
他扶了一下墙。
走过去。
医生说:“情况好转了。今天可以转普通病房。”
顾冰川说:“什么时候?”
医生说:“上午十点左右。”
顾冰川说:“好。”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温度。
他走回椅子边。
坐下。
林晚说:“您听见了?”
顾冰川说:“嗯。”
林晚说:“快出来了。”
顾冰川说:“嗯。”
林晚说:“您高兴吗?”
顾冰川说:“高兴。”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
但林晚看见了。
那是这几天,他第一次有表情。
金色的光。
落在那扇门上。
顾冰川看着那道光。
说:“季熔,太阳升起来了。”
他看着那扇门。
“你也会升起来的。”
林晚在旁边,看着他。
眼眶红了。
但她没说话。
就那么陪着。
季熔躺在上面。
闭着眼睛。
脸色很白。
但呼吸均匀。
顾冰川走过去。
站在床边。
看着他。
季熔没醒。
顾冰川跟着床,往普通病房走。
林晚跟在后面。
电梯上楼。
六楼。
病房。
床推进去。
顾冰川站在床边,看着季熔。
很久。
林晚说:“顾总,您坐会儿。”
顾冰川坐下。
还是看着季熔。
他的脸,很憔悴。
但眼睛,很亮。
看着床上那个人。
季熔的手,露在外面。
顾冰川伸手,握住。
那只手,不烫了。
温的。
他握着。
没放。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顾冰川感觉到了。
他看着季熔的脸。
季熔的眉头,皱了皱。
然后慢慢睁开眼睛。
看着天花板。
愣了几秒。
然后转头。
看见顾冰川。
看见他憔悴的脸。
看见他红红的眼睛。
看见他胡子拉碴。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怎么这样了?”
顾冰川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他。
季熔看着他。
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