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门关着。
灰白色的门,上面有一块玻璃。
但玻璃是磨砂的,什么都看不见。
顾冰川站在门口。
看着那扇门。
护士推着车出来。
他问:“他怎么样了?”
护士说:“还在观察。”
顾冰川说:“什么时候能出来?”
护士说:“看情况。可能一两天。”
她走了。
顾冰川还站着。
他坐下了。
走廊里有一排椅子。
蓝色的,塑料的,硬邦邦的。
他坐在最靠近门的那张。
眼睛盯着那扇门。
没动。
林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她说:“顾总。”
顾冰川说:“嗯?”
林晚说:“我去买点吃的。”
顾冰川说:“不饿。”
林晚说:“不饿也得吃。”
顾冰川说:“吃不下。”
她去买饭。
顾冰川一个人坐在那儿。
走廊里人来人往。
有护士推着车。
有家属拎着东西。
有病人慢慢走过。
他都没看。
他只看着那扇门。
护士又出来一个。
他问:“他怎么样了?”
护士说:“稳定。还在睡。”
顾冰川说:“好。”
护士走了。
他又盯着那扇门。
她拎着盒饭。
两份。
放在顾冰川旁边。
说:“吃吧。”
顾冰川看着那盒饭。
没动。
林晚说:“顾总。”
顾冰川说:“嗯?”
林晚说:“您不吃,等季熔出来,您没力气照顾他。”
顾冰川拿起筷子。
打开盒饭。
米饭,青菜,一块红烧肉。
他吃了一口。
嚼了嚼。
咽下去。
又吃了一口。
吃了三口,放下。
林晚说:“再吃点。”
顾冰川说:“够了。”
林晚说:“三口叫够了?”
顾冰川说:“嗯。”
林晚说:“季熔也这么说。”
顾冰川说:“嗯。”
林晚说:“你们俩,真是一样。”
顾冰川没说话。
他看着那扇门。
林晚看着那半盒饭。
叹了口气。
他跑过来的。
戴着口罩。
看见顾冰川,走过去。
在他旁边坐下。
说:“林晚给我打电话了。”
顾冰川说:“嗯。”
江寻说:“怎么样?”
顾冰川说:“稳定。”
江寻说:“那就好。”
他看了看顾冰川。
说:“你脸色真差。”
顾冰川说:“嗯。”
江寻说:“你昨晚没睡?”
顾冰川说:“嗯。”
江寻说:“今晚得睡。”
顾冰川说:“不睡。”
江寻说:“你这样会垮。”
顾冰川说:“垮就垮。”
江寻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江寻说:“你爱他吗?”
顾冰川说:“爱。”
江寻说:“那你就得撑住。”
他穿着黑衣服。
走过来。
站在顾冰川面前。
看着他。
说:“季熔呢?”
顾冰川说:“里面。”
沈韬说:“怎么样?”
顾冰川说:“稳定。”
沈韬点点头。
他在顾冰川另一边坐下。
三个人,坐成一排。
盯着那扇门。
顾冰川站起来。
走过去。
护士说:“病人还在睡。生命体征平稳。”
顾冰川说:“他醒了吗?”
护士说:“没有。药物作用,会睡一段时间。”
顾冰川说:“好。”
他又坐下。
沈韬说:“听见了?平稳。”
顾冰川说:“嗯。”
沈韬说:“那你就别太担心。”
顾冰川说:“嗯。”
但他还是盯着那扇门。
江寻说:“我去买饭。”
沈韬说:“一起。”
两人走了。
林晚还陪着。
顾冰川还坐着。
林晚说:“顾总。”
顾冰川说:“嗯?”
林晚说:“您喝点水。”
她递过一瓶水。
顾冰川接过来,喝了一口。
又喝了一口。
放下。
林晚看着那瓶水。
喝了两口。
比吃饭多。
他们拎着盒饭。
递给林晚一份。
递给顾冰川一份。
顾冰川接过来,打开。
看着里面的饭。
没动。
江寻说:“吃。”
顾冰川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又一口。
吃了小半盒,放下。
江寻说:“比中午多。”
顾冰川说:“嗯。”
江寻说:“明天会更多。”
顾冰川说:“嗯。”
沈韬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沈韬说:“你在这儿守着,有用吗?”
顾冰川说:“没用。”
沈韬说:“那你还守?”
顾冰川说:“只能守。”
沈韬看着他。
顾冰川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门。
沈韬说:“行。我陪你。”
他坐着,没走。
江寻也没走。
林晚也没走。
四个人,坐成一排。
盯着那扇门。
是个中年男人。
穿着病号服,外面套着外套。
他走出来,后面跟着家属。
家属扶着。
慢慢走过。
顾冰川看着他们。
想起季熔。
什么时候,他也能这样走出来?
江寻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江寻说:“你说,季熔出来的时候,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顾冰川想了想。
说:“不知道。”
江寻说:“我猜,他会说‘你瘦了’。”
顾冰川愣了一下。
江寻说:“他每次都这么说。”
顾冰川说:“嗯。”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
但江寻看见了。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
金色的。
落在那扇门上。
顾冰川看着那道光。
想起季熔说过的话。
“三河叔最喜欢看夕阳。”
“他说,太阳落了,明天还会升起来。”
他看着那道光。
很久。
然后说:“季熔,太阳落了。”
走廊里的灯亮了。
那扇门,还是关着。
顾冰川还坐在那儿。
没动过。
林晚说:“顾总,天黑了。”
顾冰川说:“嗯。”
林晚说:“您一天没睡了。”
顾冰川说:“嗯。”
林晚说:“您……”
顾冰川说:“林晚。”
林晚说:“嗯?”
顾冰川说:“别说了。”
林晚没说话。
就那么坐着。
陪着他。
他们有事先走。
说好明天来换班。
林晚还陪着。
坐在顾冰川旁边。
走廊里人少了。
安静下来。
偶尔有护士走过。
脚步声轻轻的。
顾冰川还是盯着那扇门。
林晚说:“顾总,我去买饭。”
顾冰川说:“不饿。”
林晚说:“不饿也得吃。”
顾冰川说:“吃不下。”
林晚说:“您中午吃了小半盒。”
顾冰川说:“嗯。”
林晚说:“晚上也得吃。”
顾冰川看着她。
林晚也看着他。
顾冰川说:“好。”
她递给顾冰川一份。
顾冰川接过来,打开。
米饭,青菜,一块排骨。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又一口。
吃了小半盒,放下。
林晚说:“再吃点?”
顾冰川说:“够了。”
林晚看着那半盒饭。
比中午少一点。
但她没说话。
有家属进进出出。
经过ICU门口,都会看一眼。
看这两个人,坐成一排。
盯着那扇门。
有人小声说:“里面是谁啊?”
另一个说:“不知道。守一天了。”
顾冰川没听见。
他只盯着那扇门。
林晚说:“顾总。”
顾冰川说:“嗯?”
林晚说:“您去躺会儿。我守着。”
顾冰川说:“不去。”
林晚说:“有什么事,我叫您。”
顾冰川说:“我自己守。”
林晚看着他。
顾冰川的眼睛,红红的。
但很亮。
盯着那扇门。
林晚没再说话。
顾冰川站起来。
护士说:“病人情况稳定。今晚不会有事。”
顾冰川说:“他醒了吗?”
护士说:“没有。还在睡。”
顾冰川说:“好。”
他又坐下。
护士看看他,走了。
“顾总,您喝点水。”
顾冰川接过来,喝了一口。
又喝一口。
放下。
他看着那扇门。
说:“林晚。”
林晚说:“嗯?”
顾冰川说:“你说,他会不会……”
林晚说:“不会。”
顾冰川说:“你怎么知道?”
林晚说:“因为他舍不得你。”
顾冰川愣了一下。
他看着林晚。
林晚也看着他。
顾冰川说:“真的?”
林晚说:“真的。他那么要强的人,不会舍得丢下你。”
顾冰川没说话。
他看着那扇门。
眼睛,有点湿。
但他没哭。
就那么看着。
走廊里的钟,响了十二下。
当,当,当——
顾冰川听着那声音。
说:“第二天了。”
林晚说:“嗯。第二天了。”
顾冰川说:“他在里面,一天了。”
林晚说:“嗯。一天了。”
顾冰川说:“我想他。”
林晚说:“他知道。”
顾冰川说:“怎么知道?”
林晚说:“他肯定知道。你在外面守着,他里面感觉得到。”
顾冰川说:“真的?”
林晚说:“真的。我奶奶说过,人在昏迷的时候,能感觉到外面有人守着。”
顾冰川说:“你奶奶?”
林晚说:“嗯。她走的时候,我守了三天。后来她醒了,说一直知道我在。”
顾冰川说:“那他会知道吗?”
林晚说:“会。”
顾冰川说:“那就好。”
他看着那扇门。
眼睛,没那么红了。
但还是亮。
盯着那扇门。
不肯闭上。
偶尔有护士走过。
脚步声轻轻的。
然后又是安静。
顾冰川坐在那儿。
林晚坐在他旁边。
两人都没说话。
就看着那扇门。
他站起来。
走到那扇门前。
伸手,摸了摸那扇门。
凉的。
硬的。
他站在那儿。
很久。
然后走回来。
坐下。
林晚说:“您干嘛?”
顾冰川说:“摸摸。”
林晚说:“摸什么?”
顾冰川说:“摸他待的地方。”
林晚没说话。
她看着顾冰川。
这个男人,平时那么冷静。
现在像个孩子。
摸那扇门。
好像能摸到里面的人一样。
她说:“顾总。”
顾冰川说:“嗯?”
林晚说:“您休息一会儿吧。”
顾冰川说:“不。”
林晚说:“您明天还要见他。”
顾冰川说:“明天见,今天就不睡。”
看见顾冰川还在。
愣了一下。
说:“您一夜没睡?”
顾冰川说:“嗯。”
护士说:“明天病人出来,您这样,他会担心的。”
顾冰川说:“他出来,我就好了。”
护士摇摇头,走了。
走廊里有点冷。
林晚把外套脱下来,披在顾冰川身上。
顾冰川说:“不冷。”
林晚说:“您穿着。”
顾冰川说:“你呢?”
林晚说:“我没事。”
顾冰川看着她。
林晚穿着单薄的衬衫。
他说:“你穿着。”
他把外套还给她。
林晚说:“顾总……”
顾冰川说:“穿上。”
林晚穿上。
两人又看着那扇门。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始发白。
顾冰川看着那点亮光。
说:“林晚。”
林晚说:“嗯?”
顾冰川说:“天亮了。”
林晚说:“嗯。”
顾冰川说:“季熔会醒吗?”
林晚说:“会。”
顾冰川说:“你怎么知道?”
林晚说:“因为你在这儿。”
顾冰川说:“林晚。”
林晚说:“嗯?”
顾冰川说:“谢谢你。”
林晚说:“谢什么?”
顾冰川说:“谢谢你陪我。”
林晚说:“应该的。”
顾冰川说:“什么应该?”
林晚说:“您是老板,陪您应该的。”
顾冰川看着她。
林晚也看着他。
顾冰川说:“不是老板。是朋友。”
顾冰川站起来。
走过去。
护士说:“病人情况稳定。今天可以转普通病房。”
顾冰川说:“什么时候?”
护士说:“上午十点左右。”
顾冰川说:“好。”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温度。
他走回椅子边。
坐下。
林晚说:“您听见了?”
顾冰川说:“嗯。”
林晚说:“快出来了。”
顾冰川说:“嗯。”
林晚说:“您高兴吗?”
顾冰川说:“高兴。”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
但林晚看见了。
金色的光。
落在那扇门上。
顾冰川看着那道光。
说:“季熔,太阳升起来了。”
他看着那扇门。
“你也会升起来的。”
林晚在旁边,看着他。
眼眶红了。
但她没说话。
就那么陪着。
他穿着黑衣服。
走过来。
说:“怎么样?”
顾冰川说:“今天转普通病房。”
沈韬说:“那就好。”
他在顾冰川旁边坐下。
江寻也来了。
四个人又坐成一排。
盯着那扇门。
季熔躺在上面。
闭着眼睛。
脸色很白。
但呼吸均匀。
顾冰川站起来。
走过去。
站在床边。
看着他。
季熔没醒。
顾冰川跟着床,往普通病房走。
林晚、江寻、沈韬跟在后面。
电梯上楼。
六楼。
病房。
床推进去。
顾冰川站在床边,看着季熔。
很久。
林晚说:“顾总,您坐会儿。”
顾冰川坐下。
还是看着季熔。
他的脸,很憔悴。
但眼睛,很亮。
看着床上那个人。
季熔的手,露在外面。
顾冰川伸手,握住。
那只手,不烫了。
温的。
他握着。
没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