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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第二百九十三章 空荡荡的福利院

葬礼结束了。

人都走了。

只剩季熔一个人。

他站在院子里。

看着那两棵柿子树。

一棵老的,光秃秃的。

一棵新的,刚种下,细细的。

风吹过来。

树枝摇了摇。

季熔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往里走。

他经过教室门口。

门关着。

里面有读书声。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孩子们的声音,参差不齐。

有的快,有的慢。

季熔站在门口,听着。

想起自己小时候。

也在这儿念过书。

也是这个声音。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食堂门口。

门开着。

里面没有人。

几张长桌,几条长凳。

都空着。

季熔走进去。

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小时候,他常坐这儿。

季三河坐对面。

看着他吃饭。

说“慢点吃,没人抢”。

他看着那张空凳子。

很久。

然后站起来,走出去。

他沿着走廊走。

两边是一间间屋子。

有的门关着。

有的开着。

能看见里面的床,桌子,柜子。

都是孩子们住的。

他走到尽头。

最里面那间。

门关着。

他站在门口。

看着那扇门。

门上贴着一张纸。

写着“院长室”。

纸已经发黄了。

边角卷起来。

他伸手,推开门。

门开了。

吱呀一声。

房间很小。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

窗户对着院子。

能看见那两棵柿子树。

季熔走进去。

站在屋子中间。

看着那些东西。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是季三河的习惯。

桌子上的杯子,倒扣着。

也是他的习惯。

衣柜的门,关着。

季熔走到桌子前。

低头看。

桌上放着一个相框。

他拿起来。

是一张照片。

黑白的。

他七八岁的时候。

瘦瘦的,但笑得很开心。

穿着新衣服。

季三河搂着他。

也笑着。

他看着那张照片。

想起那天。

三河叔带他去镇上。

给他买新衣服。

带他去照相馆。

说“熔娃,咱们照个相”。

那是他人生第一张照片。

季熔看着照片里的自己。

那个小孩,笑得很开心。

什么都不懂。

不知道自己是孤儿。

不知道以后会吃多少苦。

只知道有三河叔在。

就够了。

他看着看着,眼眶红了。

但没哭。

他把照片拿出来。

放进怀里。

贴着心口。

他走到衣柜前。

打开门。

里面挂着几件衣服。

都是旧的。

洗得发白了。

叠得整整齐齐。

最下面,放着一个铁盒子。

他拿出来。

打开。

里面是一些小东西。

几枚硬币。

一张粮票。

一个笔记本。

几封信。

季熔拿出笔记本。

翻开。

是季三河的字。

歪歪扭扭的。

“1985年,收留第一个孩子,叫小军。”

“1987年,小军被人领走了。”

“1990年,收留熔娃。”

他愣住了。

往后翻。

“1990年,熔娃会走路了。”

“1991年,熔娃会叫叔了。”

“1992年,熔娃病了,烧了三天,吓死我了。”

“1993年,熔娃上学了。”

“1995年,熔娃考了第一名。”

“2000年,熔娃被欺负,他没告诉我。”

季熔看着那些字。

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有的地方,字迹有点糊。

像是被水打湿过。

他想起那些年。

每次回去,季三河都说“没事,都好”。

从来没说过担心。

从来没说过想他。

但都写在这儿了。

在笔记本里。

他翻到最后一页。

最近的。

“2023年,熔娃带小顾回来。”

“小顾是个好孩子。”

“熔娃有人疼了。”

“我放心了。”

季熔看着这几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笔记本。

放回铁盒子。

盖上盖子。

放回衣柜。

他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

那两棵柿子树。

风里摇着。

他看着那棵新的。

刚种下的。

细细的。

但会长大的。

会结果子的。

她推开门。

看见季熔站在窗边。

说:“小熔,你在这儿。”

季熔回头。

张阿姨走进来。

看着他。

说:“这是你三河叔的房间。”

季熔说:“嗯。”

张阿姨说:“他住了四十年。”

季熔说:“嗯。”

张阿姨说:“以后,就没人住了。”

季熔没说话。

张阿姨说:“小熔,你以后还回来吗?”

季熔说:“回。”

张阿姨说:“什么时候?”

季熔说:“每年柿子熟的时候。”

张阿姨点点头。

她说:“那就好。老季最惦记那棵柿子树。”

季熔说:“嗯。”

张阿姨说:“也最惦记你。”

季熔说:“我知道。”

张阿姨看着他。

说:“小熔,你以后,好好过。”

季熔说:“嗯。”

张阿姨说:“有人疼你了。老季放心了。”

季熔说:“嗯。”

张阿姨说:“我们也放心了。”

季熔看着她。

张阿姨的眼眶红了。

但没哭。

她说:“走吧。天快黑了。”

季熔最后看了一眼房间。

那张床,那张桌子,那个衣柜。

窗外的柿子树。

然后转身,走出去。

轻轻关上门。

门关上的一刻。

吱呀一声。

像一声叹息。

他走到柿子树下。

站着。

看着那两棵树。

风吹过来。

树枝摇了摇。

他伸手,摸了摸那棵老树的树干。

粗糙的。

有很多裂纹。

像三河叔的手。

他说:“三河叔,我走了。”

他看着那棵树。

“明年柿子熟的时候,我再来看您。”

树摇了摇。

像是在回答。

顾冰川站在门口。

等着他。

季熔走过去。

顾冰川看着他。

说:“好了?”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走吧。”

季熔说:“好。”

两人上车。

车子发动。

开出福利院的大门。

季熔坐在副驾驶。

看着窗外。

福利院越来越远。

那两棵树,越来越小。

最后看不见了。

他收回目光。

看着前面。

顾冰川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你还好吗?”

季熔说:“好。”

顾冰川说:“真的?”

季熔说:“真的。”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照片。

硬硬的,贴着心口。

他说:“三河叔在呢。”

车子停在楼下。

张大爷还在。

看见他们,挥挥手。

季熔也挥挥手。

两人上楼。

六楼。

开门,进屋。

屋里还是那样。

阳光没了,天黑了。

季熔开了灯。

屋里亮了。

他走到窗边。

看着楼下。

张大爷在收摊。

把水果装筐,把秤收起来,把三轮车推到墙角。

然后抬头,看六楼。

看见季熔,挥挥手。

季熔也挥手。

张大爷推着车走了。

季熔看着他的背影。

想起季三河。

也是这么瘦。

也是这么一个人。

顾冰川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张大爷也是一个人。”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三河叔也是一个人。”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我以前也是一个人。”

顾冰川说:“现在不是了。”

两人下楼吃饭。

还是那家小饭馆。

老板娘说:“老样子?”

季熔说:“嗯。”

两碗面上来。

季熔看着那碗面。

想起季三河。

想起他说“你做的好吃”。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嚼了嚼。

咽下去。

又吃了一口。

吃了半碗,放下。

顾冰川说:“再吃点。”

季熔说:“饱了。”

顾冰川说:“你吃得太少了。”

季熔说:“吃不下。”

顾冰川说:“为什么?”

季熔说:“想着三河叔。他也吃不下。”

顾冰川没说话。

他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季熔。

季熔看着那块肉。

说:“你干嘛?”

顾冰川说:“你吃。”

季熔说:“你吃。”

顾冰川说:“我饱了。”

季熔看着他。

顾冰川也看着他。

季熔拿起筷子,把肉吃了。

两人回到屋里。

季熔坐在床边。

从怀里拿出那张照片。

看着。

顾冰川走过来,坐下。

看着那张照片。

说:“这是你?”

季熔说:“嗯。七八岁。”

顾冰川说:“笑得很开心。”

季熔说:“那天三河叔给我买新衣服。”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带我去照相馆。第一次照相。”

顾冰川说:“这张照片,他一直留着。”

季熔说:“嗯。放在桌上。”

他看着照片里的季三河。

年轻的时候,头发还是黑的。

笑着。

搂着他。

他说:“三河叔年轻的时候,也挺好看的。”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他年轻的时候,吃过很多苦。”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后来办了福利院,就没离开过。”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他把一辈子,都给了那些孩子。”

顾冰川说:“也给了你。”

季熔说:“嗯。也给了我。”

他把照片收起来。

放回怀里。

贴着心口。

两人又站在窗边。

外面,天黑了。

路灯亮着。

楼下,有人在遛狗。

还是那只黄狗。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今天,我在三河叔房间里,看见一个笔记本。”

顾冰川说:“写的什么?”

季熔说:“写的是我。从小到大。”

顾冰川没说话。

季熔说:“他什么都记着。我哪年来的,哪年生病的,哪年上学的。”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顾冰川说:“他不想让你担心。”

季熔说:“我知道。”

他看着窗外。

那些灯光。

那些窗户。

有的人家在吃饭,有的人家在说话,有的人家在看电视。

他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说,三河叔现在在干嘛?”

顾冰川说:“在看着你。”

季熔说:“真的?”

顾冰川说:“真的。”

季熔说:“他看见我了吗?”

顾冰川说:“看见了。”

季熔说:“他在哪儿?”

顾冰川说:“在天上。在你心里。在那张照片里。”

季熔想了想。

然后说:“对。在那张照片里。”

他摸了摸怀里。

那张照片,硬硬的。

他说:“三河叔,您放心。我会好好的。”

他看着窗外。

那颗最亮的星星。

闪了一下。

像是在回答。

他笑了。

很轻。

但顾冰川看见了。

顾冰川说:“你笑了。”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好久没见你笑了。”

季熔说:“是吗?”

顾冰川说:“嗯。好久。”

季熔说:“以后会笑的。”

顾冰川说:“好。”

季熔说:“你陪我?”

顾冰川说:“我陪。”

两人站在窗边。

看着外面的夜色。

很久。

两人躺到床上。

顾冰川抱着季熔。

季熔闭着眼睛。

但没睡着。

他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知道吗,今天我在三河叔房间里,拿了一样东西。”

顾冰川说:“什么?”

季熔说:“那张照片。”

顾冰川说:“嗯。看见了。”

季熔说:“以后,我就带着它。”

顾冰川说:“好。”

季熔说:“去哪儿都带着。”

顾冰川说:“好。”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说,三河叔会同意吗?”

顾冰川说:“同意什么?”

季熔说:“同意我把照片带走。”

顾冰川说:“同意。他本来就是留给你的。”

季熔说:“真的?”

顾冰川说:“真的。那是他最宝贝的东西。”

季熔没说话。

他摸了摸怀里。

那张照片,还在。

他闭上眼睛。

在顾冰川怀里,慢慢睡着了。

顾冰川看着他。

他的眉头,不皱了。

很放松。

嘴角有一点点弯。

像在笑。

顾冰川看着他。

很久。

然后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季熔没醒。

顾冰川说:“季熔,以后,我陪着你。”

然后闭上眼睛。

也睡了。

窗外,夜色很深。

但屋里,很暖。

那张照片,在季熔怀里。

贴着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