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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第二百九十一章 季三河的嘱托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

金色的光,落在床上。

季三河躺在那里。

很安静。

季熔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那只手,已经凉了。

但他没放。

顾冰川站在旁边,手搭在他肩上。

门开了。

护士进来,看了看。

轻声说:“先生,需要帮您处理后续……”

季熔没说话。

顾冰川说:“等一会儿。”

护士点点头,退出去。

门关上。

屋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的风声。

季熔看着季三河。

那张脸,很瘦,很黄。

但很平静。

像睡着了一样。

季熔说:“三河叔。”

没应。

季熔说:“三河叔,您走了。”

他的声音很轻。

很平。

但顾冰川感觉到他在抖。

季熔说:“您走了,我怎么办?”

他看着那张脸。

眼泪流下来。

无声的。

他走到床边。

在季三河面前,跪下来。

膝盖磕在地上。

咚的一声。

季熔愣住了。

顾冰川跪着,看着季三河。

然后低下头。

磕了一个头。

额头碰在地上。

咚。

又一个。

咚。

第三个。

咚。

三声响。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抬起头。

看着季三河。

说:“季叔,您放心。熔娃有我。”

季熔看着他。

眼眶又红了。

顾冰川站起来,扶住他。

说:“季熔,让叔走吧。”

季熔说:“嗯。”

他站起来。

最后看了季三河一眼。

然后松开手。

把那只手,放回床上。

盖好被子。

说:“三河叔,您走好。”

他们开始处理后续。

季熔和顾冰川站在走廊里。

隔着玻璃,看着里面。

医生在填写什么。

护士在整理床铺。

季三河被抬上担架。

盖着白布。

推出去。

经过季熔身边时,季熔伸手,摸了摸那块白布。

很轻。

然后手垂下来。

担架推远了。

进了电梯。

门关上。

季熔站在走廊里。

没动。

顾冰川站在他旁边。

也没动。

走廊里人来人往。

有护士推着车经过。

有病人慢慢走过。

有家属拎着饭盒。

他们看着那部电梯。

很久。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三河叔走了。”

顾冰川说:“我知道。”

季熔说:“我怎么办?”

顾冰川抱住他。

季熔在他怀里,终于哭出声。

不是那种大哭。

是压抑的,闷闷的。

肩膀一抖一抖。

顾冰川抱着他。

没说话。

就那么抱着。

天黑了。

路灯亮着。

两人站在门口。

季熔看着外面的路。

车来车往。

人来人往。

他说:“三河叔说,想埋在福利院后头。”

顾冰川说:“嗯。我记得。”

季熔说:“种柿子树。”

顾冰川说:“嗯。我来种。”

季熔说:“不用立碑。”

顾冰川说:“好。”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谢谢你。”

顾冰川说:“谢什么?”

季熔说:“谢你磕的那三个头。”

顾冰川说:“应该的。”

季熔说:“什么应该?”

顾冰川说:“他是你爸。就是你爸。我该磕。”

季熔看着他。

顾冰川也看着他。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我只有你了。”

顾冰川伸手,握住他的手。

说:“嗯。有我。”

季熔说:“你不会走吧?”

顾冰川说:“不会。”

季熔说:“一直不会?”

顾冰川说:“一直不会。”

季熔说:“你保证?”

顾冰川说:“我保证。”

季熔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说:“好。我信你。”

两人回到那间房。

季熔坐在床边,没动。

顾冰川倒了杯水,递给他。

季熔接过来,没喝。

放在床头柜上。

他看着那杯水。

说:“三河叔走的时候,想喝水。我给他倒了,他没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他说,留着晚上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晚上到了。他喝不了了。”

顾冰川在他旁边坐下。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知道吗,三河叔一辈子,没享过福。”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他年轻时要饭,后来打工,后来办福利院。一辈子都在照顾别人。”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他走的时候,还想着那些孩子。还想着我。”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他说,你谁也不欠。你就欠自己一个幸福。”

季熔说着,眼泪又流下来。

他低头,擦了擦。

但擦不完。

一直流。

顾冰川抱住他。

说:“季熔,你哭吧。”

季熔说:“我不哭。”

顾冰川说:“哭吧。我在这儿。”

季熔说:“哭了,三河叔也回不来。”

顾冰川说:“但你会好受一点。”

季熔没说话。

他在顾冰川怀里,哭了很久。

直到哭累了。

靠着顾冰川,不动了。

顾冰川说:“躺会儿?”

季熔说:“嗯。”

顾冰川扶他躺下。

给他盖好被子。

季熔看着他。

说:“你呢?”

顾冰川说:“我陪你。”

他在季熔旁边躺下。

抱着他。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今天,谢谢你。”

顾冰川说:“谢过了。”

季熔说:“再谢一次。”

顾冰川说:“收下了。”

季熔说:“你睡吧。”

顾冰川说:“你呢?”

季熔说:“我再躺会儿。”

季熔没睡着。

他看着天花板。

想着今天的事。

想着福利院的孩子们。

想着柿子树。

想着季三河最后的话。

“你谁也不欠。你就欠自己一个幸福。”

他闭上眼睛。

眼泪又从眼角滑下来。

无声的。

顾冰川没睡。

他抱着季熔,感觉到他在抖。

抱得更紧。

没说话。

就那么抱着。

很久。

他终于睡着了。

呼吸变得均匀。

但眉头皱着。

顾冰川看着他。

伸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头。

季熔动了动,没醒。

顾冰川说:“季熔,以后,我陪着你。”

季熔没听见。

但顾冰川说了。

他看着季熔。

很久。

然后闭上眼睛。

也睡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

落在床上。

季熔醒了。

他睁开眼睛。

看着天花板。

愣了几秒。

然后想起来。

三河叔走了。

他坐起来。

顾冰川也醒了。

看着他。

季熔说:“几点了?”

顾冰川说:“七点。”

季熔说:“该去办手续了。”

顾冰川说:“嗯。”

季熔下床,去洗脸。

顾冰川也跟着。

两人洗漱完,出门。

走廊里很冷。

灯光白白的。

季熔站在门口。

工作人员说:“家属确认一下。”

季熔说:“好。”

门开了。

季三河躺在那里。

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

脸上很干净。

很安详。

季熔走过去。

站在他面前。

看着那张脸。

看了很久。

然后说:“三河叔,我来接您回家。”

工作人员把季三河推出来。

送上殡仪馆的车。

季熔和顾冰川上了另一辆车。

车子往殡仪馆开。

季熔看着窗外。

路两边的房子,农田,树。

和昨天回福利院的路一样。

但方向不同。

昨天是去福利院。

今天是去殡仪馆。

办手续,选骨灰盒,定告别厅。

工作人员问:“要办告别仪式吗?”

季熔说:“要。”

工作人员说:“什么时候?”

季熔说:“明天。”

工作人员说:“多少人?”

季熔想了想。

福利院的孩子们,张阿姨,还有……

他说:“二十个左右。”

工作人员点点头。

季熔打电话给张阿姨。

“张阿姨,三河叔走了。”

张阿姨在电话里哭了。

她说:“我马上来。”

季熔说:“明天告别仪式。您带孩子们来。”

张阿姨说:“好。我带他们来。”

季熔又打给沈韬。

“沈哥,三河叔走了。明天的告别仪式。”

沈韬说:“在哪儿?我过来。”

季熔说:“不用,太远。”

沈韬说:“什么不用。我马上订票。”

季熔站在告别厅里。

空空的。

只有一个台子,几排椅子。

墙上可以挂遗像。

他问工作人员:“遗像可以挂吗?”

工作人员说:“可以。您带照片来。”

季熔说:“好。”

他想起那张照片。

季三河年轻时的那张。

黑白的,放在福利院的柜子里。

顾冰川开车。

季熔坐在副驾驶。

他说:“先去福利院拿照片。”

顾冰川说:“好。”

车子往郊区开。

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

农田多起来。

季熔看着窗外。

想起昨天。

季三河坐在车上,看着外面。

说“这是最后一次”。

他闭上眼睛。

没说话。

车子停在门口。

张阿姨迎出来。

眼睛红红的。

季熔说:“张阿姨,我来拿三河叔的照片。”

张阿姨说:“我去拿。”

她进去,很快出来。

手里拿着一个相框。

黑白的,年轻时的季三河。

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很整齐。

笑着。

季熔接过来。

看着那张照片。

说:“三河叔年轻的时候,挺好看的。”

张阿姨说:“嗯。他年轻的时候,好看。”

孩子们围过来。

最大的那个女孩说:“季叔叔,三河爷爷呢?”

季熔看着她。

说:“三河爷爷走了。”

女孩说:“去哪儿了?”

季熔说:“去天上了。”

女孩说:“那他还会回来吗?”

季熔说:“不会了。但他会看着你们。”

女孩似懂非懂,点点头。

季熔走到那棵柿子树下。

树上的柿子,还是青的。

他站了一会儿。

顾冰川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季熔说:“三河叔说,要埋在这儿。”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以后,这棵树,就是他了。”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每年秋天,柿子熟了,我就来看他。”

顾冰川说:“我陪你。”

季熔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

福利院的铁门,还是那扇。

院子里的树,还是那些。

孩子们站在门口,看着他。

张阿姨站在旁边。

季熔挥了挥手。

孩子们也挥手。

他上车。

车子开走。

从后视镜里,看见他们越来越小。

最后看不见了。

两人坐下。

服务员拿来菜单。

季熔看着菜单,没点。

顾冰川说:“吃点什么?”

季熔说:“吃不下。”

顾冰川说:“吃不下也得吃。”

他点了两个菜,两碗饭。

菜上来了。

季熔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嚼了嚼。

咽下去。

又吃了一口。

吃了半碗,放下。

顾冰川说:“再吃点。”

季熔说:“够了。”

两人躺在床上。

季熔看着天花板。

顾冰川躺在他旁边。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明天,三河叔就烧了。”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以后,就剩一把灰了。”

顾冰川说:“嗯。但他在你心里。”

季熔说:“在心里,能看见吗?”

顾冰川说:“能。你想他的时候,就看见了。”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知道吗,三河叔最后说的那句话。”

顾冰川说:“哪句?”

季熔说:“你谁也不欠。你就欠自己一个幸福。”

顾冰川说:“嗯。听见了。”

季熔说:“什么叫幸福?”

顾冰川想了想,说:“就是现在这样。”

季熔说:“现在这样?”

顾冰川说:“嗯。我陪着你,你陪着我。”

季熔转头,看着他。

顾冰川也看着他。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是我幸福吗?”

顾冰川说:“你是我的幸福。”

季熔说:“互相的?”

顾冰川说:“嗯。互相的。”

季熔没说话。

他靠过去,靠在顾冰川肩上。

顾冰川揽着他。

两人就这么躺着。

很久。

窗外,太阳慢慢往西走。

阳光变成金色。

从窗户照进来。

落在两人身上。

季熔看着那道光。

说:“三河叔最喜欢看夕阳。”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他说,太阳落了,明天还会升起来。”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人走了,就回不来了。”

顾冰川说:“但你会记得他。”

季熔说:“嗯。我会一直记得。”

顾冰川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明天过后,我们回家。”

季熔说:“回哪个家?”

顾冰川说:“回我们的家。”

季熔想了想。

那个老居民楼,六楼,小房间。

他说:“好。回家。”

顾冰川说:“以后,我陪着你。”

季熔说:“嗯。你陪着我。”

顾冰川说:“一直陪着。”

季熔说:“说话算话?”

顾冰川说:“算。”

两人起来,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的夕阳。

红红的,挂在天边。

季熔说:“三河叔,您看见了没?”

他对着夕阳说。

“我有人陪了。您放心。”

夕阳很红。

像在回应他。

季熔看着那道光。

很久。

然后说:“走吧。明天还有事。”

顾冰川说:“好。”

两人转身。

窗外,夕阳慢慢落下去。

但明天,还会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