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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第二百九十章 最后的愿望

灯亮着。

季三河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外面天黑了。

路灯亮着,照着医院的院子。

季熔坐在床边,削苹果。

削完了,递给他。

季三河接过来,没吃。

他拿着苹果,看着季熔。

说:“熔娃。”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三河叔有个愿望。”

季熔说:“您说。”

季三河说:“我想回福利院看看。”

季熔愣住了。

他看着季三河。

季三河的脸,在灯光下,蜡黄蜡黄的。

眼窝深深的。

嘴唇干干的。

季熔说:“您身体……”

季三河说:“我知道。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季熔说:“那您……”

季三河说:“就是想回去看看那些孩子。”

季熔没说话。

季三河说:“看看他们,看看院子,看看那几棵树。”

季熔说:“好。”

季三河笑了。

他说:“你答应了?”

季熔说:“嗯。答应了。”

季三河说:“那什么时候去?”

季熔说:“明天。”

季三河说:“能行?”

季熔说:“能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顾冰川站在那儿。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三河叔想回福利院。”

顾冰川说:“我来安排。”

顾冰川拿出手机,打了几个电话。

第一个给医院,问能不能租救护车。

第二个给福利院,说季三河要回去。

第三个给租车公司,确认车辆。

挂了电话,他说:“明天上午九点,救护车来接。”

季三河说:“小顾,谢谢你。”

顾冰川说:“叔,不用谢。”

季三河说:“麻烦你了。”

顾冰川说:“不麻烦。应该的。”

护士来赶人。

季熔站起来,看着季三河。

季三河说:“走吧。明天见。”

季熔说:“明天我来接你。”

季三河说:“好。”

季熔走到门口,又回头。

季三河冲他挥手。

季熔说:“三河叔,你好好睡。”

季三河说:“好。”

两人站在医院门口。

天黑了。

路灯亮着。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谢谢你。”

顾冰川说:“谢什么?”

季熔说:“谢你安排这些。”

顾冰川说:“应该的。”

季熔说:“什么应该?”

顾冰川说:“他是你爸。就是你爸。”

两人回到那间房。

季熔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顾冰川躺在他旁边。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三河叔想回福利院,是最后的心愿吧。”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我怕。”

顾冰川说:“怕什么?”

季熔说:“怕明天……怕他……”

他说不下去。

顾冰川抱紧他。

说:“不怕。有我。”

季熔没睡着。

他看着天花板。

想着明天的事。

想着福利院。

想着那些孩子。

想着季三河坐在轮椅上的样子。

他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无声的。

顾冰川没睡。

他抱着季熔,没说话。

就那么抱着。

很久。

救护车停在门口。

白色的车,上面有红色的十字。

季熔推着轮椅出来。

季三河坐在轮椅上。

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

头上戴着一顶帽子。

脸色很黄,但眼睛亮。

顾冰川跟在后面。

护士帮忙把季三河扶上车。

季熔上车,坐在他旁边。

顾冰川上了前面的座位。

救护车开动。

车子往郊区开。

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旧。

农田多起来。

玉米,大豆,菜地。

季三河看着窗外。

说:“这路,走了多少回了。”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以前骑车,现在坐车。”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以后,可能没机会走了。”

季熔说:“有。”

季三河说:“没了。这是最后一次。”

车子停在那扇生锈的铁门前。

铁门开着。

门上的牌子,还是那块。

红星福利院。

字更淡了。

季熔推着轮椅下车。

季三河看着那扇门。

说:“还是这样。”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这扇门,我开了四十年。”

季熔推着他,走进去。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

几棵树,几张长椅,一个滑梯。

滑梯的漆掉得更多了。

但有人在上面玩。

几个孩子,在滑梯上爬上爬下。

看见季三河,都停了。

然后跑过来。

“三河爷爷!”

“三河爷爷回来了!”

孩子们围上来。

最大的那个,七八岁,女孩。

她站在轮椅前,说:“三河爷爷,您去哪儿了?”

季三河说:“去医院了。”

女孩说:“您病了吗?”

季三河说:“嗯。病了。”

女孩说:“那您现在好了吗?”

季三河说:“好了。回来看你们。”

女孩笑了。

后面的孩子也笑了。

他们围着季三河,七嘴八舌。

“三河爷爷,我昨天学会写字了!”

“三河爷爷,我画的画,您看!”

“三河爷爷,我想您了!”

季三河笑着,一个一个摸他们的头。

手很瘦,很慢。

但很轻。

他说:“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季熔站在旁边,看着。

眼眶红了。

但他没哭。

就那么看着。

顾冰川站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

季三河回头,看季熔。

说:“熔娃,你看他们,多好。”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像你们小时候。”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以后,你要常回来看看他们。”

季熔说:“我会的。”

季三河说:“他们没人管,你要多来。”

季熔说:“好。”

季三河说:“逢年过节,给他们买点吃的。”

季熔说:“好。”

季三河说:“冬天冷,看看他们有没有厚衣服。”

季熔说:“好。”

季三河看着他。

季熔也看着他。

季三河说:“熔娃,这是三河叔最后求你的事。”

季熔说:“您别说最后。”

季三河说:“是最后了。”

季熔说:“不是。”

季三河说:“熔娃,你别骗自己。”

季熔没说话。

季三河说:“我走了,这些孩子,你要管。”

季熔说:“我管。”

季三河说:“说话算话?”

季熔说:“算。”

季三河点点头。

他看着那些孩子。

孩子们还在笑,还在跑。

他看着他们,笑了。

她从屋里出来,端着一杯水。

走到轮椅前,递给季三河。

说:“老季,喝口水。”

季三河接过来,喝了一口。

张阿姨看着他,眼眶红了。

她说:“瘦了。”

季三河说:“老了都瘦。”

张阿姨说:“不是。是真瘦了。”

季三河说:“你倒没瘦。”

张阿姨说:“我天天干活,瘦不了。”

季三河笑了。

他说:“这些年,辛苦你了。”

张阿姨说:“说什么辛苦。应该的。”

季三河说:“以后,这些孩子,还要你多费心。”

张阿姨说:“你放心。我看着呢。”

季三河说:“熔娃也会常回来。”

张阿姨看了季熔一眼。

季熔说:“张阿姨,我会的。”

张阿姨点点头。

她说:“老季,你放心养病。好了再回来。”

季三河说:“好。”

但他知道,好不了了。

季熔推着轮椅,走到那棵柿子树下。

树不大,但结了几个柿子。

青的,还没熟。

季三河抬头看着。

说:“今年结得少。”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去年结得多。你回来摘的那个。”

季熔说:“记得。”

季三河说:“明年,你再来摘。”

季熔说:“好。”

季三河说:“后年也来。”

季熔说:“好。”

季三河说:“年年都来。”

季熔说:“好。”

季三河看着那棵树。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

他说:“熔娃,我走了以后,就把我埋在这儿。”

季熔说:“好。”

季三河说:“不用立碑。种棵树就行。”

季熔说:“好。”

季三河说:“柿子树。”

季熔说:“好。”

季三河说:“你每年回来,就能看见。”

季熔说:“好。”

他一一答应。

声音很平。

但眼眶红着。

他们围过来,手里拿着东西。

有画的画,有折的纸,有捡的石子。

往季三河手里塞。

“三河爷爷,这个给您!”

“三河爷爷,这个是我做的!”

“三河爷爷,这个好看!”

季三河接着,一样一样看。

说:“好。都好。”

他把那些东西放在腿上。

抱着一堆。

笑了。

张阿姨端出饭来。

福利院的饭,大锅菜。

米饭,炖土豆,还有几块肉。

季三河看着那碗饭。

说:“福利院的饭。”

季熔说:“嗯。”

季三河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嚼了嚼。

说:“还是那个味。”

他又吃了几口。

吃了小半碗,放下。

季熔说:“再吃点?”

季三河说:“够了。这顿,吃得好。”

季三河累了。

他靠在轮椅上,闭上眼睛。

阳光照着他。

孩子们在不远处玩,声音轻轻的。

怕吵醒他。

季熔站在旁边,看着他。

顾冰川站在另一边。

季三河睡着了。

呼吸很轻。

胸口微微起伏。

一下,一下。

很慢。

季三河睁开眼睛。

看着季熔。

说:“我睡了多久?”

季熔说:“一个小时。”

季三河说:“够久了。”

他看着院子。

孩子们还在玩。

滑梯上爬上爬下。

笑声传过来。

他说:“熔娃。”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推我走走。”

季熔推着轮椅,在院子里走。

经过那几棵树。

经过那张长椅。

经过那间平房。

季三河看着每一处。

说:“这棵树,是我种的。”

说:“这张椅子,是那年换的。”

说:“这间屋,你小时候住过。”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都在这了。”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我的一辈子,都在这儿了。”

季熔没说话。

他推着轮椅,慢慢走。

季三河说:“熔娃,我够了。”

季熔说:“不够。”

季三河说:“够了。真的够了。”

季熔说:“您还没看我拿奖。”

季三河说:“你会拿的。”

季熔说:“您还没看我买房。”

季三河说:“你会买的。”

季熔说:“您还没看我……”

季三河说:“熔娃,那些我都看不到了。但我知道,你会有的。”

太阳往西偏了。

季熔说:“三河叔,该回医院了。”

季三河说:“好。”

孩子们又围上来。

“三河爷爷,您要走了?”

“三河爷爷,您什么时候再来?”

季三河看着他们。

一个一个看过去。

说:“爷爷还会来的。”

孩子们笑了。

他们挥手。

季三河也挥手。

轮椅往外走。

出了铁门。

上了救护车。

车子开动。

孩子们站在门口,看着。

一直看着。

直到看不见。

车子往回开。

季三河靠着椅背,闭着眼睛。

季熔坐在旁边,看着他。

季三河说:“熔娃。”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今天,我好高兴。”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见了那些孩子,见了院子,见了柿子树。”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够了。”

季熔说:“嗯。”

但他握着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

救护车停在医院门口。

护士帮忙,把季三河扶下车。

坐上轮椅。

推进电梯。

上十六楼。

回到1608病房。

季三河躺回床上。

看着天花板。

说:“回来了。”

季熔说:“嗯。回来了。”

季三河说:“以后,不走了。”

季熔愣了一下。

季三河说:“就在这儿了。”

季熔说:“三河叔……”

季三河说:“熔娃,我累了。”

季熔说:“那您睡会儿。”

季三河说:“好。”

他闭上眼睛。

呼吸很轻。

很慢。

季熔坐在床边,看着他。

顾冰川站在窗边。

屋里很安静。

只有季三河的呼吸声。

一下,一下。

越来越慢。

季熔握着季三河的手。

那只手,越来越凉。

他感觉到了。

但他没动。

就那么握着。

看着季三河的脸。

那张脸,很黄,很瘦。

但很平静。

像睡着了一样。

季熔说:“三河叔。”

没应。

季熔说:“三河叔。”

还是没应。

护士发现不对,叫了医生。

医生进来,看了看。

听了听心跳。

然后看着季熔。

摇了摇头。

轻声说:“走了。”

季熔没说话。

他看着季三河。

那张脸,还是很平静。

像真的睡着了一样。

他握着那只手。

那只手,已经凉透了。

但他没放。

就那么握着。

顾冰川走过来。

站在他旁边。

伸手,搭在他肩上。

季熔没动。

他看着季三河。

看了很久。

然后说:“三河叔,您走好。”

声音很轻。

很平。

但顾冰川感觉到他在抖。

整个身子都在抖。

顾冰川抱住他。

季熔在他怀里,终于哭出来。

没有声音。

只有眼泪。

流下来。

流进顾冰川的衣服里。

顾冰川抱着他。

没说话。

就那么抱着。

窗外,夕阳正好。

金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

落在季三河身上。

他的脸,在夕阳里,很安详。

季熔看着那道光。

想起季三河说的话。

“这太阳,真好。”

“明天还会升起来。”

他擦了擦眼泪。

站起来。

走过去,把窗帘拉开一点。

让更多的光照进来。

照在季三河身上。

他说:“三河叔,太阳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