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落在季三河的脸上。
他的脸,比昨天更黄了。
颧骨高高的,眼睛陷进去。
但眼睛还是亮的。
他看着窗外那棵树。
叶子又黄了许多。
一片叶子飘下来,慢慢落到地上。
季熔坐在床边,削苹果。
皮削得很慢,很认真。
一圈一圈,没断。
季三河说:“熔娃。”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你削苹果的手艺,比以前好了。”
季熔说:“练的。”
季三河说:“天天削,能不好吗?”
季熔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
季三河接过来,咬了一口。
嚼了嚼。
说:“甜。”
季熔说:“嗯。今天买的好的。”
季三河说:“你每天买,每天削,我吃不了多少。”
季熔说:“吃一口也是吃。”
季三河看着他。
季熔也看着他。
季三河说:“熔娃,你跟我说实话。”
季熔说:“什么?”
季三河说:“我到底什么病?”
季熔愣了一下。
然后说:“肝硬化。”
季三河说:“你骗我。”
季熔说:“没骗。”
季三河说:“熔娃,我看着你长大的。你一说谎,眼睛就往下看。”
季熔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苹果皮。
季三河说:“要真是肝硬化,你不会天天在这儿。”
季熔说:“我……”
季三河说:“你下个月要进组,你推了。你天天陪着我,你瘦了。你晚上睡不着,眼睛下面都是青的。”
季熔抬起头。
看着他。
季三河说:“是不是癌症?”
季熔没说话。
季三河说:“晚期?”
季熔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哭。
就那么看着季三河。
季三河也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季三河笑了。
他说:“傻孩子,哭什么。”
季熔说:“我没哭。”
季三河说:“眼眶都红了,还没哭?”
季熔说:“那是……”
季三河说:“是什么?”
季熔说:“是……”
他说不出来。
季三河伸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瘦,很凉。
季三河说:“熔娃,人总有一死。”
季熔说:“那是以后。”
季三河说:“以后就是现在。”
季熔说:“不是。”
季三河说:“是。你得接受。”
季熔说:“我不接受。”
季三河说:“你这孩子,还是这么犟。”
季熔说:“跟你学的。”
季三河笑了。
笑得很轻。
他说:“对。跟我学的。”
他看着窗外。
那棵树的叶子,又飘下来一片。
他说:“我活了六十三年了。”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年轻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后来有了你们,就想,得活着。活到你们长大。”
季熔说:“现在长大了。”
季三河说:“嗯。长大了。有出息了。有人疼了。”
季熔说:“三河叔……”
季三河说:“熔娃,我这一辈子,值了。”
季熔说:“不够。”
季三河说:“怎么不够?”
季熔说:“你还没享福。”
季三河说:“怎么没享福?看着你们长大,就是享福。”
季熔没说话。
他看着季三河。
季三河的脸,在阳光里,很黄。
但眼睛,很亮。
季三河说:“熔娃,你别难过。”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人都有这一天。早晚的事。”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我走的时候,你陪着我,就够了。”
季熔说:“嗯。”
但他握着季三河的手,在抖。
很轻的抖。
季三河感觉到了。
他说:“熔娃,别抖。”
季熔说:“没抖。”
季三河说:“有。我摸着呢。”
季熔没说话。
他握着季三河的手,不抖了。
但眼眶还是红的。
季三河说:“熔娃,你知道我最放心不下的是什么吗?”
季熔说:“什么?”
季三河说:“是你太能扛。什么事都自己扛。”
季熔说:“扛得住。”
季三河说:“扛得住,也得有人陪着扛。”
他看了站在窗边的顾冰川一眼。
顾冰川一直没说话。
就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季三河说:“小顾,你过来。”
顾冰川走过去。
站在床边。
季三河看着他,说:“小顾,熔娃以后,就交给你了。”
顾冰川说:“叔,我知道。”
季三河说:“他脾气犟,你多让着他。”
顾冰川说:“好。”
季三河说:“他话少,心里有事不说,你要多问。”
顾冰川说:“好。”
季三河说:“他晚上睡不着,你要陪着他。”
顾冰川说:“好。”
季三河说:“他小时候吃了太多苦。你要对他好。”
顾冰川说:“我会的。”
季三河说:“用一辈子对他好。”
顾冰川说:“我用一辈子。”
季三河点点头。
他看着顾冰川。
看了很久。
然后说:“好孩子。熔娃没看错人。”
顾冰川说:“谢谢叔。”
季三河说:“不是谢的事。是你们好好的。”
护士推门进来。
看见三个人都在,愣了一下。
然后走过来,量血压,测体温。
季三河配合着。
护士说:“血压又低了一点。”
季三河说:“嗯。”
护士说:“今天感觉怎么样?”
季三河说:“还行。”
护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在本子上记了记,走了。
季熔说:“你骗人。”
季三河说:“哪儿骗了?”
季熔说:“你脸色不好。”
季三河说:“老了都这样。”
季熔说:“不是。”
季三河说:“是。”
季熔说:“你总说还行。”
季三河说:“那我说不行,你就不担心了?”
季熔没说话。
季三河说:“熔娃,我说还行,是不想你担心。”
季三河说想下去走走。
三人下楼。
小花园里,人不多。
那几张长椅,空着。
季三河选了阳光最好的那张,坐下。
季熔坐他旁边。
顾冰川站在旁边。
季三河说:“小顾,你也坐。”
顾冰川坐下。
三人并排坐着。
阳光照着他们。
季三河说:“这太阳,真好。”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比昨天的还好。”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熔娃,你知道吗,我最喜欢太阳。”
季熔说:“为什么?”
季三河说:“因为太阳照着,身上暖。”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心里也暖。”
他看着远处。
远处有几个孩子在跑。
笑声传过来。
季三河说:“那些孩子,像你们小时候。”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你们小时候,也这么跑。”
季熔说:“嗯。跑得比他们还快。”
季三河说:“你跑得最快。”
季熔说:“后来不跑了。”
季三河说:“为什么?”
季熔说:“没地方跑了。”
季三河说:“现在有了。这儿就有。”
季熔说:“现在不跑了。”
季三河说:“跑不动了?”
季熔说:“嗯。跑不动了。”
季三河笑了。
他说:“你才二十三,就跑不动了?”
季熔说:“心里跑不动了。”
季三河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说:“熔娃,你心里装了太多事。”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装太多,就跑不动了。”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以后,少装点。”
季熔说:“怎么少?”
季三河说:“有事说出来。跟小顾说。”
他看了顾冰川一眼。
顾冰川说:“叔,我会让他说的。”
季三河点点头。
三人上楼。
电梯里很多人。
季三河靠着电梯壁,闭着眼睛。
季熔看着他。
他的呼吸,很轻。
胸口起伏得很慢。
季熔心里一紧。
电梯到了十六楼。
门开了。
三人走出去。
回到病房。
顾冰川去拿饭。
季熔和季三河在病房里。
季三河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季熔说:“三河叔,你想吃什么?”
季三河说:“随便。”
季熔说:“随便是什么?”
季三河说:“就是什么都行。”
季熔说:“那你吃面?”
季三河说:“好。”
季熔说:“我现在做?”
季三河说:“不急。等小顾回来。”
他拎着三份盒饭。
还有一袋水果。
季三河看了看盒饭,说:“今天不想吃这个。”
季熔说:“那我做面。”
他去卫生间,拿出小电炉。
烧水,煮面。
季三河听着里面的声音。
水声,锅碗声。
他笑了。
顾冰川说:“叔,您笑什么?”
季三河说:“笑他。”
顾冰川说:“他怎么了?”
季三河说:“他小时候,做饭很难吃。现在好多了。”
季熔端着碗出来。
热气腾腾的。
他递给季三河。
季三河接过来,喝了一口汤。
说:“嗯。比上次还好。”
他低头吃了几口。
又吃了几口。
吃了小半碗,放下。
季熔说:“再吃点?”
季三河说:“够了。留点晚上。”
季熔说:“晚上凉了。”
季三河说:“凉了也好吃。”
季三河躺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闭上眼睛。
呼吸很慢。
季熔坐在床边,看着他。
顾冰川站在窗边。
屋里很安静。
只有季三河的呼吸声。
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季三河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季熔。
说:“你没睡?”
季熔说:“不困。”
季三河说:“你一直看着我?”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有什么好看的?”
季熔说:“就是看。”
季三河说:“熔娃。”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你别这样。”
季熔说:“哪样?”
季三河说:“一直看着我,像看什么似的。”
季熔说:“像看什么?”
季三河说:“像看……要没了的东西。”
季熔没说话。
季三河说:“熔娃,我还没走呢。”
季熔说:“我知道。”
季三河说:“那你就别这样。”
季熔说:“好。”
但他还是看着。
季三河没办法,笑了。
他说:“你这孩子,真拿你没办法。”
季熔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看,是福利院的张阿姨。
接起来。
张阿姨说:“小熔,你三河叔怎么样?”
季熔说:“还在住院。”
张阿姨说:“我想来看看他。”
季熔说:“不用。太远了。”
张阿姨说:“那你们好好照顾他。”
季熔说:“好。”
张阿姨说:“福利院的事,你们别担心。我看着呢。”
季熔说:“谢谢张阿姨。”
季三河说:“张阿姨?”
季熔说:“嗯。想来看你。”
季三河说:“别让她来。太远。”
季熔说:“我说了。”
季三河说:“她这个人,就是热心。”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这些年,多亏她帮忙。”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以后,你多照顾她点。”
季熔说:“好。”
他走到走廊里。
林晚的声音:“顾总,那个B轮融资,对方问您什么时候能见面。”
顾冰川说:“让他们等。”
林晚说:“等多久?”
顾冰川说:“不知道。”
林晚说:“那我先拖着。”
顾冰川说:“好。”
林晚说:“季熔他爸,怎么样了?”
顾冰川说:“不太好。”
林晚沉默了一下。
然后说:“你们扛住。”
顾冰川回到病房。
季熔看他。
顾冰川说:“林晚的电话。”
季熔说:“公司的事?”
顾冰川说:“嗯。让他们等。”
季熔说:“你不用陪着我。”
顾冰川说:“用。”
季熔说:“公司重要。”
顾冰川说:“你重要。”
季三河在旁边听着,笑了。
他说:“你们俩,一样。”
季熔说:“哪儿一样?”
季三河说:“都嘴硬。”
季熔说:“他嘴不硬。”
季三河说:“不硬?他刚才说的那些话,还不硬?”
顾冰川说:“叔,我说的实话。”
季三河说:“实话就是硬话。”
顾冰川想了想,说:“对。实话就是硬话。”
季三河笑了。
他说:“你们俩,越来越像了。”
阳光变成金色。
从窗户照进来。
季三河看着那道光。
说:“这太阳,真好。”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比中午还好。”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熔娃。”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我走了以后,你把我埋在福利院后头。”
季熔愣住了。
季熔说:“三河叔……”
季三河说:“那地方,我看了一辈子。想一直看着。”
季熔说:“您……”
季三河说:“别烧。埋着。骨灰埋那儿。”
季熔说:“好。”
季三河说:“不用立碑。种棵树就行。”
季熔说:“好。”
季三河说:“种柿子树。你小时候爱吃那个。”
季熔说:“好。”
季熔说着好,眼眶又红了。
季三河说:“又红了。”
季熔说:“没有。”
季三河说:“有。”
季熔说:“那是夕阳照的。”
季三河看看窗外。
夕阳确实红。
他说:“对。夕阳照的。”
但他知道不是。
他没说破。
就那么看着季熔。
眼里有笑。
季熔说:“三河叔,您笑什么?”
季三河说:“笑你。”
季熔说:“我有什么好笑的?”
季三河说:“你从小就这样。心里有事,就说是太阳照的。”
季熔说:“这次真是太阳。”
季三河说:“行。太阳。”
他看着窗外。
夕阳快落下去了。
他说:“这太阳,明天还会升起来。”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我就不在了。”
季熔说:“三河叔……”
季三河说:“但你还在。小顾还在。你们就是我的太阳。”
护士还没来赶人。
但时间快到了。
季熔说:“三河叔,晚上想吃什么?”
季三河说:“还是面。”
季熔说:“好。晚上做。”
季三河说:“你做。”
季熔说:“嗯。我做。”
季三河说:“你做的好吃。”
季熔说:“您说过了。”
季三河说:“再说一次。你做的好吃。”
“家属可以走了。明天再来。”
季熔站起来。
看着季三河。
季三河说:“走吧。明天见。”
季熔说:“明天见。”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季三河冲他挥手。
季熔说:“三河叔。”
季三河说:“嗯?”
季熔说:“你好好睡。”
季三河说:“好。”
两人站在医院门口。
夕阳刚落下去。
天边还有一点红。
季熔看着那点红。
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今天,他知道了。”
顾冰川说:“嗯。他早就知道。”
季熔说:“他一直在安慰我。”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到最后,还是他照顾我。”
顾冰川没说话。
他伸手,揽住季熔的肩。
季熔靠在他肩上。
看着天边那点红。
慢慢消失。
两人回到那间房。
季熔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顾冰川躺在他旁边,抱着他。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今天,他说,要把骨灰埋在福利院后头。”
顾冰川说:“嗯。听见了。”
季熔说:“种柿子树。”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我小时候,最爱吃柿子。”
顾冰川说:“我知道。”
季熔说:“他怎么知道我爱吃?”
顾冰川说:“他是你爸。”
季熔没说话。
他看着天花板。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无声的。
顾冰川感觉到他在抖。
抱得更紧。
没说话。
季熔在他怀里,眼泪一直流。
很久。
然后停了。
他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谢谢你。”
顾冰川说:“谢什么?”
季熔说:“谢你在这儿。”
顾冰川说:“应该的。”
季熔说:“什么应该?”
顾冰川说:“陪你,应该的。”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知道吗,我今天,叫他爸了。”
顾冰川说:“嗯。听见了。”
季熔说:“他应了。”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他是我爸。”
顾冰川说:“嗯。是你爸。”
季熔说:“以后,我没爸了。”
顾冰川说:“你有我。”
季熔转头,看着他。
顾冰川也看着他。
季熔说:“你是吗?”
顾冰川说:“我是。”
季熔说:“怎么是?”
顾冰川说:“我是你爱人。爱人就是亲人。”
季熔说:“你说过了。”
顾冰川说:“再说一次。让你记住。”
季熔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说:“记住了。”
顾冰川说:“那就好。”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我困了。”
顾冰川说:“那就睡。”
季熔说:“你陪我?”
顾冰川说:“我陪。”
季熔闭上眼睛。
在顾冰川怀里,慢慢睡着了。
顾冰川看着他。
他的眉头,还是皱着。
但比前几天,松了一点。
顾冰川轻轻抚了抚他的眉头。
季熔没醒。
顾冰川抱着他。
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