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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第二百八十五章 隐瞒

十二楼病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落在白色的床单上。

季三河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窗外是城市的楼群。

高的矮的,灰的白的。

还有远处的山,隐隐约约。

季熔推门进来。

后面跟着顾冰川。

季三河回头,说:“怎么样?”

季熔说:“等会儿医生来查房。”

季三河说:“结果呢?”

季熔说:“还没出来。”

季三河看着他。

季熔也看着他。

季三河说:“熔娃,你脸色不好。”

季熔说:“昨晚没睡好。”

季三河说:“怎么没睡好?”

季熔说:“床不舒服。”

季三河说:“那你回去睡。”

季熔说:“不用。”

顾冰川在旁边说:“叔,您喝水吗?”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杯子,递过去。

季三河接过来,喝了一口。

门开了。

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医生走进来。

后面跟着两个年轻医生,拿着病历本。

医生看了看季三河,说:“感觉怎么样?”

季三河说:“还行。”

医生说:“胃口呢?”

季三河说:“一般。”

医生点点头,翻开病历。

看了几眼。

然后对季熔说:“家属出来一下。”

季熔跟着医生走出去。

门关上。

医生站在走廊里,看着他。

说:“昨天的检查结果都出来了。”

季熔说:“嗯。”

医生说:“情况比预想的复杂。”

季熔说:“您说。”

医生说:“肿瘤已经扩散。肝内转移,门静脉有癌栓。肺上也有一个小的。”

季熔说:“肺上?”

医生说:“嗯。转移了。”

季熔没说话。

医生说:“手术不可能了。化疗和靶向药,也只能控制,不能根治。”

季熔说:“能控制多久?”

医生说:“这个不好说。可能半年,可能一年。看个人体质。”

季熔说:“有没有更好的医院?更好的药?”

医生说:“我们这里已经是华东最好的肿瘤医院了。”

季熔看着他。

医生也看着他。

医生说:“你是他儿子?”

季熔说:“是。”

医生说:“你父亲这个情况,你要有心理准备。”

季熔说:“我知道。”

医生说:“接下来,我们讨论一下治疗方案。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季熔说:“您说。”

医生说:“要不要告诉他实情?”

季熔愣住了。

医生说:“有些家属选择告诉,让病人有心理准备。有些选择隐瞒,让病人最后的日子好过一点。”

季熔说:“您觉得呢?”

医生说:“这个没有标准答案。看你父亲的性格。他承受得住吗?”

季熔想了想。

想起季三河的样子。

想起他说“医院进去就出不来”。

想起他看着窗外发呆。

他说:“他承受不住。”

医生说:“那就不告诉。”

季熔说:“怎么说?”

医生说:“就说肝硬化,需要住院治疗。其他的,我们来处理。”

季熔说:“好。”

医生说:“你回去跟他说,要住一阵子院。配合治疗,会好起来的。”

季熔说:“好。”

医生拍拍他的肩,走了。

季熔站在原地。

没动。

顾冰川从病房出来,走到他身边。

看着他。

季熔说:“肺上也有。”

顾冰川说:“什么?”

季熔说:“转移了。肺上。”

顾冰川没说话。

季熔说:“医生说,可能半年,可能一年。”

顾冰川伸手,握住他的手。

季熔的手,冰凉。

顾冰川说:“你还好吗?”

季熔说:“好。”

顾冰川说:“你不好。”

季熔说:“会好的。”

顾冰川说:“你想哭就哭。”

季熔说:“不哭。”

顾冰川说:“为什么?”

季熔说:“哭了,回去他会看出来。”

顾冰川看着他。

季熔也看着他。

季熔说:“我得进去。跟他说。”

季熔推门进去。

季三河坐在床边,看着他。

季熔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季三河说:“医生怎么说?”

季熔说:“肝硬化。”

季三河说:“我就说没事。”

季熔说:“嗯。没事。但要住院。”

季三河说:“住多久?”

季熔说:“一阵子。”

季三河说:“一阵子是多久?”

季熔说:“看治疗情况。”

季三河看着他。

季熔也看着他。

季三河说:“熔娃,你没骗我?”

季熔说:“没骗。”

季三河说:“真的?”

季熔说:“真的。”

季三河说:“那就行。”

他转过去,看着窗外。

季熔也看着窗外。

窗外,阳光很亮。

楼群在阳光里,像画一样。

他拎着一个袋子。

放在床头柜上。

说:“叔,买了点水果。”

季三河回头,看着那袋水果。

苹果,橘子,香蕉。

他说:“买这些干嘛?浪费钱。”

顾冰川说:“不浪费。您多吃点。”

季三河说:“我吃不了多少。”

顾冰川说:“慢慢吃。”

季三河看着他。

又看看季熔。

说:“你们俩,一个样。”

季熔说:“哪样?”

季三河说:“不会照顾自己,但会照顾别人。”

季熔没说话。

季三河说:“熔娃,你有人管了。我放心。”

季熔说:“三河叔……”

季三河说:“行了。不说这个。”

他拿起一个橘子,剥开。

剥得很慢。

皮掉在床上,一片一片。

他剥完了,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嚼了嚼。

说:“甜。”

护士推着小车进来。

戴着口罩,很年轻。

她说:“季三河,打针了。”

季三河伸出手臂。

护士用酒精棉擦了擦,一针扎进去。

季三河皱了皱眉,没吭声。

护士推完药,拔针,说:“好了。”

季三河说:“谢谢。”

护士说:“不谢。”

她推着小车走了。

季熔说:“疼吗?”

季三河说:“不疼。”

季熔说:“骗人。”

季三河说:“就是扎一下,疼什么。”

季熔说:“你刚才皱眉了。”

季三河说:“那是条件反射。”

季熔说:“什么条件反射?”

季三河说:“就是看见针,自动皱一下。”

季熔说:“那还是疼。”

季三河说:“你这孩子,较真。”

顾冰川去买了饭。

医院的食堂,盒饭。

三份。

季三河打开自己的那份,看了看。

米饭,青菜,一块红烧肉,几片萝卜。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季熔说:“怎么样?”

季三河说:“还行。”

季熔说:“比福利院呢?”

季三河说:“差不多。”

季熔说:“那您多吃点。”

季三河说:“嗯。”

季三河吃了半盒,放下。

季熔说:“怎么不吃了?”

季三河说:“饱了。”

季熔说:“半盒就饱了?”

季三河说:“嗯。最近都这样。”

季熔看着他。

季三河的脸,在阳光里,蜡黄蜡黄的。

季熔心里一紧。

但没说话。

他低头,继续吃。

但吃不出味道。

季三河躺下,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他脸上。

他瘦了。

躺在病床上,被子下面,身子很薄。

季熔坐在床边,看着他。

顾冰川站在窗边,看着窗外。

屋里很安静。

只有季三河轻轻的呼吸声。

季熔就那么坐着。

看着季三河的脸。

想起小时候。

福利院的院子。

季三河在院子里劈柴。

他蹲在旁边看。

季三河说:“熔娃,去拿水。”

他跑去拿。

季三河喝了一口,说:“好孩子。”

他笑了。

那时候,他才七岁。

他睁开眼睛。

看见季熔坐在旁边。

说:“你没睡?”

季熔说:“不困。”

季三河说:“你去躺会儿。”

季熔说:“不用。”

季三河说:“你这孩子,就是不听。”

季熔说:“跟你学的。”

季三河笑了。

笑得很轻。

他说:“对。跟我学的。”

顾冰川说:“下去走走?”

季三河说:“行。”

三人下楼。

医院后面有个小花园。

几棵树,几张长椅,一条小路。

季三河坐在长椅上。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

季熔坐在他旁边。

顾冰川站在不远处。

季三河说:“这太阳,真好。”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比福利院的太阳还好。”

季熔说:“哪儿好?”

季三河说:“这儿有树。福利院没树。”

季熔说:“福利院有树。你种的那几棵。”

季三河说:“那几棵,太小了。”

季熔说:“会长大的。”

季三河说:“我等不到了。”

季熔看着他。

季三河也看着他。

季三河说:“熔娃,我说错话了。”

季熔说:“什么?”

季三河说:“我等得到。那些树,我回去看。”

季熔说:“嗯。回去看。”

季三河说:“等我好了,就回去。”

季熔说:“好。”

季三河说:“到时候,你给我买新衣服。”

季熔说:“买。”

季三河说:“买便宜的就行。”

季熔说:“买好的。”

三人上楼。

电梯里很多人。

有坐轮椅的,有拄拐杖的,有提着饭盒的。

季三河靠着电梯壁,没说话。

电梯一层一层停。

十二楼到了。

门开了。

三人走出去。

回到病房。

他走到走廊里。

林晚的电话。

“顾总,您什么时候回来?”

顾冰川说:“暂时不回。”

林晚说:“那边什么情况?”

顾冰川说:“季熔的爸,肝癌晚期。”

林晚沉默了一下。

然后说:“那您陪着吧。公司有我。”

顾冰川说:“谢谢。”

林晚说:“季熔还好吗?”

顾冰川说:“不好。”

林晚说:“你跟他说,扛住。”

顾冰川说:“好。”

顾冰川回到病房。

季熔看他。

顾冰川说:“林晚的电话。”

季熔说:“她说什么?”

顾冰川说:“她说,让你扛住。”

季熔没说话。

顾冰川说:“她还说,公司有她。”

季熔说:“她真好。”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也好。”

顾冰川说:“应该的。”

又是盒饭。

季三河吃了两口,放下。

季熔说:“怎么又吃这么少?”

季三河说:“不饿。”

季熔说:“不饿也得吃。”

季三河说:“吃不下去。”

季熔看着他。

季三河也看着他。

季熔说:“三河叔,你得吃。”

季三河说:“我知道。但就是吃不下去。”

季熔说:“那你想吃什么?我去买。”

季三河想了想,说:“想喝粥。你小时候熬的那种。”

季熔愣了一下。

他想起小时候。

福利院的厨房。

他站在灶台前,熬粥。

季三河在旁边看着。

说:“火小了。再大点。”

他调大火。

粥开了,扑出来。

季三河说:“关小点。”

他又调小。

粥慢慢熬好了。

季三河喝了一口,说:“还行。”

他那时候,才十岁。

季熔说:“现在给你熬?”

季三河说:“不用。说着玩的。”

季熔说:“我去买。”

他站起来,往外走。

顾冰川说:“我陪你去。”

两人下楼。

医院外面,有几家小馆子。

他们找了一家粥店。

买了皮蛋瘦肉粥,打包。

拎着往回走。

季熔把粥打开。

热气冒出来。

他递给季三河。

季三河接过来,喝了一口。

嚼了嚼。

说:“没你熬的好喝。”

季熔说:“那是买的。”

季三河说:“嗯。买的没自己熬的香。”

他又喝了几口。

放下。

说:“饱了。”

护士来赶人。

“家属可以走了。明天再来。”

季熔站起来。

看着季三河。

季三河说:“走吧。回去睡觉。”

季熔说:“明天我来。”

季三河说:“好。”

季熔走到门口,又回头。

季三河冲他挥手。

季熔说:“三河叔。”

季三河说:“嗯?”

季熔说:“你好好休息。”

季三河说:“好。”

顾冰川开了一间房。

两张床。

很小,但干净。

季熔坐在床边,没动。

顾冰川说:“洗个澡?”

季熔说:“不洗。”

顾冰川说:“那躺会儿?”

季熔说:“不躺。”

顾冰川看着他。

季熔也看着他。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我难受。”

顾冰川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季熔说:“我想哭。”

顾冰川说:“那就哭。”

季熔说:“哭不出来。”

顾冰川说:“为什么?”

季熔说:“刚才在他面前,一直憋着。现在憋习惯了。”

顾冰川伸手,揽住他的肩。

季熔靠在他肩上。

顾冰川说:“没事。我在这儿。”

季熔没说话。

他就那么靠着。

很久。

顾冰川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你今天,很厉害。”

季熔说:“厉害什么?”

顾冰川说:“在他面前,一点没露。”

季熔说:“那是装的。”

顾冰川说:“装也是厉害。”

季熔说:“我不想装。”

顾冰川说:“那就不装。”

季熔说:“不行。明天还得见。”

顾冰川说:“明天再装。现在不装。”

季熔抬头,看着他。

顾冰川也看着他。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最怕的事,就是三河叔死。”

顾冰川说:“知道。你说过。”

季熔说:“现在真的要来了。”

顾冰川说:“还没来。还有时间。”

季熔说:“半年一年,很快。”

顾冰川说:“那就好好陪他。”

季熔说:“怎么陪?”

顾冰川说:“陪他说话,陪他吃饭,陪他晒太阳。”

季熔说:“就这样?”

顾冰川说:“嗯。就这样。”

季熔说:“够吗?”

顾冰川说:“够。他要的就是这个。”

季熔想了想。

然后说:“对。他要的就是这个。”

顾冰川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你知道吗,你很像他。”

季熔说:“像谁?”

顾冰川说:“像三河叔。”

季熔说:“哪儿像?”

顾冰川说:“话少,心热,硬。”

季熔说:“硬?”

顾冰川说:“嗯。硬。硬扛。”

季熔说:“不扛怎么办?”

顾冰川说:“有我。”

季熔说:“你在,也得扛。”

顾冰川说:“那一起扛。”

季熔看着他。

顾冰川也看着他。

季熔说:“好。一起扛。”

两人坐着。

窗外,城市的夜很亮。

但屋里,很安静。

两人躺到床上。

两张床,离得很近。

季熔侧躺着,看着顾冰川。

顾冰川也看着他。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谢谢你。”

顾冰川说:“谢什么?”

季熔说:“谢你在这儿。”

顾冰川说:“应该的。”

季熔说:“什么应该?”

顾冰川说:“陪你,应该的。”

季熔没睡着。

他看着天花板。

想着今天的事。

想着医生的那些话。

想着季三河的脸。

想着他说“没你熬的好喝”。

想着他说“等我好了,就回去”。

他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无声的。

流进枕头里。

顾冰川没睡。

他听见了。

他起来,走到季熔床边。

躺下,从后面抱住他。

没说话。

季熔在他怀里,眼泪一直流。

但没出声。

顾冰川抱着他。

很久。

窗外的夜,很深。

但两个人,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