呸呸呸!就当没有听见。
最后一次了。
你这个年纪不去读书你还想干什么?
婆婆的愿望你忘记了吗!就这么不听哥哥的话!当耳旁风吗?
哥哥每次都这么说,反反复复就这么几句,她都要听腻了。
不过她爱听。
向文葵说完就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料中的责怪并没有到来。
太平静了。
“哥哥没怪你,是我的问题。”向文煦洗了把脸。
他把头埋在掌心的水洼里:“我没考虑周到。”
有时候,平静温和比激烈的情绪波动更可怕。
那也许意味着,真正的失望。
“哥哥……”小葵不安地喊了声。
“是真的不怪你,”向文煦顺手在她脸蛋上擦了下,笑了声,“不是答应了不哭?”
“哥哥……”小葵没忍住掉了滴眼泪。
“干嘛,真的想去医院检查一下吗?”向文煦撑着膝盖弯下腰,用湿漉漉的指腹把那滴泪抹了半张脸。
“不,不要……哥哥……”小葵倚在他掌心里,“我很乖的。”
别不要我。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在安全屋,只能一直看见你的背影消失在晨雾尽头。
每天都是。
如果哪一天,在傍晚的黄昏里,没有再看到哪个身影,她要怎么办呢?
不是待在安全屋的人就不会害怕的啊。
啪嗒。
泪水掉在向文煦的虎口,在里头打旋儿。
小葵哽咽:“我没想哭的。”
“我知道。是哥哥的错,忽略了你的感受,哥哥跟你道歉。”向文煦轻轻把她揽在胳膊里,一个很温柔又有距离的抱抱。
“我一直想把你保护得很好,不希望你长大,就像……就像为了弥补我一直期望的童年一样,我以为我的想法是正确的,是美好的,我把它强加在你身上,自我感动,自我奉献,还控制你不允许离开我设想的样子,其实……”
小葵把头埋在他胸口,泪水浸湿衣服渗透到皮肤,一点点浸润到骨髓、神经,传播到大脑,仿佛把泉眼的链接也挂在向文煦身上,泪腺充能发出的炮弹砸在小葵脖颈里,烫得烧人,但又很温暖。
“我知道你是最乖最聪明的,只是总用这种方式才能确认哥哥对你的关心吗?”
“我不想你长太快,”向文煦俯身抵着她额头,“但如果你想的话,那就快点长大吧,小葵。”
那天,淋浴间的喷头开到了最大,相邻的浴室门开了又关,只隐约觉得隔壁一直有人在小声说话,语气平和,态度亲昵。
是一场典型的家庭对话。
来源于年长者与年幼者的深刻交谈,一场老生常谈的成长与沟通问题。
获得了大圆满。
小葵是红着眼睛被哥哥牵回休息室的,但03能感受到她愉悦的心情。
这种好心情在他们对视上的瞬间就消失了。
速度极快,仿佛早就记恨上他一般。
“……”
03:“你刚才还躲在我后面。”
那是打不过你。
小葵在心里嘀咕。
“还没走?”向文煦瞥了眼桌上的盒饭,抬眼看他:“老太太要等饿了吧。”
“今天我邻居会帮我,我帮那个臭老太婆进这边捡垃圾。”03笑了笑,他挑眉示意:“跟妹妹‘友好沟通’结束了?”
他撑着大腿坐下来,探头:“哎呦,你打哪儿了,瞧把人哭得稀里哗啦的。”
“没打。”向文煦冷冷道。
“不树立树立一家之主的威信?”
向文煦捏住小葵手腕让她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隔在两人中间:“树屁个威信,带着你那套滚远点,手管别人家里来了。”
03挠挠头,把饭盒推过去:“那啥,小丫头你吃。”
小葵往哥哥肚子那儿缩,警惕地看着他。
向文煦瞥了眼,拍拍小葵的头,拆了一次性筷子塞她手里:“吃吧,场子食堂的。”
小葵慢慢吃起来。
“哥哥。”她把鸡腿留了一半儿放盒子里。
“我等会儿回家弄点面条鸡蛋,你吃。”向文煦给蹭破皮的地方贴上创可贴。
等03走了,他才问:“你跟我多久了?”
小葵想了想:“三周。”
“怎么来的?”
“跟宁洲借的自行车。”
小葵的自行车是向文煦跟在身后一直护着慢慢教会的,没摔过一次,也没敢让她单独骑过一次。
向文煦:“我都没发现。你怎么混进来的?”
小葵:“有个人死了,我趁乱从后门走廊过去的。”
“没有迷路?”向文煦诧异。
“有……有的,”小葵迅速瞥了眼他脸色,“走到那个姐姐的办公室,她带我去场子里的。”
向文煦知道她收敛了一些细节,但也没接着追问,也许该试着相信,小葵是值得依赖而不是只需要保护的。
尽管,大多数养育者是难以控制那股担惊受怕以至于过度控制的心的,爱有时也是束缚。
他捂住小葵的眼睛,温厚的手掌轻轻揉了揉:“你看见那个人了?有没有被吓到。”
“没看见,”小葵说,“人太多,他们把他装进了麻袋里,地上有点血。”
小葵又说:“哥哥不要这样。”
向文煦拍拍她:“哥哥最惜命了。”
小葵坐在哥哥的自行车后面回了家。
-
新的一周。
日子跟平常一样,但向文煦的心情显然好许多。
他还是在姜老板那个正规的拳馆做前台,年满16可以签临时工合同,都是正规的。
至于郊区的会所,他在那儿的身份是19岁的05,那个名字是拳场里的x牌选手。
03的搭档换了很多人,有正经身份的,有黑户,但每一个都叫05。
向文煦不与他多说话,这人也烦闷,小葵有时跟哥哥去遇见他,就会多跟他搭话。
向文煦有点不高兴,但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又没什么可担心的,于是也没说什么。
听着听着,向文煦品出点不一样的味道来。
小葵的聪明劲儿已经不仅仅是学习方面,她性格讨人喜欢,有一部分也是她故意的。
居然渐渐地,真套出点有用的信息来。
向文煦现在是真把妹妹放在同一个精神年龄来对话了,尽管在他心里,妹妹还是个小孩儿。
他说:“你下次问问他的工资,再问问他怎么又那么多的。”
小葵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好的哥哥!”
拳馆。
“去给妹妹送饭呀?”原来的老厨师笑笑。
自从有向文煦帮忙,他一把老骨头轻松不少,钱也没少拿,又看这孩子需要养妹妹,对他是既怜惜又满意。
向文煦一边飞速地把菜装进自家带来的饭盒子里,一边笑着点头:“她吃不下学校里的菜。”
老厨师示意他多装点:“外面的哪里有自家做的香。长个子的年纪,要多吃点。”
“哎,我先走了。”
“慢点儿开啊,保温盒这会儿冷不了。”
不用在小葵面前隐藏后,小葵的伙食质量得到出奇地保提升。
每天傍晚,别的孩子要么回家吃,要么在学校吃并不怎么样的盒饭,小葵能高高兴兴跑到校门口,一扫就看见哥哥捂着饭等她。
“哥!”向文葵终于拔高了点个头,堪堪到哥哥胸脯了。
向文煦给她端着饭盒子:“慢点吃,有时间。”
“哥哥做得太好吃嘛~”向文葵笑嘻嘻地,露出八颗闪亮的大白牙。
她人小脸小牙也小,看上去跟个小宝宝似的。
多可爱啊。
都初二了,也是个该爱漂亮的年纪。
向文煦看了眼她那头被自己粗糙手艺剪得跟驴啃似的头发,咽了咽口水,难得有些心虚。
“哥,怎么了?”向文葵吃到最后一点儿,速度就放慢下来。
“下面油多,吃不下就不吃了,”向文煦拢了拢她的头发,“长长了,晚上去理发店剪剪。”
向文葵很奇怪:“不在家里剪吗?”
向文煦顿了顿,笑笑:“哥哥剪得不好看。”
向文葵反而不乐意了:“我不想去理发店剪,哥哥随便拿剪刀咔嚓两下呗。”
“……”
向文煦瞠目结舌,怎么跟他想象中的不一样。当年他自己上初二的时候,女孩子们剪了丑的发型都要互相告知,别去那个理发店等等,男孩子要是剪得太丑了,要被笑到头发重新长起来。
女孩子们要是剪了个漂亮的发型——虽然向文煦根本看不出来有什么区别,她们会开心抱在一起,夸那个提出主意的真棒。
小葵呢,她反倒跟个小大人一样,别说高兴地抱着哥哥了,先眉头一皱,那小嘴巴就开始念叨:“理发店多贵啊,不也是咔咔两下,哥哥你不要乱花钱,头发剪了不还是要长回来的……”
她甚至盯着向文煦那头长长了几乎遮眼睛的头发说:“要不我们互相把头推了算了,哥,你也别去理发店了。”
向文煦:“……”
“臭丫头,都不叫哥哥了。”他笑着说。
“哥哥~那我给你推吧~”
晚上回到家,小葵学着理发店那样,哗啦将塑料袋抖开,扣在哥哥脖子上,左手拿着大剪刀,右手随便勾了个小板凳过来,曲起膝盖偶尔支在上面借力。
向文煦还有点紧张。
尤其小葵剪刀反着拿的时候,冰凉的刀面就丝丝缕缕地漂浮在他脖子里,凉嗖嗖的。
小葵哼哧哼哧围着他脑袋大刀阔斧了一个多小时,向文煦中途好几次都差点睡过去,打盹到一半就被小葵拍醒:“哥,转过去。”
向文煦就乖乖地转了方向。
没听过理发师不转,让顾客自己转的。
向文煦心想。
小坏蛋,得亏是给哥哥剪头。
他嘴角扬起来。
“……”
嘴角又落下去。
平平的,跟心电图一样。
向文煦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如是想,老天打开了某扇门,就一定会关上某扇窗。
“……”
向文葵也诡异地沉默了:“哥哥。我觉得……哥怎么样都很好看。”
她煞有其事地偏头看了眼现实中的哥哥,又扭头盯着镜子半天,看了几个来回,把手伸水龙头底下打湿了,糊镜子一脸。
“哥,是镜子没把你的帅气照出来。”
向文煦哭笑不得,他倒不觉得有多丑,只是周末还要去拳场,总不能见不得人。
只是小葵的天赋也太厉害了些,向文煦见过有人把寸头剪成的刺猬头的,却还没见识过豪猪头,这一簇长那一簇短的,路上的杀马特都要诧异半分是否落了潮流。
向文煦到楼下小卖部借了推子把头发推干净了,得亏小时候婆婆惯得紧,睡出的是圆溜溜的脑袋,不然就这张脸也抵不过这发型,他又偏偏是个温润的长相。
赵大壮笑得脸上的肉都颤起来:“哎呦,我滴个乖乖嘞,你去哪里剪得这个豪猪头哈哈哈哈!”
花儿姐憋着笑,帮他稍微拨弄两下,没忍住笑出声:“怪扎人呢,下回别去了。”
他以前都是自己剪,自己推,利落干净,丑是丑了点,但好歹看得过去。二人就都想成了他去理发店剪的了。
小葵红了脸:“我……我是经验不足。”
花儿姐乐呵起来:“那你可不能给自己剪,去学校得叫人笑话的。”
赵大壮直接笑趴在台面上:“哎呦,我们小葵什么都好,就这理头不行,以后是个坐办公室的好料子啊!”
向文煦摸摸自己的头,拢着她后脑勺:“走吧,去理发店给你剪。”
小葵瞥了眼哥哥的头:“哥哥不去修一下吗?”
向文煦:“花儿姐不是修过了?还行,能看得过去。”
小葵又瞥了眼:“哥哥,我能摸摸吗?”
向文煦就弯腰低下头:“你摸,有点扎手。”
小葵抬手摸了摸,哥哥的脑袋很圆,骨头硬硬的,皮肤却是柔软的,摁下去又弹上来,就像哥哥的脾气一样。
那仅剩的一点点头发碴子摸起来不是很扎手,反而酥酥麻麻的,摸两下又忍不住再摸两下,手感怪好玩。
大抵是被摸痒了,哥哥哆嗦了下,偏过头看着她笑,笑得很憨厚,配上这个秃驴般的寸头发型更甚,露出尖尖的小虎牙,老实极了,没半点精明模样。
向文葵收回手:“下回哥哥也去理发店剪。”
向文煦欣慰得不得了,只觉心中一股温泉源源不断冒泡,暖心体贴,笑容挂在脸上像个太阳,要悬上大半天。
“我们小葵真乖。”他夸来夸去,也是只会这么几句。
但小葵爱听,她笑眯了眼,像个小尾巴,缠绕在哥哥手臂上。
“要什么发型?”店里的老板说。
“有什么适合初中小姑娘的,要漂亮的,不被老师说的那种,”向文煦指了指小葵,“她剪。”
老板想了想:“弄个小短发吧,可以扎起来的那种,就像这样。”
他捏着小葵的两簇头发挂在脑袋侧边:“很可爱,也漂亮,初中生嘛,老师也不会觉得这个发型哪里不好。”
向文煦左看右看,摸着下巴看半天没觉得有什么区别,小葵那脸蛋儿,就是剃光头都漂亮。
不过,这种可爱的小辫子,还是她巴掌大的时候向文煦常给她扎的,真像是从没长大似的。
他有点满意,但没表现出来,冲小葵扬了扬下巴:“喜欢吗?要不要再看看别的,喜欢什么让老板给你剪。”
老板剪的价格肯定是最高的,小葵还没拒绝,向文煦就打断她的意思:“老板,还有别的吗?”
“可以再长点,扎个高马尾,小姑娘不都喜欢,显得青春洋气。”老板又捏高了比划。
“太成熟了,”向文煦摇头,“不要。”
说完,他又意识到自己好像又太过封建大家长,于是问小葵:“哥哥是男生,看不出来什么,你挑你喜欢的。”
话虽这么说,心里头还是不太喜欢这种,他的印象里小葵一直都是个宝宝,怎么就突然长大了呢?
封建大家长有点惆怅,仿佛小葵长大了他就变老得走不动路,能跟巷子口整天无所事事就可劲儿夸离家子女多出息、却一年到头没见儿辈孙辈回家看看的老头老太坐一桌聊个三天三夜。
向文煦在心里头叹了口气。
“要哥哥喜欢的那个,”小葵说,“我喜欢哥哥喜欢的。”
老板耳朵不太好,没听懂她语速极快的绕口令,转头跟向文煦确认:“她要你喜欢的那个,这样式儿的,对吧?”
向文煦高兴地点了头:“嗯。”
等理发师咔咔剪了半天,叫向文煦来看看怎么样,小葵也眨巴眼盯着他。
一直看着但神游的向文煦:“啊?好了吗?”他下意识摸兜准备付钱。
老板笑道:“差不多了,你看看,好看的。”
向文煦伸手摸摸,小葵的头发又亮又滑,怎么剪都好看,以前他上手真是给瞎嚯嚯了。
“给她剪的,她满意就行。”
老板却道:“小姑娘要听你的呢。”
向文煦眼睛亮晶晶的,眉眼弯弯跟头顶的月亮似的:“挺好的啊,我们家怎么扎都好看。”
老板也点头:“哎,小姑娘长得漂亮,她哥也俊,不愧是兄妹啊。呐,要不要头绳扎一下?”
向文煦瞥了眼,老板给的一看就丑,黑漆麻乌还闪着亮片儿,他随手扯过椅子坐小葵侧后方:“不了,我有。”
从手腕上顺溜地扒拉下两个粉红色的头绳,向文煦熟练地给小葵扎了两个小翘辫子,他还很细心地用技巧把后头会露出来的头皮遮住了。
小葵站起来,被哥哥拨弄着转了一圈。
向文煦得意洋洋地点头:“可以。”
老板靠着前台也点头:“小伙子手挺巧啊,这辫子扎得好看。”
向文煦满意地眯眼陶醉。
“就是这头绳选得不好,太俗气。现在小姑娘都不喜欢这种粉色了,叫什么……死亡芭比粉?”潮流老板紧接着说。
向文煦笑容一僵:“……”
小葵一把抱住哥哥手臂:“我喜欢粉色。”
切。
向文煦打量了眼浑身不是钉子就是花臂的杀马特老板:飞毛鸡,你懂个屁。
向文煦:长慢点,再慢点,最好一辈子都是要哥哥照顾的小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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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趁你还没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