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一个人只要好好活着,就足以拯救某个人。
——东野圭吾
*
后半场向文煦打得心不在焉。
那股被血滴子激出来的恐惧被无限放大,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惊慌失措。
久违的被丢弃到角落生满灰的自尊又长了触角要挣扎着探出。
大抵这就是有眷恋的人吧。
面对外界怎么样都无所谓,但在家人面前,总忍不住要绷紧了脸皮,装得一副轻松自在、游刃有余的模样,就连关心都是别扭的气声儿。
一碰到柔软的心就刺得扎人。
他心不在焉,03也害怕,一方面下不去手,另一方面怕演得不好,被姜老板骂。
骂倒是次要的,被扣钱了才是真要命。
03哐当一拳头没留手的打在他的肩膀上——虽然没什么文化,但他在拳场这么久,也知道不能打肚子。
肚子里都是脏器,随便哪个出血了都不是他赔得起的。
家里有个病人,03这还是清楚的,在医院里看打架出事的患者家属跟肇事者吵架见得多了,也担心受怕。
但他可是常年在拳场打的专业打手,要不是姜老板的新主意也不会转到花赛来。
二十六七的壮硕成年男人,实打实用力的一拳头,砸在十六七的单薄少年肩膀上,比岁月的沉重一击还结实,向文煦躺在地上好半天都没能起得来。
03的确不用担心了,台下的气氛高涨,他挤出一个笑容,额头却汗津津地冒冷汗,心里头直发怵,心想别真打死了吧。
就摔了一下而已。
向文煦缓了好一阵,听见台下的声音轰鸣,仿佛炸在耳朵边儿,吵。
他偏头,胳膊肘撑着费劲地侧身,腰上的淤青还没有好,可能头几回没经验,揉得不够开,导致反复叠加越来越严重。
这么一侧身,他好久没剪的头发挡住视线,透过发丝缝儿,向文煦看见台下有个往前扒楞的小家伙,被越凑越近恨不能冲上台叫嚣的客人拥挤着推搡开。
凭借满分的视力,向文煦清晰地看见硕大的泪珠啪嗒啪嗒掉,把整张小脸儿都模糊了。
向文煦沉默地爬起来,好像肩膀也不痛了,腰腹也不痛了,腿胳膊也不痛了。
该痛的是03了。
03这回是真的发自内心地破口大骂:“艹,你要死啊!发什么疯呢!”
向文煦不说话,就闷闷地挥舞拳头,仿佛要把刚才丢下去的面子一次性都找回来,把那点儿属于哥哥这个身份的“骄傲”放在了理智前头。
哥哥是一堵承重墙,上顶着横梁,下踏实着地,他不能有裂缝,妹妹会害怕,也不能塌,会砸痛妹妹的。
要挺直脊梁,要无懈可击。
不然妹妹的眼泪,能一滴一滴,把他砸成粉末。
他几乎是手腿都用上了,打得不算重,到底是个新手菜鸟,只能靠灵活躲过去。
03的血气被他激出了百分之三十,也发了脾气哐哐砸,砸得颇有节奏,演起来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嘴上也不曾停,骂得越来越起劲,看得出剧本的台词已经是他的最高水平了。
“闭嘴。”向文煦冷冰冰地咬牙切齿。
“你***”03骂得更起劲了。
向文煦哐当照着他脸来了一拳头。
03果真安静了。
嘴角蹭出一抹血,03抬了胳膊一看:“我靠了你个狗崽子。”后半句压低声音挤出来,“来真的啊你。”
然而,他却怎么也没照着向文煦的脸也来上这么畅快的一拳。
向文煦那拳头让03真火气上来了,他们这比赛是看时间的,到了时间就伪装个输赢,超过时间也没人会叫停。
03真准备动格了,向文煦余光一扫计时器,顺着他怒气冲冲一拳头躲也不躲,就躺下认输了。
03:“…………”
我……真打上了吗?
就,蹭到了点儿吧,是的吧?
没啥感觉啊。
向文煦被搀扶着回到走廊。
花赛的台子在最靠近门口的地方,要回到侧门的休息室需要穿过很多复杂的门门框框。
路过F牌的场子,他看见两个穿着特殊意味的成年俊朗男人在正儿八经地格斗。
“怎么,你羡慕啊?”扶着他的女郎睨了眼:“他们是真打,要看输赢的。有两种注盘,价格比同等级的s牌场子要高,不论输赢都有底金,也相对自由点,可以一直跟同级别打。”
向文煦收回目光:“我婆婆不让我干这样的。我还有个妹妹。”
女郎愣了愣:“就是你啊。”
向文煦:“什么?”
女郎笑笑:“有个小姑娘叫领班带她来看哥哥,嘴巴可甜了,聪明得很,哎,我在这儿待半年了,还没跟领班说过几句话呢,她居然都能搭上线,原来是……”
女郎见向文煦黑了脸,急急地住了嘴,诧异:“你不知道?”
向文煦木着脸:“不知道。”
女郎没心没肺地打趣:“哎呦,我还以为她哥哥是这里哪个出了名的打手,叫领班的照顾她些呢,原来你不知道。那真是有福气了,这么个聪明棉袄儿的妹妹。”
向文煦的脸更黑了,绷着的嘴角倒是松了松,没一会儿又撇下去:“你能把她叫过来吗?”
女郎说:“我吗?”
向文煦硬邦邦地说:“叫她过来,要是被我找到,就不是骂一顿的事了。”
女郎唯恐素未谋面的妹妹痛失双腿——长辈不常说敢瞎乱跑就打断腿么,她忙不迭去叫妹妹去了。
不骂一顿还能干什么?
向文煦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
那句没控制住的“那你跟他一起走吧”放在小葵耳朵里简直等于“哥哥不要你了”,实在伤透了小葵的心,向文煦不敢再瞎说八道,道了歉保证再也不说了。
哥哥说不再提,就要信守承诺。
哥哥要做小葵的榜样才行。
向文煦支着头正苦恼,门吱呀一声开了。
03魁梧的身躯挤进来,一下子缩小了整个休息室的空间。
向文煦抬头。
跟躲在03后头悄咪咪探头的向文葵对视上。
向文葵一看见哥哥眉头紧锁:“……”
完蛋了完蛋了!
马失前蹄,跟了两个星期都没被发现,今天居然露馅儿了!
向文煦无奈:“别躲了。小葵,过来。”
03挠挠头笑笑,伸手挡着后面小孩儿:“哎,她哥,不要这么凶嘛,你看你妹多心疼你。”
向文煦视线被疯狂晃动的脑袋占满,捏住眉心:“你别晃,我头晕。”
03:“啊?”
向文葵下意识探出来仔细瞅他:“哥哥!”
向文煦笑了下,扬了扬下巴:“过来。”
向文葵见他挺精神,眼瞧着有教训自己的精力了,又鹌鹑般缩回去。
向文煦笑脸淡了淡,凉凉地瞥了眼03,又盯着他背后那簇呆毛:“小葵,到哥哥身边来。”
小炮弹就扑进他怀里,下意识抱住他胳膊就抽噎起来,猛然想起他肩膀的伤,又赶紧松手:“呜呜……哥哥……”
还没等向文煦发作,她就泪眼汪汪地去吹哥哥明显青了的胳膊:“哥哥吹吹就不痛了……我们回家好不好……求你了哥哥……”
向文煦叹了口气,伸手把她揽过来,拍拍背给她顺气儿:“别说话,又要抽倒气儿了。”
向文葵整个脖颈都在用力,磕磕绊绊地说:“哥哥……哥哥要怪我吗……”
向文煦简直没法说,指腹轻轻抹掉她积聚在下巴上的小珍珠:“不怪你,急什么。缓一缓啊,怎么又抽气。”
从小儿就是这样。
比人家孩子哭得声音小,比人家喘得凶。
向文煦每次都提心吊胆的。
不会是有什么……
去医院看看?
向文煦盯着她半天没说话,小葵眯出一条缝悄悄打量哥哥,就见哥哥木着脸,长长了的头发又挡住眼睛。
“干嘛,又吓唬哥哥。”
向文煦一回神就跟弯腰歪头的小葵对视上,提前拽住她胳膊。
果不其然,小葵被吓了一跳,被哥哥稳稳抓着。
“不哭了?”向文煦笑道。
“哥哥……”小葵眨巴眼,不过两秒,眼泪又重积蓄起来。
“不许装哭。”向文煦捏住她脸颊。
“我没……”小葵理直气壮地反驳。
“哦,”向文煦松了手,“怎么老是一哭就喘,明天我们去医院看看吧。”
“哥……我没毛病。”小葵着急了,酝酿一半情绪被向文煦硬生生打断,只剩下两滴水晶球挂在眼睫毛上要落不落。
指尖靠近小葵的眼睛,她一眨不眨地盯着,快触碰到睫毛的时候,才稍微瑟缩了下。
向文煦曲起手指,用指节给她蹭掉眼泪,顺势抹了把脸蛋儿:“都干巴了,走,去洗把脸。”
他站起来,牵着小葵离开休息室,路过03的时候头抬也没抬,仿佛没看见他。
03欲言又止:“……”
他不是故意的,谁知道妹妹就在下面看着呢。
哎。
都是有亲人的,他理解,在这种地方,能保持正常的平和的心性很不容易,没有牵绊的人最容易被侵蚀。
怪不得这小子这么能忍。
03笑了笑,他还以为真是个被生活压得已经没有骨气的人,理论上这种在这儿最容易出极端了,正奇怪他还想着读书,原来如此。
向文煦不怪03,大家都为了自己的亲人努力,外人相比起来并不重要。
他只是觉得自己太幼稚了,有点懊恼,有点丢人。
小葵被哥哥牵着,扭头看了眼03,触及对方回头时复杂的目光,她立刻眯起眼抿着唇,一副被吓到的模样。
03总感觉这孩子好像不太喜欢自己,但仔细一瞅,大抵是长得吓人,把人小姑娘吓到了吧。
“哎,都是可怜的娃。”
03挠挠头,一想到自家摊床上的老太太,突然也获得了某种神秘的力量,一下子精神抖擞许多。
“哎!给我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鸡腿要那个最下面最软烂的。”
食堂大妈不耐烦地给他挑了个软烂的,没好气道:“今天买得多,就不多收你一块钱了,还要什么?”
03高兴地笑起来:“那再来一份,也要个大鸡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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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吧。”向文煦把门关上。
走廊另一边是一间一间独立卫浴,给拳手洗澡用的,算是坑人拳场为数不多的福利了。
还得多亏姜老板是个缩头乌龟,宁可多花点钱买平安,怕被扫黑除恶做的打算真是一套一套。
这个莫名其妙的花赛也是为了装得更像点,问就是他们这里的客人爱看打戏,又请不起正儿八经的戏班子。
“……”
真庆幸,向文煦心想,赵大壮果然不至于给他支个那么损的路子。
“现在你放心了?”
小葵沉思片刻,发现她的阅历甚至的不足以超越哥哥,更不要提能在逻辑上找到漏洞。
她找不到。
于是只能一遍一遍地重复:“哥哥,我们回家吧,求你了。”
向文煦假装听不懂:“哦,那我们洗把脸就回家吧。”
小葵着急:“哥哥,别打了。”
向文煦自顾自打开水,弄湿了掌心给小葵抹脸蛋儿:“晚上想吃什么,家里有鸡蛋有葱花,哥哥可以给你炖个蛋,三个你够吗……”
小葵躲开他的手,揪着他衣服使劲儿拽:“哥哥!我们回家吧!我们不打了!求求你了!”
向文煦哐当一下把门锁上,又打开淋浴头放到最大,撑在水池上正了正神色看着小葵,一字一顿地说:“小葵,向文葵。”
哥哥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直接叫她大名了。
除了偶尔一直喊不到她人的时候,才会拖长尾调唤一声,或者有点着急地呼唤。
这种语气,很明显是生气了。
向文葵一下子就站直了,不再扒拉哥哥衣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哎,你……你个小孩儿还不懂,有些事没办法拒绝的,而且哥哥根本没签合同,”向文煦有点头疼,说起来感觉肺累得慌,“你懂吗,哥没把自己命卖给这里。”
“很疼的哥哥,”向文葵咬字也一顿一顿的,“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已经初二了,我知道这叫什么,是非……”
向文煦蹙紧眉头,嗓子里“嗯”了声。
小葵刚才俨然大人模样的气势一下子被削薄三分之二,委屈巴巴地住了口,酝酿半天又说:“家里已经……已经没有钱养我们了吗?去饭店也不可以吗?”
向文煦心说压根不是这么个事儿,但他也不愿意把这种烦心事和生计问题跟小葵讲。
有什么好讲的呢。
讲了也不会有什么用,反倒是平白让她担心,干扰了学习。
要是闹着也要去打工怎么办?
长到将近17岁,向文煦怎么也没想到,比起吃饭读书,世界上最严峻的问题居然是养小孩儿。
怪不得……
果然养小孩儿真的很麻烦,跟简单的直线问题相比简直是地狱迷宫,你也不知道撬开的是那扇门,连接了哪条通道。
“你别……你别瞎操心,”向文煦笑不出来,“反正哥哥跟着你一起上高中,还有两年嘛,你好好学习,考最好的高中听见没。”
小葵说:“我肯定。”
向文煦垂着眼:“你马上初二,不要懈怠。”
小葵犹豫半天没吭声。
向文煦摸不清这小脑瓜子里一天到晚装的什么,自顾自转身撸起袖子抹药膏揉淤青去了。
小葵委屈地嘀咕:“哥哥也什么都不跟我说。”
向文煦沉默着,假装没听见,一边疼得龇牙咧嘴,一边心想:
好像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很少跟小葵谈心了。
婆婆在的时候,两个孩子依偎在一块儿,学业又不忙,他们天马行空地聊。
聊到婆婆睡着了又醒过来,发现两人还没睡,一人挨了一巴掌在背上,才笑嘻嘻地闭了嘴乖乖睡觉。
再后来,小葵会一路上喋喋不休地抓紧一切时间跟他说,什么都说,也什么都问,向文煦就慢悠悠回答她,周到详细不厌其烦。
然后呢。
然后……向文煦就没有时间跟小葵聊天了。他一旦稍微敷衍,小葵就会很懂事地安静下来。
有时候向文煦累了躺在沙发上,小葵就高高兴兴坐在他旁边晃着小腿儿,说要讲些有意思地给哥哥解解闷,一转头看见哥哥已经睡着了,她就住了口,默默拿来毯子给哥哥盖着,自己也窝着睡在旁边。
小葵是那么得懂事,又那么得会察言观色,从没有哪一点让向文煦操心过,是人家求而不得的乖宝宝。
小棉袄贴心地照顾哥哥的情绪和状态,好事就夸,坏事就说“哥哥最好了”,天底下没有比他的妹妹更无可挑剔的妹妹了。
唯一的缺点也是太老实。
婆婆说了,老实人容易受欺负啊。
但是他这个哥哥干了什么呢?
他指责小葵隐瞒自己,指责小葵宁愿跟个外人说也不跟自己讲,他自己就做了什么好榜样吗?
他不也隐瞒了小葵,也没有什么事都跟小葵讲,他自己觉得长大了就不允许小葵觉得自己已经长大?
那未免太过自私。
向文煦在心里一遍遍剖析自己的错处,越想越觉得自己简直罪大恶极,好端端地把这么聪明伶俐一孩子养成了第二个沉默的自己。
天呐。
世界上要是有评选教育水平的话,他一定是全星球倒数第一吧。
好半天。
他听见身后传来小葵低落地声音:“哥哥,我不想念了。”
我真是全世界最不会养小孩儿的人了。
向文煦心想。
一滴泪的重量取决于落在谁心上。
哥哥的心要被妹妹的泪砸成月球表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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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