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文煦骑得不快,傍晚的风猎猎,刮得耳朵里呼啸声不断。
天边是毛绒绒的晚霞,漂亮极了,路上也没多少人,偶尔几个老人家在慢悠悠地遛狗散步。
路过居民楼,甚至能闻见窗户里飘出来的香气,辣椒的麻香,炖汤的鲜香,红烧肉的焦香…………
向文煦不由自主滚动喉咙,有点儿饿了。
小葵在做什么呢。
她吃饭了吗?
今天小卖部做的什么好吃的呢。
晚上回家准备什么夜宵好呢。
冰箱里还有面条,搭配腌制的咸萝卜刚刚好,小葵唯一爱吃的胡萝卜做法了。
这么想着,就到了拳场。
他也算半个这里的打手,直接走后门通道,一进去就是捅到底的笔直长廊,两排是整整齐齐的小房间,每个上面都写了数字排号。
F牌是剧本花赛的休息室,主要以强弱差距为主,跟黑拳也差不多了,唯一好处就是可以上道具,不需要真的打吐血什么的——那个是X牌的场子。
隔壁就是H牌,也是花赛,只不过是涉及特殊服饰的花赛,比起嘲讽辱骂更多是骚言黄语,里面的人常卡着点出门,向文煦偶尔碰见过几回,对方冷冷淡淡颔首算打招呼,转了转肌肉发达的手腕,上头的黑蕾丝飘带乱飞,居然诡异的不违和,大抵是长得很俊朗的缘故。
“看什么,你也羡慕啊。”
向文煦的思绪被一声粗犷的糙音拉回来,这种声音骂起人来会显得格外有气场,仿佛下一秒就要扛着铁锹跑人祖坟挖个通宵。
正是他的“搭档”03。
“哦,没。”向文煦应了声:“我刚到。”
“看着吧,今天又要把你骂个狗血淋头了,别介意啊,我逮谁都这么骂,”03把本子扔给他,说白了就三张纸用夹子一别,连订书钉都省得用,“艹他祖宗十八代的,狗粪里长出个歪脖子浆糊,瞎几把搞事情,我打个拳卖力气的还要背台词,脑子里装的粪坑吧我艹了。”
“……”
向文煦沉默地打开一看,果然,要先坚持坚持,还要不死心地叫唤两声,“要像打不过还要叫的小畜生[五角星]”,括号里就特意着重强调。
前面叫的越凶,后面摔得越惨,讨饶得越痛哭流涕,打脸情节才越爽。
向文煦觉得写剧本的人简直是天才,不去当电影编剧实在没落了。
谁曾想呢,那本子就是03写的。
向文煦:“……”
艺术果然来源于生活。
03一梗脖子:“看什么看啊,小鳖崽子,没见过写剧本的拳手啊,我这叫文武双全懂不懂,亏你还读过书。”
向文煦:“你没读过?”
03二郎腿一翘:“没啊,要有这钱读书我还跑到这儿来?”
向文煦眉毛一挑,扬了扬纸张,哗哗作响吵得03头疼:“别瞎几把乱动,吵死了。”
向文煦倒是不在意他满嘴喷粪,婆婆的脏话也好不到哪里去,说来说去不就是生殖器和屎尿屁嘛,都听腻了。
他低头静静吃饭,拳场别的不好说,但伙食的确不错,夹菜的时候问:“那你挺有天赋的。”
03那表情活像是见了鬼,愣在那儿呆了半晌,才闷闷地弓着腰坐小板凳上继续扒饭,含糊不清地说:“也就那样吧……谢谢。”
二人吃饱了,正准备收拾饭盒扔走廊大垃圾桶,门刚打开就被嘭得撞合上,差点夹到03的手指头。
“艹,哪个畜生走路不长眼啊。”他吹吹手:“痛死我了。”
向文煦递了支药膏,上面拽着洋文,拳场通用的跌打贴伤药:“喏。”
03没动:“干嘛?”
向文煦把药膏塞他手里,没什么表情地继续往自己手上缠绷带:“别等会儿打折了手。”
03嗤笑一声:“你小子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就对付你我还能打折了手?哈哈…………”
笑声里,他还是象征性抹了点指节上,坐在向文煦旁边也缠起绷带来:“喂,小子,这上面写的什么?”
向文煦头也不抬:“不认识。”
03揶揄:“你不是高中生吗?”
“高中生就该认识了?”向文煦语气不变,“说不定是要大学生才认识。”
03哈哈笑起来:“你想考大学啊?”
向文煦啧了声,把没缠整齐的绷带又重拆下来,语气平静:“谁知道考不考得上。”
03就稀奇古怪地扭了嘴角,笑一会儿又不笑了,板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想着想着又乐呵起来。
他嘿嘿地笑骂:“这黑心地儿就欺负我们没文化呢,还拽个洋文搞得多牛逼,涂再多也没个屁用。”
向文煦瞥了眼他的手指头,已经不红了,说:“是没我家的管用。”
03问:“你家还做红油?”
向文煦:“不是红油。楼下小卖部的药膏,批发的,很便宜,挺好用。”
03肘击他:“给我带点儿呗。”
向文煦闪身躲开,自顾自套专门的外衫去了:“四块钱一瓶,十块三瓶。”
03:“…………”
“你怎么扣成这样?我今天下手轻点儿行不行。”
向文煦凉凉地瞥了他一眼:“我家很穷。”
03不以为意:“穷,能跟我比穷吗,我告诉你,好歹你那个婆婆被撞死了,起码还得了一比赔款,我家老太太瘫在床上,死也死不掉,活着也费劲,我现在都不敢把她一个人放家里……”
向文煦忍着火气,冷冰冰地问:“为什么?”
03哼了声:“她那病费钱啊,你知道我当时为了筹手术和重症监护费借了多少吗,最后没办法只能借高利贷啊!高利贷啊!不然我用得着来打拳?还是这种……这种场子。”
他唾了口沫子:“放家里等着被追债的打死啊……真是要命了,你家也就是个念书的娃儿呗,要不是你想念书,你随便干个什么都养得活,有我穷啊,我家房柱子里藏的老鼠屎都被抵出去了!”
向文煦的火气又陡然散了大半,头一次遇见比他命运还要悲惨的人,心中升起的竟然不是同情。
他居然在暗暗庆幸。
向文煦为自己卑劣的想法心虚两秒,便不准备再发难,默默把刚才的火气抵消了。
03大概就二十六七的样子,也可能是他胡子拉碴的,长得显老,不过姜老板没叫他注意形象,这风格在拳场还挺独特,改了就没意思了。
然而,03的下一句,又叫向文煦打消了念头。他踢了一腿:“喂,真不给我带啊,两瓶也成呗,下回让你根鸡腿,你小子咋这不讲义气。”
呵。
义气能当饭吃的话,早就被混在里头的毒药毒土里了。
向文煦翻了个白眼,推门出去:“十块钱三瓶。”
“…………”
03骂骂咧咧跟着出门了。
就在走廊里这么一转悠,03已经打听明白刚才嘭得一声是怎么回事了。
他一直没脸没皮,或者说,能在这里真的混上一口饭吃的,哪个能留得住脸皮?
脸皮能当几口饭吃。
“啧,原来是打死了人,要赶紧趁没断气的时候拖出去,”03唏嘘地搓搓手,“你看地上血滴子拉碴的,拖都拖不干净,估计要混着再折腾个三四回,快死的人血最难弄掉了。”
向文煦低垂着眼没吭声。
他想起那个沾了血滚到自己跟前的帽子。
洗不掉的血永远留在记忆深处。
忙碌时没空去想,一旦停下来就像老旧留声机一样嘿咻嘿咻地慢悠悠唱着。
他偏过头,看墙角被飞溅上的血珠子。
有一天他也会这样吗?
向文煦没半点恐惧,只觉得放心不下小葵。
……
算了。
走一步算一步吧。
谁知道船到桥头会不会直呢。
观众席嘈杂地叫嚣声此起彼伏,比骂街还嘹亮百倍的噪音几乎要刺破耳膜,向文煦紧紧闭了闭眼,深呼吸两下挺直了腰,翻过围栏走到台子中央。
刚才还有说有笑的两个人,现在像仇人般,气势汹汹相对着,眼球几乎要充血,简直跟野外撕咬猎物红了眼的黑熊一样。
嘭——
带着劲风的拳头猛得冲过来,嗙铛一声砸在向文煦肩膀上,紧接着另一个拳头呼啸而至,擦着他肚子边儿窜过去。
哔——
血直接飙出去老长一段儿。
滋到了观众席下面挥舞拳头恨不能直接冲上来拳打脚踢的客人脸上,他抹了把血,一股子鸡血腥味儿,扯哑了嗓子叫骂:“假货!假货——!”
下一秒这人就被身边气愤的其他客人砰砰闪电般几拳头砸上去,专门拦人的打手看戏两秒,熟练地抽出一根铁棒槌重重砸在铁板上。
嘭嘭嘭——
余音绕梁足以三日不息,吓得藏在人群里一个小小身影一哆嗦,又倔强地伸长脖子去看。
她就看见那客人顶着个猪头脸,一边讨饶,一边被两个拎铁棍子的壮硕打手扔了出去。
来看的客人也不一定就是有钱人,也有把家底掏空的赌徒,更有甚者…………
中场休息。
两人谁也没搭理下面的动静,早就习以为常。
向文煦这会儿松了口气,那股熟悉的如芒被刺的感觉又涌上来,他不是第一次感觉到了。
前两周来的时候,他就总觉得有人在看自己。
向文煦从小感受过太多太多目光,各色各样的注视,让他养成了几乎能准确地敏锐分辨善恶意的本事。
但这目光奇怪得很。
好像没有善恶,又好像善恶都沾点儿。
非要形容的话,就是没那么友善,却又没那么包含恶意,说不上来,反正不讨厌也不害怕,向文煦就没管。
只是下意识扭头扫了眼。
按规矩是要有专门送水擦汗的,一般安排的都是看场子的底层打手,但花赛主打一个观赏性,跟追求暴力血性的场子不一样,客人更喜欢看漂亮的东西。
通常是陪酒男郎或者女郎,有时穿着暴露的衣服,有时准备点红酒或者什么给他们喝,总之沾点儿夜总会的把戏。
花儿姐说的对。
狗改不了吃屎,姜老板就算离了夜总会,曾经养成的毛病也改不掉。
向文煦是年纪最小的几个之一,毕竟拳场最低的进入年龄就是16岁,他倒不用像03那样调戏或者动手动脚。
虽说也不一定是剧本,鬼知道03自己是不是也很享受。
向文煦懒得听他的事,03也就不怎么跟他一个冷脸冰块说话了,捂不热又冻死自己。
“谢谢。”向文煦接过毛巾自己擦。
兔女郎笑一笑,眼神示意了观众席里一个位置,就端着水站在旁边等他自己喝。
向文煦不明所以,她又暗示得隐晦,于是抬眼假装不经意扫过去,追着目光就瞥见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举着水的手猛得一震,一时间竟忘了吞咽,水流哗哗顺着下巴灌进脖子里,向文煦呛得惊天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