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
一个穿老头背心的花臂肌肉男突然跑到前台,向文煦刚抬头就被他一把拉住胳膊,那人嘁嘁喳喳操着一口外地方言,向文煦根本听不懂。
“你等一下!”向文煦一边费劲地从魔爪下抽出胳膊,一边迅速拨通姜老板的电话,递到他耳朵边:“你跟老板说。”
“哎呦,我哪里算是什么老板,小煦你把电话拿着,姜哥跟你讨个商量。”
花臂男就皱着眉看他。
向文煦只好接起电话:“老板您说。”
“今天有个大老板来,但是他常看的选手不凑巧,有个前天打伤了,那你姜哥能是那种不讲义气的吗,就跟大老板挡了回去,改成了花赛。”
花赛是这儿的特殊称呼,类似于表演赛,不过观赏性会更强些,有的是要穿具有特别意味的衣服或装饰,有的是要刻意表演出效果,一般都有剧本。
向文煦直截了当拒绝了:“老板,我不打的。”
姜老板笑笑:“你别急着拒绝嘛……”
向文煦打断他:“老板,我不打的。我身体不好打不了拳,明天我就要辞职了。”
姜老板怎么也没想到他这么决绝,他语气一下子冷了:“你想清楚了?”
向文煦当然没有想清楚,他到底是个孩子,就算高中生也对这些事情不够了解,婆婆不允许他接触这类人,他也足够听话。
唯一的认识大概是赵大壮喜欢絮絮叨叨讲他年轻时候的光辉事迹,又是被小弟们追捧啦,又是被东家看重啦…………诸如此类。
然而赵大壮的东家是姜老板,姜老板的东家却另有其人。可见这做老板的,也是一环扣一环,是看不到头的食物链。
赵大壮因为亲人去世而幡然醒悟,又碰上谨小慎微的姜老板换了条路子,才得以脱身金盘洗手。虽说以前是个混子,但也是干的专职打手,其他心思被花儿姐摁得死死的,一点儿没沾染。
可向文煦有什么办法呢,他需要一个靠山,一个靠自己能力争取到的靠山,在这种混乱的小街小巷里头,没有长辈领路的孤儿是很难不走“歪路”的。
你看这角落里,有长辈的没长辈的,要么是继承了家里原本的产业,无论是杀猪还是回乡种地,亦或者去外地打工,都起码是个正经职业。
要么是有成绩或者有能力去读书的,以后谋个好工作,也很体面。
要么是没成绩也没能力,又没人管,偏偏还要来钱快,自尊心很强的,就跑到这个会那个所当起了“小弟”。
当然,有的是没办法了,也只能去走黑产业才能来钱快,那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总比借高利的好。
当“小弟”多威风啊,有什么事大哥大姐给你做主,凭借武力值,也许还能混个“小哥”当当,要是再有点脑子,就能坐在“大哥大姐”的位置上,那可是影片子里头的地头蛇呢!
向文煦就差点走上了这条路。
在婆婆刚离开的那段时间。
你要说他不心动吗,那是假的。
谁都有自尊心,谁都要体面威风,都要夸奖赞美,不然哪里那么多少年意气风发一身骑士热血呢。
向文煦直接占了三条。
他需要快钱,要很多很多钱才能满足失去婆婆后惶惶不安的心,他没有安全感。
理论上他也没能力读书,离得那么远,上学还需要坐公交车,离得近的他成绩会好吗?谁知道呢,学区内初中的氛围跟职校也差不多了。
没有贬低职校的意思,但起码学习氛围的确不高,想认真学习的孩子肯定会被不想学习的孩子影响的。
自尊心跟上面两个一比,简直是大树和小草,实在是不值一提。
多亏了婆婆在世的执念,碎碎叨叨警告向文煦不要做那种人,不要做可能走上歪路的事,随着婆婆的离开也成为了一道牢固不可破的枷锁。
我该怎么办。
向文煦茫然地想,他也不知道。
就在这个时候,花儿姐给他搞定了学校,让他有书读,还能读得很好。
饭店老板看他可怜,破格低价让他去打工,这下子钱的事也慢慢解决了,还有婆婆省吃俭用的积蓄。
甚至自尊心,也在靠自食其力养活妹妹和自己后,得到了慰藉与安全感。
最重要的是,完完全全依赖哥哥的小葵,让向文煦松软的脊柱猛得支棱起来,他被需要着,他得好好努力,天塌下来还有小葵躲在自己怀里,也不会离开。
命运总是给雨后初晴的彩虹泼一盆冷水,让它变成泡泡的幻影,一层扭曲的油渍粘稠得叫人无法呼吸。
这是向文煦眼里的世界。
然而,小葵会说:“哥哥你看,是薄膜干涉。”
所以其实也没什么。
学到什么,看见的世界就是什么样的,所以向文煦要好好读书,工作也不要那么得出人头地,体面的正经的工作就可以,不要碰黑色灰色。
读书的路上有很多阻碍,向文煦不知道哪个下面有陷阱,于是只能问赵大壮——身边唯一有经验的人。
如此看来,赵大壮悲壮落幕的“英雄”时代也并不是全然没有用的,起码前人走过的能给后来的人避开一条黑路。
赵大壮跟他讲了很多种办法,向文煦剑走偏锋选择了拳馆这条路。
一方面他真的怒火中烧,像这样苦难的人,平日里老老实实就算了,碰上重要的人重要的事,积攒的怒火是非得暴力消除不可。
另一方面,他想要来快钱,甚至不读书也可以。向文煦离开这里的**已经大于对这片生养之地的留念了。
“但你得知道,有的东西能碰,有的不能。碰了就拖不了身了。”
赵大壮在夜总会干过,那里三害多,于是潜意识里觉得就算是地下拳场也没什么,打不了烂命一条死在台子上,最多就是这样了。
向文煦想了想:“打拳能只打三年吗?”
赵大壮用他并不灵光的脑子思考片刻:“不知道。”
“……”
“我是爹妈死了,姐又嫁到外省去,一个人独身,老东家又准备金盘洗手——虽然没洗干净,才出来的。”
赵大壮刻意打击他一般:“那两年搞事死掉的弟兄没有十个八个,起码我认识的,五个是有的。被警察抓了都算是捡条命了。”
于是,姜老板的再三要求下,向文煦松了口:“老板,我妹妹见不得这个,我也不放心,我给她先送回家去行不行。”
姜老板见有戏,就说:“我招呼哥几个送送。”
“不用了老板,她只要我送的。”
“叫他们陪陪你俩。”
“不用了老板。”
“哪里的事儿,呐,我让她们叫个年轻妹妹去给小葵领过来。”
“……”
向文煦这才意识到,待宰的羔羊不仅仅是妹妹,一直都是他们这种就算消失了也没人在意没人有办法的人。
换谁都一样。
“我叫我姐来带妹妹行不行,老板,您看有什么要求吗?”
姜老板笑了笑:“哎,都行都行,就这么一场,算你姜哥欠个人情,多谢多谢。”
“我要谢谢姜老板肯给我开这么好的条件。”
“我啊,就是个小小的经理,运气好投资对了而已。不说了,你先听花虎讲讲本子,今晚演得好有你小子一大笔赚的!”
电话打到小卖部,是赵大壮接的。
他没好气地说:“我姐不在家,出门打牌去了,你谁啊,有事儿?”
花儿姐每天这个点都会在东巷打牌,向文煦知道的。
“哥,我下面要打个本,小葵看不到她花儿姐要哭,你能叫她来接吗?”
嘴上这么说,实际上还是赵大壮来的。
小葵已经在休息室睡着了,前台能看见监控,向文煦瞥见馆里的女郎把小葵抱出来,正坐在大厅角落里聊天。
赵大壮突然出现在前台:“你小子怎么接本了?”
向文煦瞥了眼旁边的花臂男:“有个人上不了台,但是大老板今天要看,姜老板问我能不能先帮忙顶上去。”
赵大壮压低声音:“什么场?什么本?”
向文煦低垂着眼:“花赛,菜鸡被嘲笑的本,老板说不会打得很过分,我提前拿了血包道具,只要演得可怜点就行。”
赵大壮松了口,还好还好,不是那种涩/情的本,不然今天就是吊死在这儿也不能叫孩子出卖色相啊。
骗你的。
你猜为什么大老板要看这种本。
除了血/腥、暴/力、热血沸腾,单纯的侮辱是根本没有那种效果的,但人是视觉动物。
一个白嫩的少年郎,没有成年男子的雄壮魁梧,也不至于是只没长开的小鬼,正处在荷尔蒙隐隐约约的最佳观赏期。
倔强的不服输的漂亮少年,被恶狠狠摔在地上是什么感觉?
刺激。
倘若他白嫩的脸上再沾染点鲜艳的血红,就像清冷玉莲被溅上一抹朱砂痣,露出狼性勃勃的目光,却以狼狈的姿态躺在场上喘息,真是楚楚可怜又叫人忍不住更加倍的施/虐。
这是愿意掏大价钱的主流之一,姜老板知道他们要看什么,知道他们并不在乎真打假打,只要表现出足够精彩的暴力美学就能满足客户。
他早就看中了向文煦,作为“负责人”他可以拿到每场的分成。
赵大壮是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件事的。
向文煦晚上回家接小葵的时候,脸蛋儿白白净净,甚至更亮堂了些,仔细瞅着高挺鼻梁上还点着高光。
“哥,”向文煦清了清沙哑的嗓子,“我接小葵回家。”
赵大壮还没开口惊讶,小葵就已经撞在他怀里。
向文煦摸摸小葵的头,眉头一跳,抿嘴闭眼,显然被撞疼了的模样。
也就是欺负小葵比他整整矮一个头,抬起头看他费劲,正常站着时只要他不想就看不见他脸,不然这会儿准得秀出奥斯卡小金人奖般的演技来控制住面部表情。
赵大壮没说什么,就叫他们赶紧回家去。
到了家里。
小葵哗一下要掀开哥哥的衣服,吓得向文煦差点没尖叫出声,幸好早有预感地提前揪住了衣服。
光明正大偷袭失败的向文葵捏着拽不动的衣角盯着哥哥:“……”不高兴。
永远无法理解妹妹行为规律但总能迅速反应的向文煦:“……”要干嘛。
向文葵很不高兴地撅起嘴。
下一秒就被向文煦捏住嘴巴给她整个人转了个圈:“嘴都要撅出二里地了,又怎么了啊。”
小葵揪住衣摆不肯松手,然而力量的悬殊告诉她想趁哥哥清醒时掀衣服是不可能的。
等向文煦转身拎起书包准备给小葵收拾课本,一转身就看见向文葵目不转睛盯着他的腰,呆愣呆愣的,一看就是神游天外在脑瓜子里密谋什么想法呢。
天呐,这是要干什么。
随便乱掀男孩子的衣服,直接上手也不打个商量,一直跟她讲男女授受不亲难道忘九霄云外去了?
她真的一点都没有意识到危险因素无处不在。
向文煦觉得很是严重,拎着书包带子放在桌上,路过小葵身边的时候托着她后脑勺拍拍:“你要掀哥哥衣服干嘛,不可以随便碰男生,也不可以让别人随便碰到你,知道吗?哪怕是玩笑也不可以。”
谁知向文葵往后一仰,就仰着脑袋躺在哥哥掌心里,提溜大眼睛看着他说:“哥哥不是别的男孩子。”
向文煦深吸一口气,语气软和许多,几乎是夹着嗓子——音色一下子撤回到变声期前:“你说的对,但哥哥也不可以,知道吗?”
向文葵戳戳他肚子:“我想看。”说完又眨巴大眼睛看着他。
向文煦先是内心被“妹妹好可爱”的飓风席卷横扫,紧接着“妹妹想看就看呗”和“万一青了紫了呢”两个小人打架,最后想了想还是托着小葵脑袋给她往浴室推:“乖,先洗澡。”
“洗澡了就可以看吗?”向文葵的脑袋又探出来。
向文煦食指摁着她脑袋给她塞回浴室里:“忘了我说什么吗,洗澡把门锁上。不要墨迹,天冷着凉就要难受了。”
“哦。”小葵把门咔哒一声锁上了。
向文煦松了口气,又觉得很高兴,高兴劲儿没下去又陡然升起一股忧愁来:他家小葵也太单纯了,要是以后被坏男人骗了怎么办?
小葵才13岁。
不急不急。
早恋可能出现预兆起码得在高中吧。
那没事,有他看着怕什么。
他把小葵的课本都收拾到书包里——向文煦对妹妹每天的科目甚至学到哪里都一清二楚,小葵什么都跟他讲,东西也任由他收拾,收拾完就不再看了,对哥哥是十二分的信任。
向文煦回到房间关了门,手搭在门把上停顿片刻,还是把门锁起来。
这下,他才撩开衣服,在拳场里的时候是没有痕迹的,但疼得要命,向文煦从没想过除了婆婆去世外他流淌的第一滴泪是被疼逼出来的。
好丢人。
但是生理性泪水,那也不算他意志力低。
姜老板倒是对他的眼泪很满意,今天晚上这场就抵得上他平时干一个月的工钱了。
钱来得越快越要命啊。
向文煦捏着钞票的手都在抖。
他低头看,腰上能清晰地看见青一块紫一块的斑驳痕迹,很不好看。
呼。
幸好没被小葵看见。
未来某天。
妹一本正经:哥。我要看腹肌。
哥叼着衣角:最近没有练也要看吗?
妹:嗯。想摸。
哥:你都要摸遍才说。
妹:^-^
小葵就是小煦的精神太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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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黑街地下拳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