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妹妹又来了啊。”姜老板随手抓了吧糖塞小葵手里。
小葵仰头看着向文煦。
“哎呦,还要听哥哥的话。”姜老板不由分说一把塞她手里,拍拍她脑袋:“吃吧吃吧,哥哥不说你。”
小葵就捧在手心里:“谢谢姜老板。”
“哎,乖乖。”姜老板笑呵呵指着前台对向文煦说:“今天还是白班。”
向文煦把电脑打开,按照之前教他的,把前天夜里的账目数据导入。
嘴巴突然被一个黏黏的东西碰到,向文煦低头,看见小葵剥了一颗糖纸递给他吃。
“哥哥不吃,你自己吃吧。只能吃糖知道吗。”向文煦塞她嘴巴里,又顺手倒了杯水给她凉着。
“嗯嗯。”
小葵点头安静地坐回去,从书包里拿出作业开始写。
到了睡午觉的时间,向文煦就会在前台后面把折叠椅打开,给小葵盖好毛毯。
午饭晚饭店里都包,原则上小葵是不可以吃饭的,但老板说如果向文煦帮厨的话,就能一起吃饭。
向文煦很惊讶,姜老板在给他提供方便。拳馆的买菜下厨他来做,做好了给小葵吃,等于白给他用厨房,可以做小葵爱吃的菜。
世界上绝没有免费的午餐。
向文煦有点隐隐不安,他浅薄的阅历并不能告诉他会发生什么,他只能暂且活在当下。
向文葵有跟哥哥一样的敏锐,也更加擅长伪装,她总用甜甜的笑容表达感谢,但并不代表心里就把姜老板放在好人的位置上。
她只偶尔接受姜老板的糖,其他一律不接受,问就是哥哥说不吃嗟来之食,不能白要老板的东西。
她非要跟着向文煦还有一个原因。
花儿姐听见向文煦要来拳馆表示担心,向文煦说很安全的。
向文葵才不信。
拳馆是什么,她可能不了解,但有个拳头的名字,肯定是充斥些暴力的地方。
她嘴上不说,不代表心里不想。
那天向文煦晚上没有回家,甚至一直不太喜欢向文煦的赵大壮都去了医院陪他,向文葵早就觉得不对劲。
她黏在哥哥身边,抱着他胳膊的时候,有偏偏把哥哥的长袖卷起来一点点看。
秋冬天穿得厚,青紫痕迹都遮得住,向文煦压根没觉得小葵会发现,只要他自己别表现出破绽就行。
小葵看到了,她也不说。
她只单单抱着哥哥的手臂,去看哥哥的反应,却失望地发现哥哥丝毫喊疼的意思都没有,无论小葵抓得多么紧,哥哥都面不改色。
哥哥的演技比小葵好。
向文葵心想。
寒假接近尾声的时候,姜老板终于提起续约的事。
“小伙子做的不错嘛。”
向文煦露出礼貌的笑容:“谢谢老板。”
年前,拳馆散播了点谣言,故意惹夜总会的人来踢馆,一群人就浩浩荡荡打过来又打过去,向文煦出了不少力。
他年轻,气盛,又夹杂着私怒,到了夜总会的时候,其他人还在你推我搡,他看见躲在最后面看热闹的金项链,二话不说就随便拿了个空酒瓶砸在他头上。
那是恨不得打死他的火。
但终究是理智占据了上风,两个人不要命似的打,几乎手脚并用在地上撞到这里又撞到哪里,最后一个头破血流一个鼻青脸肿。
姜老板很欣赏他的血气,要是换成以前,估计会邀请他做自己的小弟。
向文煦非常符合他的标准,沉默低调又不失狠烈,而且有个很明显的软肋,他有个妹妹。
那次以后,向文煦依旧在拳馆里默默无闻,但拳馆固定的打手都知道了他,连带着夜总会那帮子人也有所耳闻。
毕竟金项链放出的狠话,被这个16岁的少年一拳头砸回肚子里,掉出的两颗门牙就是证据。
谁让他是个压抑种呢,平时早就虚得掏空身体,牙齿本来就松动。
夜总会有一半的“待客郎”都是他弄进来的,故而年纪轻轻就深得大老板信任提拔。
姜老板很体恤地说:“知道你要上学,我可以给你个特例,让你周末来,夜班是成倍的价钱。”
向文煦问:“拳馆不是八点关门?”
姜老板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哎呀,那是拳馆嘛,晚上打拳的谁在这里。大顾客的夜生活可没那么狭窄。”
向文煦有点不妙的预感:“老板,我还是在拳馆上班吧。不用周末,我申请休学了。”
姜老板一副震惊的模样,仿佛休学的是他亲儿子,为好苗子心痛般:“咋能不读书呢?遇到啥事你跟我说,我就一个人活得潇洒,拿你当忘年交,资助你上个高中还是没问题,大不了我夜班再给你多开一倍的价钱。”
向文煦摇摇头:“如果不在拳馆上班的话,我可以去饭店。”
姜老板又说:“你是不是担心你妹妹,哎呀没事的,那边最近查得严,他们不敢再冒头了。”
向文煦又摇摇头。
姜老板叹气:“这有什么的,你要是实在不放心,我每天叫几个弟兄去接她,都是你熟悉的人,保证人品没问题。再怎么不可能对咱妹妹下手。”
向文煦简直更加坚定了要每天把妹妹盯在眼皮子底下的决心。
家里的开支真的有点大。
要水电费,要学费书费课外题费,要吃穿用度,更重要的是,向文煦要给妹妹用好的。
别的不谈,像什么内衣、卫生巾、补血吃猪肝啊等等的,都是绝不能省的钱。
高中的学习很紧张,他每天完成作业就已经很花费时间了,还要预习复习,几乎不可能在保持学业成绩的同时兼职赚钱。
到了现在,真的接近上学的日子,向文煦反而没那么遗憾了。
又不是这辈子不读书了。
就算不能再回学校,也没什么好后悔的。他们家有一个在读书呢,读得挺好的。
他做那个会赚钱的,婆婆在天上也会开心的。
向文煦得赚钱,而且得赚正经的钱,更重要的是,他的上班时间最好能跟小葵的上下学时间相配。
拳馆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制的杀猪盘。
他知道姜老板的好意都带着更大的利益需求,但真的没办法拒绝。
他内心还是期盼能上学的。
所以给自己定了个期限——三年,就三年,等到小葵考上高中,最好能去一中,就结束全职赚钱。
于是,他得尽快在三年内赚够能支撑两个人共同上高中的钱,专心致志地学习,以后考个好大学,坐在办公室里,一个体面安全的工作。
还有大学的学费,最好也能提前准备点。
夜班的诱惑力太大了。
姜老板得知他下定决心不读书后,表面上虚伪的遗憾就彻底消失,取而代之是面对瓮中之鳖的放松:“那你好好干啊,早点挣够钱早点回去读书,读书很重要的,不能跟姜老板一样做一辈子文盲。”
他又说了一遍:“姜老板尊重你,你想干白班就干白班,接了妹妹直接在店里吃饭,跟寒假没区别。要是哪天需要钱,哥借给你,不要利息,你以后有出息了再慢慢还。”
向文煦以为这就结束了。
-
初一下学期开学。
向文煦很平常地叫小葵起床,给她准备好水杯,和预防早上肚子饿的饼干,就蹬着自行车送她上学去了。
等小葵慢悠悠地走进校门,他反而不着急了,左右也不用赶着去上学,可以在校门口看小葵一直消失在拐角。
他原以为是这样。
然而真在门口看小葵背影时,向文煦诧异地发现,小葵在消失前的那瞬间转身了。
跟小葵对视上的瞬间,他看见小葵惊喜的眼神,伸长胳膊朝他挥手,像可爱的小萝卜;他也明显感觉自己的紧张,紧张他不再上学这件事被小葵发现。
向文煦故作镇定地露出他面对形形色色人时礼貌的标准笑容,伸长胳膊挥挥手,然后示意妹妹赶紧进去,就直接把手一转蹬走了。
他下意识想朝家的方向逃跑,却猛得反应过来,又急急地纠正方向,一路蹬到高中附近。
到了高中附近,看见穿校服的学生们陆陆续续进去,还有的预感要迟到就急急地飞奔,甚至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他的同班同学。
向文煦下意识地躲在路边树球后面,不敢再随意探头。最后想了想,又赶紧蹬车往拳馆的方向走。
拳馆开门得晚,要照顾前一天夜班的人,虽然是轮值,但夜班待遇就是这么好。
向文煦是个例外,他是白班的人,但介于接送妹妹的作息,就把他按照夜班人员的时间安排的。
他是沉默不耍心眼子,不是傻得上赶着做事,没到上班时间,向文煦就随便找了个附近公园角落坐着。
等坐下来,那股子紧张的心跳才逐渐平息,耳朵里震耳欲聋几乎听不见外界声音的压迫慢慢消散,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吁了口气。
想要瞒过小葵是几乎不可能的。
他一直以来在妹妹面前都太透明了。
他们会一起坐在桌子上写作业,一起看老师布置的课外书——向文煦当年压根没听话地买,现在就会蹭小葵的。
能瞒多久是多久吧。
最好能坚持到初三,这样面临中考,小葵闹脾气也没办法拒绝中考,更何况有足够的说服力。
这么想着,他慢慢平稳,上来的太阳开始显露温度,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紧张的情绪下去,隐秘的开心渐渐涌上来。
向文煦胳膊曲起搭在眼皮上,遮挡从树罅透出的光亮,露出的嘴角扬起明媚的弧度。
原来妹妹也是会扭头看他的。
那小学时期也有这样的时刻吗。
也许每天都是呢。
-
到了晚上,向文煦就蹬着自行车去接小葵放学。
他自己买了菜,借拳馆的小厨房炒了装在饭盒子里,放在车篮子里头。
向文煦从一群乌泱泱的孩子里一眼就看见个头不高的小葵,伸长胳膊招手。
向文葵愣了下,不等旁边的宁洲反应过来,就已经像个小炮弹飞奔过去。
“哥哥。”
她笑嘻嘻在向文煦面前蹦跶两下,再利落地打开饭盒,就着哥哥的手先尝了几口垫肚子。
腮帮子鼓鼓的,还坚持说话:“哥哥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
向文煦擦掉她嘴角蹭到的油:“先吃,等会儿说话。”
“哦。”
没过两秒。
“哥哥,你晚上还回学校吗?”
“不回,”向文煦说,“我作业都写好了,直接回家。”
也就是小葵没上过高中,不知道高中生作业到底有多少,稀里糊涂就信了哥哥的鬼话。
向文煦现在瞎说八道的本事越来越强了,面不改色的连小葵都没发现问题。
日子就这么平淡地过去了。
转眼距离开学个把月,临近期中,小葵在家里奋笔疾书,向文煦也会关在卧室里假装在学习。
他真的在看书。
只不过看的是小葵的课外书。
小葵一开始不太乐意,平时都是哥哥陪她一起在客厅写作业,最近怎么留她一个人。
然而哥哥说:“高中的题目难弄,我想一个人坐着。小葵也一个人学好不好?”
向文葵正在打架的大脑小人一下子临阵倒戈,墙头草被风一吹,就直接顺势贴在地面上:“哥哥,我在客厅乖乖的。”
小葵期中考试当天,天气阴沉沉的,眼瞧着要下雨。
每逢重要考试必定下雨几乎是所有学生心照不宣的“诅咒”,仿佛老天也与孩子们同仇敌忾,要放肆大哭一场。
向文煦撑着伞带着雨披去接小葵,一路上乘坐公交车慢慢走回来,谁知道刚到家,还没等给小葵倒好热水,就接到一通电话。
是姜老板打过来的。
“姜老板。”向文煦侧头用肩膀夹住手机,一边给小葵擦头发,一边赶紧把书包里的东西倒出来。
几张卷子湿掉点儿,书包不防水,雨漏里头了。
那头是姜老板的大嗓门:“小煦啊,你武子哥这几天闹肚子得厉害,你顶个夜班行不?”
向文煦示意小葵自己擦头发,给试卷小心翼翼地摊开晾着:“老板,今天下大雨,我刚接妹妹回家,还没烧热水。”
姜老板赶紧关切妹妹两句,又嘱咐他记得烧点生姜茶驱寒,叽里呱啦好半天才重提道:“也不是非要今天,你看这几天先顶上,明后不是周末嘛,咱妹妹也不上学。”
向文煦自知推脱不过,只好说:“我不放心妹妹一个人在家。花儿姐这两天不方便。”
向文葵仿佛意识到什么,冷不丁探出头大声嚷嚷:“哥哥——!”
向文煦顺势说:“她一刻看不到我就要闹了。”
说完,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同时露出笑容。
“你带妹妹来嘛,明个儿一整天都来,夜班是有临时宿舍的,我给你们安排两张床的。我给你多开一笔辛苦费,给妹妹买夜宵吃。”
姜老板锲而不舍,是铁了心要他干夜班了,其实早有预料。
向文煦没办法,看见窜到面前期期艾艾的小葵,只能拍拍她脑袋:“那我们明天来。”
挂了电话,小葵说:“哥哥,我今天考得挺好的,没有不会做的题目。”
向文煦笑着拍拍她,慢慢沉下去的心情并没有被安慰到,只轻声说:“哥哥给你弄点吃的,你明天不用乱跑知道吗,不要离开我的视线范围,不要跟陌生人讲话。”
小葵听话地点头:“我知道的哥哥。”
姜老板终归有点良心,这个周末的夜班还是正常的夜班,宿舍的门有锁,唯二两把钥匙都给了他们,正常情况下小葵都紧跟着哥哥。
向文煦的任务就是去看机子,上面有排好的顺序,他负责盯着就行。
很简单的任务,但向文煦的右眼皮一直跳个不停,跳得他心慌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