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雨,潮湿郁热,在反复而短暂的拉锯战中,时不时给人迎面一击。这样的日子里,总觉得万事万物都黏腻焦灼。
向晚整理完第一排书架抬头往外望时,便是被雨声敲醒的。
分不清是气候影响了心情,还是本就心中多烦扰。她忍不住簇起眉毛,思绪飘向门口的夕颜花来,“早知道会下场雨,下午到是不用浇水。”
担忧的心情并没有沉寂太久,伴随着一身门铃,门口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来人是个20多岁的姑娘,叫做吴小冉。最近两个星期,她几乎每晚9点出头准时光顾日落书店。不看书,只是坐在临近门口的窗边,通常半小时后,就会起身回家。
向晚知道她的名字还是某次女孩忘记摘掉工牌。
尽管如此,当吴小冉成为日落书店的“常客”,向晚也从不多过问什么,只是在女孩皱着眉头不断确认窗外漆黑的小巷时,递上一杯温水,然后在当晚的书店日记中写下一笔:“今天那个女孩又来了,她坐在窗边,双手捧着水杯,像捧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我猜她在害怕什么。但我没问。”
两个星期——向晚知道她叫什么,知道她喜欢做的位置,知道她捧着水杯时的样子,甚至知道她在害怕,却从未想过介入她的生活。
今天也一样,她停下手中的活,回身为吴小冉放下了一杯温水,准备离开。
“我叫吴小冉。”好像是意识到有些突兀,女孩赶紧跟上话,“巷口的路灯总是忽闪忽闪的,我有些害怕就会进来坐会,谢谢你每次给我倒水。”
向晚有些惊讶,倒不是因为女孩突然的介绍,而是她今天看起来心情很好,这是两星期来头一次。
“你今天来的早了些。”向晚很快平复了心情,回过神。
轻快的声音从嘴边溢出,“我要加薪了,而且今天提早下班半小时!”吴小冉迫不及待地分享这份喜悦。
似是被女孩的开心感染,向晚对门口夕颜花的担忧都少了几分,淡淡一笑。
吴小冉端起水杯,穿过书架,走向最里面。
“我那天才知道原来我每天来的地方,是霖安区的日落打卡点。”
向晚看着女孩一直望着窗外,似乎要把窗外的风景的看尽,只可惜皮质棕色沙发正对面的窗外已经一片漆黑。
“要是我一辈子做这工作,我岂不是一辈子看不到日落。”
蓦然吴小冉自嘲,暖黄色的灯光正照在女孩的头顶上,想宽慰却有些无能为力。
向晚感受到空气的浑浊,此刻的女孩,没有足够的欣喜,也没有足够的遗憾,命运还没把她推向任何一边。
她不擅长接话,却格外擅长在沉默中等待。
或许是害怕尴尬,没多久吴小冉就转过身,“看我说的,等我攒够年假不就有机会了。”
“谢谢你的水,今晚我能早点到家了。”
又是一声铃声,向晚目送着女孩的背影隐入黑暗中。那时的两人都没有想过,几天后,当命运开始倾斜,向晚再见到吴小冉时,书店日记上会多一个不再来的姑娘。
在书店日记开始记录这个不再来的姑娘之前,吴小冉还来过几次,依旧是加班后的九点出头。向晚最后一次见她,确是在凌晨十一点四十二分。
向晚正做关门前的准备,纤细的手指下,流畅的笔触记录着这周新上架的书单。每当这时,她总是格外的投入,也许正因如此,但可能并不是,门口的铃铛响起时,向晚没有听到……
直到本子上的光覆盖上阴影,向晚诧异地抬起头,身体比心脏先暂停了工作。
凌乱的头发,沾满泥土的衣物和浑身发抖的身体,但比起这些,让向晚印象更深的是那双眼睛,那双空洞的被摄走灵魂的眼睛。
一瞬间,她被电流击中,自主神经拉扯起她的喉咙,使其无法开口。
吴小冉没有注意到向晚的变化,毕竟此刻的她连自己的变化都未曾注意,她只是麻木地走到熟悉的位置,跌跌撞撞地坐上高脚椅,瞪大双眼目视着窗外黢黑的小巷。一切和平常一样,一切又和平常不一样。
没有声音。不知过了多久,心跳让向晚活过来。她把一杯温水放在吴小冉平常的位置,眼神刚瞥见了擦伤的嘴角,就转身回到柜台上,假装忙碌。
向晚格外擅长沉默中的等待,只是这次她没等来吴小冉的任何一句话。
她走了,假装忙碌的向晚没来得及抬头,目送她离开,吴小冉便走了,和她今天来时一样的轻。
这次,桌子上的温水没有动。向晚知道在这场等待里,她其实等来了一个回答。
从那天之后的每天,向晚都在等吴小冉出现,无论是9点出头还是临近关门,她期盼着吴小冉沉默的结束,一次奔溃或是一场愤怒。向晚在书店日记上写到:“那个女孩,不再来了,但她还没告别。”
向晚没等来吴小冉,却在黄昏等来了沈默。
门铃轻响时,向晚正踩着阶梯整理“告别一个人”的书架,为了方便,袖子被挽到了手肘。
听到声音,她侧过身,转头看去。门口站着一个穿着警服的男人。男人站得很直,那种直不是抬头挺胸,是脊椎里有什么在撑着。然而,夕阳光只够勾勒出一个挺拔的轮廓,却不够向晚看清他的脸。她往下回到地面,男人眉眼的轮廓才逐渐清晰起来。
三十出头,干净利落但情绪疲惫。向晚察觉到男人的视线从自己的身上离开,环顾起了四周——不是客人找书的眼神,是职业性的,下意识的,没有审视的。
男人向前一步,右手从胸口掏出证件。
“我是晨光派出所的民警,沈默,想像你了解一下情况。”
向晚看到了那只手。
骨节分明,很是干净,唯独右手的无名指是弯着的。不是刻意的弯,更说不上是放松,它看起来无法伸直,像一个小小的问号,被永久地定格在人的身体里。
似乎是受到了向晚目光的影响,警官证很快被收了回去,连带着那个问号。
向晚终是对上了那双眼。只是一秒,她就知道男人发现了她在看他的手。
然后她移开目光,走回了柜台,倒水。
“你想问什么?”
向晚的声音足够的轻,像怕惊到什么。不是怕惊到沈默,而是怕惊到别的——那些难言的沉默。
“三天前的晚上,晨光街发生了一起案件,我们怀疑被害人可能来过你这。”
沈默顿了顿,放低声音。
“二十多岁,年轻女性。她的状态应该……不太好。”
沈默终于见到晚晚啦~虽然说只有末尾一点[害羞]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那个不再来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