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岁，年轻女性。她的状态应该……不太好。”
向晚倒水的手顿了顿，很快又恢复如初。
“她来过。”
柔和的声音送入了沈默的身体。
向晚把水杯放在柜台上，推到沈默的面前，没有往下接话。
向晚在等，等沈默继续提问。然而男人没有拿起温水，只是看着她。
他知道她在等。但他不知道他该问什么，对他而言吴小冉是一个笔录后主动放弃调查的报警人，尽管他知道，一切没有那么简单。
沈默静默着，他确定这个女人见过她。
沉默。
窗外的夕阳一寸一寸地移动着，落在他的肩头，她的发梢，柜台上的水和平放在桌上的左手。
左手的手腕上有一条浅浅的白痕，沈默一进门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它。
挽着的袖口，浅浅的白痕，甚至比她的面容和衣着还要更早。
他突然很想问它是怎么来的。
但他忍住了。
“她来时的状态怎么样？有没有说什么？”沈默开口。
向晚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你做笔录的时候，她的状态怎么样？”
向晚的话让沈默有些惊讶，他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右手无名指，顿了顿。
“她在医院做完了生理和血液检查后，来警局做笔录，突然就说不想查了。我在派出所门口看她坐了半个小时，但一句话都没再说。”
向晚没说话，低下头，像是看着杯中的水在发呆。
“所以我想知道，她在这有没有……说过什么？”
又一段短暂的沉默后，向晚听到了沈默的声音。
“你不甘心吗？”这是向晚到现在为止，回答的最快速，问的最直接的一次。
沈默望进了她的眼睛，浅棕色，是夕阳下易碎的玻璃。
“我给了她一杯水，但她没喝。”
玻璃很快闪了闪，就被移开了。向晚又一次往前推了推那杯温水。
“她什么也没说，就在门口的窗边坐了很久。”
沈默低头看向了推来的水，拿起，走向了向晚指尖的方向。
窗外的白色花朵留恋着即将逝去的黄昏，在摇曳却更像低头。
陡然之间，沈默注意到了门口背面张贴的白纸。纸上的字清晰而温柔。
每一天都有一次日落。
像每一天都有一次告别。
有人告别的是今天，
有人告别的是昨天，
有人告别的是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认真记录，用心告别。
这是日落想做的事。
沈默离开的时候，喝完了那杯温水，留下了一颗水果糖。
“如果她再来，帮我把这颗糖给她。别说是我给的，就说……是书店送的。”
向晚看着那颗糖，和男人离开的背影。那是一颗非常普通的橙色水果糖。
“你为什么不自己给她？”
脚步声停下又再起。男人声音从离去色风中传来。
“看到我，她会想起那天晚上的自己。”
向晚把水果糖收进了柜台。身上带着问号和水果糖的男人，也头一次被写进了日记。
一周后，晚上九点左右，当吴小冉再次推开了日落书店的门时，彼得向晚眼中的姑娘已经全然失去了活力。
宽松的卫衣长裤，杂乱的头发，瘦削的肩膀，仅存的力气都用来怀抱着自己。或许那压根称不上是怀抱，更像是用力地又颤抖地抓住自己。
吴小冉径直走向了柜台，抬眼。顷刻，向晚跌进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我……”
吴小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酸涩哽住了喉咙。
比声音先爆发的是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的，停不下来的，没有声音的眼泪。
“不着急。”向晚走出柜台后方，没有拥抱没有触碰，“你可以哭。”
她只是站在这个失声的女孩旁，却让吴小冉发出了哭声。
寂静的夜晚里，整个日落书店都静静允许着悲伤发生。
向晚本不想打断这些，落泪本身就是一种极好的诉说方式，这一点她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但泪水的确逐渐带走了吴小冉的力气，疲惫的身体开始作祟，察觉到这些的向晚最终在经历内心抉择后，发出了聆听的邀请：“要不要坐会？”
那天后的许多日子里，向晚曾无数次庆幸女孩接受了她的邀请，以及之后相关联的无数告别。这一切，当下身处书店的女孩不会知道——无论是吴小冉还是向晚。
“他们问我为什么不再报警了……我报了就会有用吗？”
“笔录做了，然后呢……让我等……让我等什么……”
“那个人还没抓到……我每天晚上都在那条巷子里……”
“我不敢走那条路，但我闭上眼睛就是那条路……”
“我妈打电话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
向晚下垂的睫毛颤动着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安，愤怒、怀疑、讽刺、焦躁、痛苦……
女孩的每句话都让向晚倍感熟悉，但她只是听着什么也没说，为女孩续上温水，直到她说完，直到她停止哭泣，才起身走向柜台的后方，踏上台阶往二楼。再下来时，手上便多了一本书——《知晓我姓名》。
书的扉页上留有向晚的小字：“你的名字，值得被看见。”
吴小冉盯着那本书很久，声音破碎：“你……怎么知道……” 。
“我不知道你的故事，但我知道有些话不说，会把你吃掉。”
“我害怕……我怕没人相信我……我怕那个人……”
向晚的目光飘向了窗外，尽管巷口仍然一片漆黑，此刻她却越发笃定。
“巷口的路灯，明天就会修好。”
这是沈默告诉她的事。她一直留着这句话，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向晚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句话有多么的动人。
吴小冉愣了愣，抬起头，看向向晚。除了进门的对视，这是今晚的第二次，这次她在向晚的眼里看到了自己。
“我等你，我会陪着你。”
吴小冉带着书离开的第二天下午，巷口的路灯就修好了。
向晚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又离开。
她拉开柜台下方的抽屉，橙色的水果糖依旧静静的躺在那里。向晚并没有遗忘它，她始终觉得它和自己一样仍然在等待。
那晚，向晚在书店日记中这样写：“有些事会变好，不是全部，但有些。”
沈默：你是故意不送糖的？[问号]
向晚：那是，那有更好的时候！[狗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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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水果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