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明天上班就给我去吴小冉家。”
刘健永揪着李明晨的后衣领,下达指令。
“你还想什么都不做?坐享其成?”
“我才没有!”
刘健永掰过李明晨的肩膀,神情中带着几分庄重,眼神略过眼前的小子,落在身后的沈默身上。
“刑警破大案、追凶犯、救危局,可咱们也救得了人心、救得下生活。”
“你可不要小瞧了民警。”
面前的人笑得坦诚,耳边的话声声回响……
5年前,沈默刚从刑警转岗到基层民警时,曾一度为所里的琐事困扰。
打架、纠纷、小偷小摸、扰民调解……
哄老人、劝妇女、讲道理、“和稀泥”……
从刀尖到琐碎,刑警队学会的“必杀技”,全用在了忍上。
以至于沈默时常怀疑自己,怎么会选择天天和生活的鸡毛蒜皮死磕。
而这样的日子,是刘健永带自己一步步走来。
他记得很深,有次他俩一起帮助走失的老人找到家人,一家子得以团聚。
送走家属后,是刘健永揽过他的肩膀,扬头露出得意的笑容。
“你看吧,我们可是了不起的人民警察。”
从那之后,沈默放下刑警那一套,和老百姓有来有回的打起交道。
是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一点点缝好他裂开的心。
而当他真的开始觉得自己是了不起的人民警察时,他其实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很久。
李明晨略带哭腔的话,把沈默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刘哥,你怎么能说出这么感动人的话……”
李明晨的表现猝不及防,把刘健永吓了一大跳。
“不是……小李,刘哥就说了句实话,怎么还给你整激动了呢?”
沈默在背后注视着两人,一个拼命忍住又忍不住,一个拼命劝又劝不好,胸腔里浮起一阵踏实的温柔。
“这这这这怎么回事?沈默?”
刘健永手足无措地扶住李明晨,急着探头找沈默。
“你帮我劝劝他,怎么回事,是不是出错了药啊……怎么今天一惊一乍的……”
眼看着李明晨就差扑倒在刘哥的身上,沈默认栽上前,一把掰正他的肩膀,不着痕迹地拍了两下。
“李明晨,你明天要肿着眼睛去吴小冉家?”
只一句,就恰中要害,制止了这场“大戏”。
凌晨,向晚锁好书店,熄灭一层书店的灯,踏上二楼起居室的楼梯。
清冷的月光洒进阁楼,落下一地白银。
二楼的空间不大,最大的家具就是那张床,和几乎连通顶端的书架。
由于阁楼空间的局限,书架是向晚特意去打的。
打柜子的师傅还特意劝过她,说开书店楼下的书柜也是够多了。
但向晚坚持留个书柜给自己。
书柜的下方嵌进了一张书桌,平时她就坐在床边,凌晨写下每天的书店日记。
日记里的人物形形色色,老少皆有,却几乎没有向晚自己。
写下他们,偶尔翻阅是向晚与这个世界建立连结的方式。
而今晚,当向晚翻过捻皱的纸张,提笔时,脑中想到的只有那位母亲。
母亲,这个词已经离自己很久了。大概从高中后,她就再也没提过这个称呼。
她不肯落笔写下她。
向晚以为自己早已经开始释怀,可时至今日,仍然一样刺痛。
于她而言,母亲就是根卡在食管里的鱼刺。
每逢下意识地吞咽,那根刺就还是卡在那里。
今天之前,吴小冉也提过自己贫瘠的家庭,提到自己传统的母亲邓菊。那时向晚以为,邓菊也是吴小冉的刺。
然而事实上,邓菊的妥协和失控,只是被世俗所困。和女儿一样通红的双眼背后,是一个母亲想为女儿抵万难的决心。
黑夜裹挟着风,从向晚的后背袭来。手腕处的镯子冰凉,她又回到了一个人。
次日下午,沈默和李明晨前往吴小冉的出租屋之前,邀请向晚共同前往。
还没进门,就差点被邓菊砰的一下关在了门外。要不是吴小冉从中拦了一下,李明晨应该已经捂着鼻梁跑医院了。
“你们来干什么?”冷淡的语气无疑是变相逐客。
李明晨坐在沙发上,莫名觉得自己有些心虚,忍不住捏了捏鼻子。
他偷偷瞧了眼身侧的沈默和向晚,神情自若,而自己则快被邓菊的眼神戳穿了。
明明来了三个人,怎么感觉只有自己被针对了?
“没什么事,我们就是来看一下吴小冉的情况。”
“挺好的,能不好吗?”邓菊张嘴就淬了刀子一样。
沈默清楚想要邓菊以礼相待显然是不可能的,她现在看到穿警服的就和看到仇人一样,不是合适的沟通对象。
“很抱歉贸然打扰你们,吴小冉,有些细节我们还需要再确认一下。”
一听还要询问案件,邓菊的面色欻的一下就白了,眼神瞟向坐在低位的女儿。
向晚猜想她一定是打心底觉得这是件残忍的事。
“好的,沈警官,辛苦你们了。”
吴小冉平静的回应。
邓菊的视线追随着女儿,刚想开口说了什么,又憋了回去,任由焦虑泛上她的额头。
“还是和之前一样,如果你有任何的不适,我们可以随时暂停。”
不知是否有意为之,沈默今天问的问题,和之前几乎没有区别。这对于吴小冉来说不是难事,尽管提到关键地方仍然会喘不上气,但很快就能被她控制住。
邓菊的后背绷成了一块板,望向女儿的眼神漫上心疼。问到后面,她直接背过身去,犹豫了一会走向厨房,没再回来。
仅仅一个月,她的姑娘长大了。
察觉到母亲的离开,吴小冉赶忙正身,压低声音。
“抱歉,我妈今天态度不好。”
“没事,正常流程。”沈默先一步回应。
“就是就是,这种事我们都习惯了……”
李明晨一边做笔录一边随口附和,惹得三人偏头侧目。
“恩,李警官见识的多。”
沈默平淡的戏谑点醒了李明晨的脑袋。
短促的笑声从吴小冉的指缝间流出。
李明晨意识到自己有些失言,只得抿紧嘴巴,摆出最“专业”姿态。
厨房的背影不再那样紧绷,连肩膀都轻轻沉了下来,动身去烧水。
“其实今天来有个细节我想再详细了解一下,可能会让你有些不适。”
沈默的身体微微前倾,下压了声音。
“你重新报案那天,有说发生关系的过程中你问到过一股烟味。”
“但奇怪的是,我们搜查了案发地附近,嫌疑人没有留下任何香烟的痕迹。”
吴小冉紧了紧交叠的双手,脱口而出。
“不可能。我确定!我闻到了一股烟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