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格局不大,走廊不长,两侧分列着几扇门。纪木在靠南的一间房前停下,拧开了门把手。
“你住这间。”他侧身让苏日进去,声音平淡,“屋子不大,一个人住够了。走廊尽头是卫生间,日常卫生和家里的家务都归你。我工作室在隔壁,有事我会喊你,没事别随便进去。最里面那间是我卧室,”他顿了顿,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郑重,“别拿迷路当借口往那边凑,犯了规矩直接卷铺盖走人。”
苏日站在房间中央,指尖攥着行李箱拉杆,乖乖点头:“我知道了。”
房间比他预想的要好,朝南有扇小窗,摆着一张单人床、一张旧书桌和一个衣柜,墙面干干净净,看得出之前被认真收拾过。比起街头露宿,这里已经算得上天堂。
“薪酬等有生意了再结算,不会欠你的。”纪木靠在门框上,目光扫过他额角还凝着血痂的伤口,“明天开始上班。还有,洗完澡来我房间一趟,你头上的口子得处理,我这儿有医药箱。”
他一口气把规则都说完,语气听着冷淡,却没什么刻薄的意味。苏日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又想起一件要紧事,连忙抬头:“纪先生,有件事想跟您商量。白天我要去学校上课,只有晚上和周末能全职过来,可以吗?”
话说出口他心里有点打鼓,怕对方嫌他时间少,转头就反悔不收留他。毕竟自己现在一无所有,根本没什么谈条件的底气。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大不了再想想别的法子。
纪木却只是挑了下眉,没怎么犹豫就应了:“可以。”他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还有,别叫纪先生,听着像小老头。”
苏日愣了一下。他心里轻轻动了一下,斟酌着开口:“那……我能叫你老师吗?”
他声音不大,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纪木看了他两秒,少年眼睛亮得很,像盛着点细碎的星光,干净得很。他沉默几秒,轻轻“嗯”了一声。
老师,这个称呼,好像很久没听到了。
苏日心里一喜,眉眼都舒展了些。等纪木走后,他才慢慢收拾东西,翻出换洗的衣服去了卫生间。热水淋下来的那一刻,连日的疲惫和委屈好像都被冲走了大半,额角的伤口沾了水,刺刺地疼,却比心里的钝痛好承受得多。
洗完澡,他擦着头发走到走廊最里面那间卧室门口,指尖抬起,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里面传来纪木的声音。
苏日推开门走进去。房间和他想象的一样简洁,黑白灰的色调,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空气里飘着一点淡淡的男士香水味,冷调的木质香,清冽又好闻。纪木已经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面前的小桌上摆着一个打开的医药箱,碘伏、棉签、纱布都摆好了。
“过来坐。”纪木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到对面的凳子上。
苏日乖乖走过去坐下,脊背绷得有点直,像个等着挨训的学生。
“可能有点疼,忍一下。”纪木拿起棉签蘸了碘伏,指尖微微倾身靠近,“我尽量轻一点。怎么弄的?跟人打架了?”他看着那道不算浅的伤口,眉头微蹙,“这么大口子,我还以为收留了个麻烦精。”
语气听着嫌弃,手上的动作却放得很轻。
“嘶……”碘伏碰到伤口的瞬间,尖锐的刺痛传来,苏日下意识缩了一下,又立刻坐直了,小声解释,“不是打架,您放心,不会给您惹麻烦的。”
他嘴上说得轻描淡写,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下。不是打架,是家。是他名义上的继母,是他亲生父亲纵容的结果。一想到秦云天为了尹素那样的人,亲手停了母亲的药,拔了她的氧气管,他胃里就一阵翻涌的恶心。
纪木没再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他没兴趣打探别人的私事。只是手上的力道又放轻了些,见他疼得眉头都皱起来,便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想对着伤口吹口气缓解一下。
就是这个动作,让气氛瞬间变了味。
苏日只觉得眼前落下一片阴影,男人清冽的气息骤然逼近,带着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额头。他整个人瞬间僵住,脊背绷成一条直线,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心跳像失控的鼓点,咚咚咚地砸在胸腔里,震得他耳膜发响。
他抬眼,撞进纪木的视线里。
距离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睫的长度,看清他瞳孔里自己小小的倒影,看清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那情绪很深,像透过他,在看另外一个人。
纪木也顿住了。
少年仰着脸,眼尾泛红,因为疼眼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偏偏眼神又很倔,不肯示弱。这双眼睛……太像了。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恍惚,以为时光倒回了很多年前,那个人也是这样,受了伤不肯说,疼得红了眼还要硬撑。
他心里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
“老师……”苏日的声音有点发紧,下意识伸出手,轻轻抵在了纪木的胸口,指尖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受到对方平稳的心跳,“太近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声警钟,瞬间拉回了纪木的神思。
他立刻直起身,收回手,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平淡:“抱歉。已经处理好了,没什么事就早点回去休息吧。”
他转身把棉签扔进垃圾桶,动作利落,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指尖微微收紧,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好的,老师。”苏日也连忙站起身,逃也似的往外走,开门的时候指尖都有点发软。
直到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他那颗狂跳的心才慢慢平复了一点。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烫得惊人。
刚才那个距离,那个眼神,太不对劲了。
他清楚地感觉到,纪木看他的时候,目光像是穿透了他的身体,落在了很远的过去,落在了另外一个人身上。是照片里那个穿白西装的男人吗?这个念头冒出来,苏日心里莫名泛起一点说不出的涩意。
他走到床边坐下,抬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还在砰砰直跳,只要一想起纪木靠近的样子,心跳就不受控制地加速。他已经十八岁了,以前只对班里的女生有过朦胧的好感,从没想过,自己会因为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乱成这样。
“苏日,冷静点。”他对着空气低声说,深深吸了口气,“明天还要上课,别胡思乱想。”
他躺到床上,被子晒过太阳,带着淡淡的皂角味,软乎乎的。这是母亲走后,他第一次睡在这么安稳的地方,不用怕被人赶,不用怕风吹雨淋。
他从高中开始做兼职,就没住校了,因为学校的门禁太麻烦,他几乎都是通宵兼职,白天在学校睡,偶尔可以去沈祝家蹭几天。
隔壁房间里,纪木坐在椅子上,指尖还残留着少年皮肤温热的触感。他看着医药箱发呆,心里也有点乱。
他一个人过了太多年,久到快要忘了和人近距离相处是什么感觉。可刚才那个瞬间,他居然真的动了想靠近的念头。是因为那双眼睛像故人,还是因为这个少年本身,他居然有点分不清了。
想起公交车上,少年直勾勾看着他,脱口而出“好看”的样子,傻乎乎的,又直白得可爱。也许从那个时候起,他就已经记住这个夸他眼睛好看的小孩了。
纪木轻轻叹了口气,合上医药箱,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正浓,老街道安安静静的,只有路灯亮着暖黄的光。
而隔壁房间里,苏日已经渐渐沉入了梦乡。这一晚,他没有做噩梦,睡得格外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