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一醒，小伙子，到终点站了，我们该下班了。”
略显粗哑的男声在耳边响起，苏日猛地睁开眼。车窗玻璃还残留着脸颊的凉意，他恍惚了几秒，梦里那双盛着夜色的眼睛还清晰地印在脑海里，温柔得不像话。
可抬眼望去，驾驶位上坐着的是个面容憨厚的中年大叔，正是他印象里17路的常驻司机。那个戴口罩的年轻男人，不见了。
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美梦，醒了就碎得干干净净。
“啊……谢谢师傅。”苏日揉了揉发胀的额头，额角的伤口还隐隐作痛。他抓起行李箱拉杆，脚步有些发沉地走下车，临了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驾驶室。
没有，哪里都没有。
他攥了攥手心，拖着箱子快步追出站台。终点站建在老街区的路口，晚风卷着梧桐叶扫过地面，街道空荡荡的，只有几盏路灯昏黄地亮着，连个路过的人影都没有。
苏日站在风里，心里泛起一阵说不出的失落。明明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不过短短一程的交集，他竟有些记挂那双好看的眼睛。
终点站的转角，正好立着R街的路牌。
苏日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招聘地址，又抬头望了望幽深的街巷。已经这么晚了，贸然上门打扰实在失礼，可他实在无处可去，总不能真的在街头蹲一夜。他咬了咬牙，拖着行李箱往里走去。
老街道的门牌藏得深，他顺着门牌号一路找过去，走了快五分钟，才在一处不起眼的门面跟前停下。
“94号……找到了。”
店面比他想象中还要小，灰扑扑的门脸，没有招牌，没有装饰，只有一块小小的金属门牌钉在门边，刻着“R街94号”。正面是一整面落地玻璃橱窗，里面拉着半幅窗帘，黑漆漆的看不清内里，安静得像许久没人来过，透着点冷清的森然。
苏日凑到玻璃跟前，眯着眼往里面打量，只能隐约看见靠墙立着几个架子，轮廓模糊。他正琢磨着是不是没人，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冽的男声。
“照相吗？”
苏日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
身后的人刚从夜色里走出来，身上还带着晚风的凉意。他摘下了口罩，露出完整的一张脸——下颌线利落流畅，鼻梁高挺，眼尾微微上挑，像暗夜里独行的猫，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孤傲，可眼神又很干净。
是他。
是末班车上那个司机。
苏日一下子僵在原地，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不、不照……我是来应聘的。您是……纪先生？怎么是你……”
话刚出口他就觉得窘迫，指尖都微微发烫。世界居然这么小，他记挂了一路的人，竟然就是他要找的招聘方。
纪木也认出了他，眼里掠过一丝浅淡的讶异，随即化开一点笑意：“是你啊。进来吧。”
他掏出钥匙开了门，侧身让苏日进去。苏日拖着行李箱跟在后面，心跳莫名又快了几分，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店里和外面的冷清截然不同。四面墙壁都挂满了照片，大小不一，却并非杂乱堆砌，而是错落排列成流畅的几何形状，像一幅巨大的装置艺术。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相纸油墨味，混着一点浅淡的木质香，干净又安稳。
苏日的目光不自觉扫过墙面，很快定格在橱窗内侧的那张婚纱照上。
照片里的女人穿着白纱，眉眼温柔，正偏头笑着看向身边的男人，男人抬手轻轻揉着她的发顶，眼神里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苏日的呼吸猛地一滞——那个女人的眉眼，居然和他过世的母亲苏兰依有七分相似。
他怔怔地看了许久，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泛起细密的酸。母亲生前也拍过这样的婚纱照，也是这样温柔地笑着，靠在父亲身边。只是那些照片，早就被尹素扔得一干二净了。
直到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他才恍然回神，下意识转过身。这一转身，视线正对上墙面正中央那幅最大的照片。
那张照片里是两个男人，穿着同系列的米白色西装，并肩站在梧桐树下，阳光透过叶隙落在他们身上。其中一个是刚刚婚纱照里的男主角，眉眼桀骜，笑得张扬，另一个……苏日微微睁大眼睛，另一个，分明就是年轻几岁的纪木。
他看得有些失神。
“有兴趣？”纪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正整理着桌上刚洗出来的片子，指尖夹着几张相纸，动作从容。
“没有，就是随便看看。”苏日慌忙收回目光，有些局促地低下头。
“他死了。”
纪木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苏日猛地抬头：“谁？”
“照片里另一个人。”纪木抬眼扫了一眼那幅照片，眼神平静无波，“很多年了，我都快忘了。”
“对不起。”苏日立刻道歉，“我不该乱看的。”
“没事。”纪木收回目光，指尖敲了敲桌面，“对了，你说你来应聘，招聘信息没仔细看？”
苏日一愣：“啊？”那信息短短一行，他以为没什么好看的。
纪木从桌上一堆文件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A4纸，递到他面前。苏日低头看去，只见纸张最末尾，用极小的字号印着四个字：只限女性。
苏日心里咯噔一下，暗自骂了自己一句粗心。难怪招聘信息这么简陋，难怪这么久都没人来应聘。他瞬间绷紧了神经，指尖攥紧了行李箱拉杆，生怕对方下一秒就让他走人。他现在身无分文，要是被赶出去，就真的要露宿街头了。
谁知纪木把纸随手扔回桌上，抬眼看向他：“算了，这么多天也就你一个人来。就你吧。”
他说着，伸手拍了拍苏日的肩膀，算是鼓励。抽回手的时候，指腹不经意擦过苏日的脸颊。
很轻的一下触碰，像一片羽毛掠过皮肤。
苏日瞬间觉得半边脸都烧了起来，一股酥麻的电流从脸颊窜到耳后，心脏咚咚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腔。他明明以前只对女生有好感，可今天不过见了这个男人两面，竟一次次失控。
他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垂下眼不敢看对方，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名字？”纪木像是没察觉他的异样，拉开椅子坐下，随手拿起一支笔。
“苏日。”他定了定神，轻声道，“从日在木下的日。”
纪木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点说不清的意味。从日在木下，倒巧得很。
“会什么？”
“我……不太懂摄影。”苏日老实回答，指尖攥着衣角，又连忙补充，“但我会做饭，味道还可以。洗衣服、打扫卫生也都可以，店里的杂活我都能做。我什么都能干的……”
为了保住这份能落脚的工作，他几乎把自己能想到的活都报了一遍，带着点孤注一掷的窘迫。
纪木看着他紧张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年轻人挺有活力。走吧，你住楼上，我带你上去。”
苏日猛地抬头，眼里瞬间亮起光，像落了两颗星星：“真的？谢谢纪先生！”
“别叫纪先生，显老。”纪木起身往楼梯口走，“叫我纪木就行。木向阳而生的木。”
苏日跟在他身后，心里反复念着这两个字。纪木，苏日。木向阳而生，日便是太阳。他忽然觉得，这名字好像冥冥之中，真的有什么牵扯。
楼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楼道里光线偏暗，纪木走在前面，背影清瘦挺拔。苏日拖着行李箱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悬了一整晚的心，居然慢慢落了地。
他知道，今晚不用睡大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