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日,你怎么还不去死?你为什么不跟着你那赔钱货老妈一起下地狱?”
满室刺鼻的酒气扑面而来,尹素红着眼,蓬着头发对着他张牙舞爪。
苏日心里清楚,只要秦云天不在家,这个女人就不必维持在外人面前那副温婉得体的模样,像一头挣脱了锁链的狮子,积攒了许久的恶意尽数朝他倾泻而来。
他垂着肩,安静地站在原地,没有争辩,也没有躲闪,任由那些刻薄污秽的话砸在身上,直到一个铜牛造型的烟灰缸狠狠砸在他的额头上。
尖锐的钝痛瞬间炸开在头顶,苏日眼前猛地一阵发黑,视线都晃了晃。他下意识抬手一摸,温热黏腻的液体顺着指缝往下流淌,淡淡的血腥味在空气里慢慢散开,引得他胃里一阵翻涌,喉咙泛着恶心。
“尹素,够了。”苏日的声音很平静,轻得几乎听不出起伏,“我走。放心,我不会去找秦云天,以后也不会再来打扰你们一家三口。”
尹素是他的继母,从前是秦云天在外养着的人。等苏日的母亲苏兰依一走,她就带着女儿顺理成章搬进这栋承载了苏日童年的别墅,堂而皇之地成了这里的女主人。
苏日转身,脚步发沉地冲进角落那间狭小逼仄的杂物间。自从尹素母女搬进来,原本属于他的卧室就被秦云天找人重新装修,刷上柔软的粉色墙漆,摆满玩偶,改成了精致的公主房,里面住着秦月,是尹素和秦云天的孩子。
可苏日一点都不讨厌这个四岁的小姑娘,甚至是这个冰冷的家里,他为数不多愿意放在心上的人。秦月还不懂大人之间的恩怨,心思干净纯粹,在所有人都对他冷眼相待的时候,只有秦月会仰着软乎乎的小脸,认认真真问他一句:哥哥,你吃饭了嘛?
他今天是跟学校偷偷请假回来的,本来是想趁着秦云天不在,把准备好的生日礼物送给秦月。书包里包装好的小盒子安安静静躺在里面,丝带系得整齐,现在看来,暂时没有送出去的机会了。
苏日拖过那只陪伴他很久的黑色旧行李箱,箱体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以前住校,他只收拾几件换洗衣物,可这一次,他把自己所有东西全都打包带走。
他早就受够了寄人篱下、小心翼翼看人脸色的滋味,明明这栋房子,一开始是他和妈妈的家。
三年前,苏兰依查出癌症。高昂的医药费压垮了秦云天的耐心,为了省下钱维持他和尹素的日子,秦云天亲手停掉了她的治疗药物,到最后,更是亲手拔掉了她的氧气管。那一幕,苏日永远忘不掉,从那一刻起,秦云天在苏日心里,就成了天底下最恶毒的人。
母亲走后,苏日对这个家里的人再也生不出半分好感。他恨秦云天的薄情,恨尹素的嚣张,唯独面对懵懂无知的秦月,怎么都狠不下心生出恨意。
夜色慢慢漫上街头,晚风带着初夏独有的温热,卷着街边商铺的喧闹。
苏日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拨通沈祝的电话。听筒那头是嘈杂喧闹的音乐,人声混在一起,震得耳朵发疼,他什么都听不清。苏日沉默几秒,指尖慢慢按下挂断键,低声喃喃:“沈祝,你可真混蛋……”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街道上,身上仅剩的几个硬币,拿去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两个面包。兜里还放着一张秦云天当初塞给他的银行卡,他从来没有动用过,也不清楚里面有多少数额。他还是把它带上了,姑且算作母亲离世之后,秦云天迟来又敷衍的补偿。
自从母亲生病离开,苏日再也没有向秦云天要过一分钱。平日里除了上课,其余空闲时间他都在打工,发传单、奶茶店跑腿、家教、餐厅服务员,辛苦零碎的活他都愿意做,再加上学校发的奖学金,一点点攒起来,勉强撑住自己的学费和温饱,不用再向那个家低头。
初夏的夜晚不算冷,晚风拂过皮肤,稍稍冲淡了额角伤口传来的痛感。苏日坐在便利店门口的花台边,看着来来往往、步履匆匆的路人,指尖一下下划着招聘软件,一页一页往下翻。很快,一条简单简陋的招聘信息停住了他的目光:招摄影师助理,包吃包住,月薪面谈,联系人:纪先生,联系电话:131XXXXXXXX,地址:Y城R街94号。
页面排版粗糙,看着不太靠谱,像随手发布的,苏日心里隐隐犯嘀咕,怕遇上骗子。可他眼下没有别的出路,身无长物,无处落脚,还是打算去试一试,带着这份忐忑一起。
打开地图看了一眼,地点离他学校不算远,搭乘17路公交车,六站就能到。他印象里这条线路常年跑的司机,是个四十多岁、话不多的大叔。等他走到公交站台,才猛然想起,仅剩的硬币刚刚已经拿去买吃的了,他没有钱付车费。
他在站台边上来回徘徊,手心微微出汗,心里七上八下。八点五十,末班的17路公交车缓缓驶入站台,车灯划破夜色,车门向两侧打开。
“走吗?”驾驶位上的人看向站在门口犹豫的他,出声问道。
“走,可我……没有钱了。”苏日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男人的声音干净温和,像浸在凉水里的玉石,莫名让他心头一动。
“先上来吧。”
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人。司机侧过身,递过来一枚硬币,苏日接过来,弯腰投进投币箱,听见硬币落下清脆的声响,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他这才看清,开车的不是熟悉的大叔。男人戴着口罩,遮住鼻梁往下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生得实在好看。眼廓清浅,瞳色偏淡,车厢里微弱的顶灯落在他眼底,揉碎成一片柔软的光。苏日一下子看呆了,周遭所有嘈杂好像瞬间消失,额角伤口的钝痛、流离无依的惶惑,全都被这双眼睛轻轻盖了过去。他呆呆地望着,视线舍不得挪开,心跳毫无预兆地乱了节拍,一下,又一下,撞得胸腔发颤。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干净动人的眼睛,像山涧沉淀许久的湖水,安静,又藏着说不清的吸引力。
“咳咳,好看吗?”司机轻轻咳了一声,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尴尬,眼尾微微弯了弯。
“好看。”苏日脱口而出,话音落下才猛地惊醒,意识到自己这样直勾勾盯着陌生人,实在太过唐突。耳尖烧得滚烫,慌乱地收回目光,慌忙道歉,“啊,抱歉,谢谢你,等下次坐这趟车,我一定把硬币还给你。”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拖着沉重的行李箱,一步一步走到车厢最后一排的空位坐下。
车厢里气氛安静又尴尬,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两人都没有再说一句话。苏日不敢再往驾驶位看,可方才那双眼的模样,已经牢牢印在脑子里,挥之不去。直到下一站,陆续有乘客上车、下车,嘈杂的人声冲淡了这份凝滞。
窗外满城灯火流光,商铺霓虹一闪一闪,街上行人说说笑笑,热闹繁华,可那些喧嚣,好像全都隔着一层薄膜,和他无关。
伤口隐隐作痛,连日积攒的疲惫慢慢裹住了他,苏日靠着冰凉的车窗,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涣散,不知不觉,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