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做了一场非常长的梦。
梦见自己像个面团，任由人戳揉捏扁，还有许多面粉洒在你身上。
接着，你被放进热锅里蒸，热气滚滚，你感觉自己身上的水分快要被烧干了。
你隐约听见古怪的笑声，它们来自不同的地方，声音却是相似的。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锅盖被人拿开，冷空气与热气交融。
蒸好的面饼被人掰开，塞进了猪肉馅、青椒、香菜、汤汁……
太香了。
哪怕这香气是从自己身上传来的，你仍是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沫。
梦里的你像是八百天没吃过饭一样，对着自己的胳膊张口就咬。
然后，你惊奇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吃掉一部分，还能立即长出来新的，就像断尾的壁虎。
不想，不想！
你拍灭关于壁虎模样的想法，以免影响自己的食欲。
旁边有俩人也想要吃你，你眯眼看了他们一会儿，看不清他们的脸。
你拒绝他们的请求，自顾自地走。
你上天入地，坐在月亮上看银河，潜入海底骑鲨鱼玩。
那俩人得不到你的同意，便一直跟着你，沉默寡言，如影随形。
你终是忍不住了，嫌他们太烦，问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他们一人抓住你一边胳膊，异口同声，“吃你！”
你猛地坐起，身体大汗淋漓。
正午的日光照进客厅，正好打在你的身上，晃得你睁不开眼。
你心有余悸，脑子还有点发蒙。
梦里的画面还清晰地停留在你的脑海中，你不禁骂道：“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怎么可能让别人吃？”
想到那股奇异的香气，你又舔舔嘴唇，那是真香啊！
你掀开薄被，起身往洗手间走。
感受到空调的热风时，你愣住，随手用遥控器关掉。
“啥时候开的？难怪会做被锅蒸的噩梦哩！”
收拾整齐后，你拔掉了家里所有的电器插头，门窗关上，最后拉下电闸。
门锁了。
你背上小挎包，打算来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这次行动比较突然，反正家里也没什么像样的东西，你也不差钱，干脆缺什么就买什么。
你又一次享受到当有钱人的快感。
根据某书给出的攻略，你顺着清单，一家家摸过去。
买了太阳能房车，买了摄影装备、常服、卫生巾、自我防卫工具、小玩具……
你在实体店里转悠，也不看账单，只要你喜欢，看上什么就买。
你根本不担心会把钱花光。
纯花钱是花不完的，除非你想不开，非要涉猎创业、买股……
好在你并没有那个打拼的犟劲，该吃吃，该睡睡。
生活就是如此美好而明媚！
大抵是觉得日后相见的机会不多，路过警局时，你进去打了声招呼。
很不凑巧，邢正浩不在。
韩易警官倒是在，她正在整理案件资料。为了避嫌，你特意控制眼神别往上瞟。
她知道你要自驾游旅行，羡慕得不得了。
你感受到她身上，那股浓重得不能再浓的牛马气息，笑了笑没有再说话，把手里的甜点送给她。
甜食最能治愈人心。
韩易开心得很，脸上的疲态也消散许多。
你和她多聊了几句，知道她刚入行，也听得出她对这份职业的喜爱之情。
纵使身心俱疲，依旧心甘情愿。
你对她多了几分亲近，决定等奶茶外卖到了，再走。
听到你说还有奶茶，她眼睛转了转，自告奋勇要自己去拿。她跑得急，把桌子上的文件弄掉了一部分。
你顺势帮个忙，蹲下去一张张捡起来。
你没想到这些图片都是尸体的高清局部照，下意识干呕起来。
原来人的皮肤还能鼓胀到这种程度……
作为曾经与尸体近距离接触的人，你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
捡到最后一张时，你的动作顿住。
那是一张人头特写照，面容极度扭曲，完全看不出曾经的模样。
你并不是被他的死状吓到，而是——
“喏！我拿到啦！”韩易把奶茶举起来，喊道。
敞亮的嗓门震到你耳朵有些发痛，你捏住一摞照片的边角，把它们放回桌上。
“咦？谢谢你帮我捡起来~”
“小事。”你看着正和珍珠斗智斗勇的韩易，问道：“这些照片的主人叫什么？”
韩易黝黑的眼珠子看向你，腮帮子鼓起，含糊不清道：“这个人，你认识啊。”
“？”
她有些犹豫，怕勾起你可怕的回忆，“你非要知道吗？”
“说吧，我不怕。”
“他是路逸明啊。”
你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路，逸，明？”
韩易点点头，嘀咕道：“人脑真是神奇吼，忘得好快。不过这事忘了也好。”
后来怎么回到车上的，又是怎么驶离这片区域的，你已经记不得了。
脑子里只有那张丑陋的照片，上面的一只眼睛对着你，忽地俏皮一眨。
你捂住自己的嘴，胃里又是一阵汹涌。
好似又回到了那个地下室，浓烈的恶臭包裹着你，腿脚发软，无力地仰视那张毫无生气的脸。
你分明记得，衣柜里的路逸明皮肤还算紧致，能认得出模样来。
怎么警方拍到的照片和你印象里的样子，差距这么大？
照片wink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你打了个寒颤。
难道它还在你身边没有离开吗？
*
按照小红薯的旅游攻略，这里会是你的第一站，你想看看夜晚的星空有多美。
你将车停在一个巨型公园外的停车场中。
外面的天如同火烧过，火红一片。
周围停着许多小轿车，人们三三两两地从公园里出来，上车离开。不一会儿，满满当当的停车场变得空寂，剩下了你一辆车。
你没管那么多，瞄一眼车内监控，拉上车内窗帘，去厕所洗澡了。
出来后，你坐在床上发呆，半湿的头发从头巾里钻出来。
水一直滴。
你还是忍不住去想路逸明。
想他为什么死，想他的死和你有没有关系。
天窗传来啪嗒啪嗒的声音，随后是细细密密的击打声。
外面下雨了。
你拉开车帘，浓墨一般的天压下来，直压得人喘不过来气。远处是公园售票口上的一点灯光，它在风雨中摇曳着。
往常治愈催眠的雨声，此时却莫名让你心慌。
心底冒出不安的想法，或许你不该来这……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你把车内的灯光全都打开，试图用光给予自己一些安全感，然后窝在被子里，打开手机刷视频。
“咚，咚，咚。”
规律的敲门声忽地响起，声音不轻不重，恰好能吸引你的注意。
你立即将目光投过去，没有起身。
“咚，咚，咚。”
又是三下，你仍是没动。
“咚，咚，咚。”
声音越发的近，好像外头的东西在绕着车厢转悠。
你没有下床去驾驶位，而是打开手机里的车内监控查看情况。
监控显示车外一切正常，一个人也没有，甚至连小动物也没有。
身体汗毛骤然竖起，久违的恐惧漫上心头，你刻意放缓呼吸，怕惊扰到它。
“咚，咚，咚。”
这一次，敲击声是在你背后的位置响起的。
一只惨白的手越过你的肩头，按在你胸口的位置，坠物沉甸的感觉忽然出现。
你低头一看，是那只小玉佛像。它红得发紫，正发着热意。
那只手往上移动，停在你的脖子处，五指张开，虚虚掐住了你。
你来不及反应，只感觉被窝里钻进了什么东西，被子像起伏不断的山峦，一直蔓延到你的身前。
窸窸窣窣的动静结束，被子被顶开一个大口子。
路逸明那张艳鬼似的白脸，就这么出现在你的眼皮子底下。
他的唇角咧到后耳根，一口白牙露出来，冲你打招呼。
“好久不见啊，小姲。”
*
俗话说得好，人恐惧到极点，就会变成愤怒。
你冷着脸，果断从床边抡起一个棒球棍，往路逸明的脸上狠狠砸去。
你并没有感受到强烈的打击感，好似一拳打在棉花那般无力。
路逸明像一块橡皮泥，五官被打得凹一块凸一块，既没有破皮露肉，也没有鲜血流出来。
他丝毫不慌，只是盯着你瞧。
反倒是你身后的东西抖个不停，掐你的手落在你的肩上，长舌绕着你打圈。
你反手把它捞出来，扔到床上。
你的瞳孔一颤，竟然有两个路逸明！
他们一碰到对方，肌肤就黏在一起，难以分开。
几个呼吸之间，一个崭新的路逸明便诞生了。他的脸色略显苍白，更接近普通的、鲜活的人。
这画面过于荒唐，火气当头的你也懵了，不知作何反应。
你骂道：“原来吓唬的我，一直都是你！你跟着我，到底想干什么？！”
路逸明跪坐着，上半身挺直，一脸痴迷，直勾勾地看着你。
“小姲，我们是天生一对啊。”
“我是活人，你是死人，怎么可能天生一对？”你冷哼道。
他语气古怪，“不想要我……那你想要谁？那个警察，还是地铁里的男人？”
你反应很快，“是你？！”
路逸明闷闷笑起来，“你可以不选我，但你也不能选别人。”
“什么强盗逻辑？！这不公平！！”你怒道：“你都死了！凭什么干涉我的感情生活！”
“你只能选我——”
车内的照明灯忽闪，路逸明的脸阴沉下来，鬼气森森。
“你想要的，我都给你。”他又一次重复，“作为代价，你只能选我。”
他向你展开双臂，怀抱住你的腰肢，用头轻轻蹭着。
你感受到了浓重的欲念。
和**无关，只是单纯的占有欲。
就像在路边看见了一朵开得娇艳欲滴的鲜花，有些人会为它停驻观赏，有些人则会摘下它，放在身边保存。
你忽然意识到，你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路逸明觉得你很【香】。
你一直以为会是香精、体香之类的气味，可路逸明不是人，从鬼的角度去评价一个人香，那会是什么香？
之前它也会把长舌伸进你的身体里，它想要从你这里拿走什么？
这或许就是他纠缠你的原因。
“你想要什么？”
路逸明吃吃笑起来，毫不犹疑道：“想要你。”
你一把推开他，看着他摔倒在床上，娇柔可欺的模样，冷冷道：“你说的【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伸舌头？什么叫【天生一对】？”
“阴阳结合，你阳我阴，我们天生一对。”
路逸明只说了这一句话，任凭你再怎么追问，他都不说话了。
不知是不是你的错觉，你总觉得他说完之后，脸色更差了。
你问：“我会死吗？”
“不会，我们同生共死。”路逸明肯定道。
一个鬼对一个活人说同生共死，未免有些黑色幽默。
打也打不死，赶也赶不走，你是真的没招了。
你认命一般，坐到车厢中间的沙发上，摆烂道：“想跟就跟吧。”
路逸明脸色阴转晴，屁颠屁颠跑到你腿边，“你选我了！你选我了！”
他十分上道，偏用仰视的角度看你。
只要你的眼珠子稍微往下面一偏，就能看见一个持靓行凶的路逸明。
你决定收回之前的想法。
对于路逸明的颜值攻击，你并不能完全抵抗得住。
“是你非要跟着我的，总不能光杵着当摆件，不干活吧？”你偏过头，哼道：“你刚刚在床上恶心死了，赶紧收拾一下，把床单、被套、枕头套都换了！”
“这好说，我马上就去换！”
路逸明从小冰箱里拿了瓶饮料，又在抽屉里摸出零食，把它们统统放在你的面前，还在旁边贴心地放了垃圾袋子。
走之前，他还自然地划开你的手机，调出综艺放着。
你：“……”
以前怎么没觉得，这家伙这么狗腿子呢？
你嘴里嚼着零食，喝着饮料，瞅着路逸明换床单。
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的脚边，淡淡的影子在那里活动着。
你歪着头想，鬼也有影子吗？
片刻后，你躺进了被窝，看着旁边的路逸明，你有种回到别墅生活的错觉。
仔细想想，他不喜欢让陌生人进别墅，所以别墅的家务都是他一个人做的。
你也试过帮点忙，但做了一会儿，你就觉得自己的腰扛不住了。转头一看，他还面色如常，催促你去休息。
你注视着他，思绪渐渐跑偏，好像这也没差？
让路逸明跟着你，也不是没有好处的。
起码你又能吃到漂亮饭了，日常的杂活也可以推给他。
他还有实体，有很多待开发的功能……
你胡思乱想着，他不会把钱要回去吧？
路逸明幽幽地看着你，“想什么呢，这么专注？”
你下意识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你不会找我要钱吧？”
“我要钱做什么？”他轻笑，“有你一个就够了。”
你问道：“你要我做什么？”
“吃啊。”
“！”
这货不会把你当唐僧肉了吧？！修炼全靠吃人肉？？
你一股脑翻出被窝，坐到床单另一边，攥住被角大叫，“还说不会害我？暴露了吧你这个混蛋！”
你瞧他一愣，继而眼神越发的暗，最后低低笑出声。
“是啊，刚刚融合花了不少力气，我现在非常饿……”
笑声里，你像是被定住一般。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朝你一点点爬过来，伸出一点鲜红的舌尖。
车厢内的温度一点点下降，你甚至能看清楚自己鼻尖呼出的热气，听到他说：“我可以填饱你的肚子，你也能填饱我的肚子罢。”
他的语气有些玩味：“毕竟我们天，生，一，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