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丢，丢，丢手趴……”
好几双眼睛追着工作人员的手转，那手帕被她轻飘飘的拿着，给大家一种手帕随时会掉下来的感觉，大家都在研究手趴什么时候会掉下来。
“……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面……
她把那个“轻轻地”拖得又长又轻，脚步也放慢了，踮着脚尖走了几步，像在演示什么叫“轻轻”。
然后她弯腰把手帕放在一个男孩身后，直起身，加快脚步走开。
男孩没有马上反应，听到女工作人员说快起来追我。
他懵了三秒。
三秒之后他有点懵的抓起手绢站起来，用不理解的，不快不慢的速度追了上去。
追上了。
工作人员被抓到的时候做了一个夸张的投降动作……双手举高，肩膀缩起来，眼睛瞪圆，嘴里喊了一声“哎呀被抓住了”。
孩子们愣了一下，然后有人发出了很轻的笑声。不是哄堂大笑，是那种抿着嘴的、声音压在喉咙里的笑，像怕笑太大声会吵到谁。
第二轮开始的时候，已经有孩子能跟着唱了。不是大声唱，是轻轻跟着哼。那个摸羊羔时不敢睁眼的小女孩把歌词记得最快，但她的声音小到只有她自己和她旁边的人能听见。
薇薇安也在唱，三岁的声带还很稚嫩，奶声奶气的，调子倒是不准的。但此刻，在这片草地上，在孩子们的歌声和跑动声里，后面的大人也被逗笑了。
游戏进行了六轮。每一轮都顺顺当当，没有人摔倒，没有人哭，没有人闹别扭。
等到最后一轮被抓到的孩子表演完节目，那个手上带疤的男孩，他选择了做五个俯卧撑，做得又快又标准，工作人员看了看时间，拍了拍手。
“好啦，我们要集合了，午饭时间到了。”
孩子们停下了动作。
手帕被最后一个跑的孩子递回来，叠得整整齐齐，和工作人员拿出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薇薇安站起来的时候头发已经完全散了，金色的发丝糊在脸颊上。她一边拨头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他们坐出了一个圆圈痕迹的草地，然后收回目光，走到弗蕾雅身边。
“妈妈，我跑赢了两次。”她举起两根手指。
几大几小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上了最近的代步车，代步车开了有十分钟左右，就停建筑侧门，听着食堂特有的排气扇声，薇薇安心情更美好了，每个月最期待的就是这个时候。
下车走十来步就到入口，自动玻璃门一开，风扇风裹着点烤面包的香扑过来，瞬间就凉快了。
地面全是带浅灰纹的白大理石地砖，踩上去凉飕飕的，哪怕穿了鞋和袜子。
“好干净。”她小声的跟人鱼说。
里头很是敞亮，大半是长条形的灰大理石餐桌，配深黑皮的椅子，坐上去偏硬。
靠窗那排是绿皮的，半包围的，位子最适合爱吃东西的i人。
薇薇安也很喜欢在小角落安静的吭吃吭吃，特别是带骨头的鸡腿，鸡爪或者猪大骨，还有那种有刺得注意的烤鱼和炸鱼，她都喜欢在角落，用手直接的，没有中介的辅助嘴吃，会更好吃，美味之上的只有更美味。
可惜她们到的时候角落基本坐满了。
人鱼抱着薇薇安，让薇薇安可以看到高处的东西，因为前段时间薇薇安跟人鱼说过，她们小孩看到的只有腿。除了腿，就是闻那种无声的屁，甚至有时候还感觉有气体拂过头发，避之不及，人多的时候一定要把她抱起来。
打菜台在档口边，一长条白大理石台面，擦得挺亮，上面放满了铁盘子。
菜大部分是西式的，薇薇安对应上菜单上的字，今天的食堂有烤鸡胸，水煮鸡胸，烤鸡腿，烤羊肉，水煮牛肉，水煮鱼，烤鱼，油炸鱼，水煮青菜，蔬菜沙拉，土豆泥。
还有些红烧鱼卵鱼泡，鱼饺，米饭。
面包装在藤筐里，有吐司，恰巴塔，汉堡胚，奶香片，三明治形状的面包。
咖啡机在边上嗡嗡响，柠檬水一大桶，柠檬片都泡胀发白了。但是去续杯的工作人员还是不少的，貌似还有气泡水，看得薇薇安很激动。
人不少，说话声闷闷的混在一起，大部分是穿工作装的人，也有像她们这样被接过来的访客。
整体就是干净、规整，靠大理石撑着档次感，但本质就是个正经吃饭的地方，没什么多余的花样。
如果硬要说的话，就是那几颗假绿植，有风扫过去，真叶子会软乎乎地晃，而假的就整丛僵僵地颤一下，连叶片摆动的幅度都没差，死板得很。
弗蕾雅替她把椅子往前推了推，然后在她对面坐下。
工作人员端着餐盘走过来，按号分发。餐盘落在桌面上的声音清脆而短促，每一样食物都放在固定的格子里。
薇薇安低头看自己的那份，一小碗细腻的土豆泥，表面还放了一小勺奶油一样的东西。
一个煎蛋，还有一小碗蔬菜沙拉，里面的菜挺杂的，好像还有蔬菜根须，里面还混了些水煮熟的豆子，吃起来不困难，好咬。
旁边是一杯牛奶，闻着香香的，是温过的。
牛奶！
她不确定自己这辈子有没有喝过牛奶，之前福利日也没喝到过牛奶。
所以她大概率很久没有喝牛奶了。
除了福利日，这辈子的食谱里只有苹果味营养剂和黑色生物蛋白块，牛奶这种东西和蓝天白云一样，属于被写在“很久以前的资料”里的东西。
弗蕾雅的那份放在她面前，一个对半切开的面包，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肉肠，烤过的面包表皮微微焦黄，上面还挤了些白色和红色的酱料散发出麦粉和肉类脂肪混合的香气。
旁边是一块带皮的蒸土豆，个头不大但形状完整，表皮被蒸得微微裂开，露出里面沙沙的、淡黄色的土豆肉。
再旁边是一碗海菜汤，汤色清亮，几片深绿色的海菜沉在碗底。
弗蕾雅低头看着自己面前这几样东西。
她先看的是那碗海菜汤，这个她认得，是海里的，和她每天早上从鳞片空间里摸出来的海菜是同一种东西。
气味也对，咸的，淡淡的咸，煮的东西放得太少了，果然幼崽就适合她养。
人鱼还有周围的工作人员偷看小家伙喝了一口牛奶，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已经上翘得压不住了，却还故作镇定地拿起叉子。
她先把煎蛋吃掉，又很虔诚的用勺子挖土豆泥吃，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嚼一下，留一会，再咽下去。
看得佛蕾雅心情也好好的，她把面包掰开，分了一些给薇薇安，然后学着薇薇安的样子吃起了面包。
这面包的味道还可以，给人鱼一种有趣的感觉。肉肠就不好吃了，肉不新鲜，最后又是薇薇安帮人鱼处理了肉肠。
薇薇安发现人鱼对不新鲜的肉简直是零容忍，土豆泥和牛奶味道都很不错，薇薇安在人鱼的超绝不经意的很明显的暗示下，分了几口土豆泥给弗雷雅，条件是人鱼的土豆也必须分一点点给幼崽。
当人鱼的目光停留在牛奶上时，薇薇安没再分给她喝了，“不知道鱼能不能喝牛奶，鱼会不会乳糖不耐受，会不会窜稀。”薇薇安一边想一边赶紧把牛奶喝了个干净。
午餐在二十分钟后接近尾声，工作人员开始在每张桌子之间走动，轻声提醒接下来的流程。
孩子们陆陆续续喝完最后一口牛奶，把餐具整齐地放在托盘里。
所有餐盘都见底了，蒸土豆的皮都被吃了个精光，面包渣子掉在桌上的也被拈起来送进了嘴里。
等全部人都吃完，工作人员领着大家把餐盘送到回收窗口。然后让小朋友端起来递给回收窗口后面的阿姨。
对方接过餐盘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多看了薇薇安一眼。薇薇安已经牵着弗蕾雅的手往出口走了，金发在人群里一颠一颠的。
她以为接下来就是上车、回家、结束这漫长的一天。
走到食堂门口，女工作人员却没有领她们往出口的方向去。
“小朋友们，吃饱了吗？”她转过身，倒着走了两步，脸上带着一种“还没完呢”的表情。
孩子们点头，有几个点了两下……吃得太饱，动作幅度不敢太大。
“那接下来，我们要回养殖区。”
薇薇安眨了眨眼，回养殖区？羊也看过了，鸭子也看过了，游戏也玩过了，还回去做什么？
女工作人员大概是从一排小脸上读出了同样的疑问，笑了一下，没卖关子。
“我们回去睡午觉。”
她说完这句，故意停了一拍，然后补上了解释。
“你们都知道，健康宝宝和正常人，多和低污染或者无污染的植被和环境接触，有概率能降低身体的污染值。这是基地科研所做了很多年的追踪研究之后得出的结论。”
“养殖区穹顶下面的空气、土壤、植被，污染值都控制在极低的范围内。你们在里面待久一点，身体有概率受到一定程度的净化。
午饭后让身体在低污染环境里休息一下，能让这个净化效果更好地巩固下来。所以今天的福利日流程里，专门留了午休时间，就在养殖区的草地上。”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负责人的原话是……我们不仅要让小朋友们吃饱，还要加油让小朋友们吃好住好。”
这话一出来，队伍里有几个家长的表情微微变了。
不是惊讶，是那种听到了一个很有道理、但从来没想过还能这样的道理的表情。
底层居民区的人每天都在跟污染值打交道……
出门测，进门测，受了伤要测，发个烧也要测，污染值是悬在每个人头顶上的数字，高了就会被带走，被处理，被变成远处那股淡绿色的焚烧烟。
代步车已经在食堂门口等着了，还是来时那几辆绿色的代步车，车身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微微发烫。
孩子们按来时的座位上了车，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吃饱之后的身体沉甸甸的，困意已经开始从后脑勺往上爬。
那个在游戏里学了羊叫的男孩刚坐下就开始揉眼睛，旁边他妈妈把他往自己腿上带了带，他就顺势靠了上去。
车子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最后重新驶入虫膜下方，那扇内门在观光车通过之后缓缓合上，把工业区的机油味和灰尘味一起关在外面。
草原的气息重新包裹上来……湿润的泥土味、被晒过的草叶味混在一起，在午后的微温里发酵成一种让人骨头松软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