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蕾雅没有马上闭眼,她用空出来的那只手,轻轻把那缕落在薇薇安鼻梁上的金发拨到一边,然后一边保持侧躺的姿势一边另外一手轻搂着薇薇安,低头看着幼崽的睡脸。
脑子里慢慢整理着今天收到的所有信息还有这具□□以前的一些记忆。
人类相信多接触低污染环境能降低污染值,所以他们让幼崽们睡在草地上。
人鱼污染值连检测仪都读不出来,而且她也不受污染值的影响,虽然她的鳞片空间可以净化幼崽。
但她觉得薇薇安也需要增强体质,需要自然的去净化,越自然越好,这才是她自己的。
她看着薇薇安的睡脸,在心里把“找机会多让幼崽接触低污染环境”这个目标加进了待办事项,排在“找植物和面包”的旁边。
找机会进内圈,找机会再去养殖区,找机会让幼崽多在草地上躺一躺……据人鱼的血脉记忆可知,外界并没有基地安全,也没有基地这样的环境。
或许有,但是应该是在很隐秘的地方,或者是有大怪物看守居住的地方。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把脸往薇薇安头发里埋了埋。
附近有草的味道,有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薇薇安头发上的味道,不是海鲜味,不是血腥味,不是消毒剂和焚烧烟的焦糊味。
是干净的、暖的、有生命的东西散发出来的味道,她也很喜欢的,弗蕾雅满足的闭上眼睛。
缓坡上十几张垫子依次排开,孩子们躺在垫子上,很快就睡着了,睡姿各异。
那个学羊叫的男孩四仰八叉地摊着,一条胳膊伸到了垫子外面,手掌落在草地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摸草。
他的妈妈没有把他的手拿回来,只是把自己的外套盖在了他肚子上。
那个唱歌的女孩蜷成小小一团,膝盖快顶到胸口,她妈妈侧身圈着她,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母女俩呼吸的频率慢慢变得一致。
大人们也都闭上了眼睛,不是装睡,是真因为这种氛围不自觉放下心里的戒备的睡着了。
在达利比亚基地底层居民区,睡觉从来都是不敢睡死的。
怕半夜有人闯门,怕孩子不见,怕孩子着凉,怕有污染者,怕走廊里突然响起守卫队的皮靴声。
但在这片穹顶下的草地上,他们睡了几个月来、甚至几年来最踏实的一觉。
没有警报,没有排查,只有草的味道和孩子的呼吸声。
一个女工作人员站在缓坡上远远看了一眼。
她没出声,只是对旁边的同事比了个一切正常的手势。
她在这个岗位上干了快十年,看过无数健康宝宝和他们的家长在这片坡上睡午觉,这杀千刀的大环境,虽然她没过过以前的日子,但是这不妨碍她不满足于现在。
每一个孩子醒过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是一样的。
不是刚睡醒的迷糊,是那种从身体深处被洗干净了一层的松快。
缓坡上只有风在吹,草在摇,羊在远处偶尔叫一声。阳光被虫膜滤得恰到好处,暖洋洋地铺在每一张垫子上,铺在每一个孩子的脸上。
薇薇安翻了个身,脸埋在弗蕾雅的胳膊旁边,呼出的气息拂过人鱼微凉的皮肤,腿很自然的放到了人鱼身上。
弗蕾雅没有睁眼,但嘴角弯了一点点。
这一觉睡醒之后,她们就要回家了。
回那个逼仄的顶楼小屋,那个有霉味和消毒剂味的走廊,隔几天就可能会有奇奇怪怪的,莫名其妙的人来敲门的灰色世界。
但不是现在,现在是午后的缓坡,是草地上的垫子和白枕头,有微风和阳光,还有幼崽均匀的呼吸声。
舒服的时光总是很短暂,薇薇安刚梦到手里拿着一杯大可乐,桌上还有一桌子推成小山的薯条,正打算放就嘴里呢,还没合嘴就被工作人员还有佛蕾雅叫醒。
她们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走出了养殖区,然后她们自行走去公交车站坐车去地铁站。
薇薇安和弗蕾雅走在后面,有一搭没一搭的走着,很是懒散,人鱼不知道怎么了,只知道幼崽醒后心情突然就不好了。
“薇薇安小朋友。”
“弗蕾雅女士,请等等我。”
一大一小听到后面有人叫她们的名字,停住了脚步,转头疑惑的看着发出声音的人。
来人穿着工作人员统一的浅绿色制服,胸口别着工作牌,手里捏着个电子表格板。个子挺高,肩膀宽而端正,肤色偏深,是那种经常在外面跑的人才会有的健康肤色。
五官线条清爽利落,眉骨高,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往下弯。
他是小跑的移动到她们面前的,很高兴的样子,也不知道在高兴什么,这是薇薇安对他的第一印象。
他走到离她们两步远的地方停下,笑了笑,不是那种职业微笑,是大大方方、带着点笑意的、让人看了会觉得“这人挺靠谱”的,不是坏人的笑容。
但是这种正气,温和,镇定,从容的精神面貌,就是为了让人觉得靠谱踏实好说话,薇薇安看多了,这人准有事。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他开口,声音清朗,语速不快不慢,“有个不情之请想问问你们的意见……当然,不方便的话直说就行,完全没关系。”
薇薇安和弗蕾雅在这一秒里完成了一个极快的对视。薇薇安眨巴着大眼睛,用眼神在说:“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弗蕾雅学着薇薇安眨巴着眼睛,好像在说:“我也不知道。”
她们两个的表情在这一刻出奇地统一,都是一脸懵,懵得很茫然。
不过来人心事很快也写在了脸上,他完全就是从挎包里掏出儿童通讯手机的仿版海娜。
想起了她偷亲完薇薇安的手之后抬起头来,笑容底下藏着一层很薄很薄的满足和希冀。
那种表情人鱼当时没有完全理解,但现在这个笑容爽朗的年轻男人站在她面前,把同一种表情坦坦荡荡地摊开来给她看。
她低头看薇薇安,薇薇安也在看她。并且薇薇安看到来人的表情,已经知道大概是什么事了。
幼崽的眼珠子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又是这种事啊”的了然……
在达利比亚基地里,金发蓝眼、污染值低、被盖章认证为“超健康宝宝”的那天起,这种请求就不是第一次了。
以前在居住区也有邻居阿姨或者附近的住户问能不能抱抱她,弗蕾雅活着的时候都会答应,然后回家之后把薇薇安抱得更紧一点。
以前在蓝星的时候,薇薇安看电视里说,那种还在襁褓之中的小宝宝,她们或者他们的尿液沾到想怀孕的人的身体上,也能起到一个招宝宝,促怀孕的作用。
这和达利比亚基地这里,抱抱健康宝宝,估计也是一样的想法。虽然不科学,但是可以给备孕的人们起到一个安慰自己的作用,让自己心态好一些,减少焦虑,从这个角度出发来想,还是算有点用的。
思及此,薇薇安点了下头,一个很干脆的、幅度很小的点头。
弗蕾雅转过头,对男工作人员也点了下头。
然后男工作人员就跟她们说,“事发突然,请等一下,我老婆在来的路上了,她很快就来了。”
没等一会,他的老婆很快也出现在拐角处。
她穿着和丈夫同样的浅绿色制服,但穿法不太一样……袖口往上卷了两圈,露出小半截前臂,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没系,大概是跑过来的时候太急太热自己解开的。
她的头发很黑,很长,扎成一个低马尾,跑动的时候发尾在背后轻轻晃,有几缕从发圈里滑出来,被汗粘在脖子侧面。
她的脸不是那种精致的漂亮,是那种没有攻击性的很舒服很温柔的漂亮……
额头饱满,眉毛浓而自然,鼻梁不高但小巧端正,嘴唇有一点干,大概是中午着急没喝水也可能是一路跑过来没顾上喝水。
她的身材偏瘦,肩不算宽,腰很细,制服穿在她身上微微有些空荡,腰带勒到最里面的孔才刚好卡住。
但她整个人站在那里的感觉一点都不弱,眼睛亮亮的,整个人带着一种坚定自信的感觉。
“哎呀,好乖,薇薇安的气质和弗蕾雅女士您长得好像呀。”她说,声音里全是笑意,不是那种客套的夸奖,是真心实意被可爱到了的感叹。
“我叫陈念,旁边这个是我的那位。当时在食堂附近有看到你们,觉得有缘,但是当时时机不太好,急头白脸的四处问,才问到了你们的信息,还好赶上了。”
男工作人员站在旁边,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看着自己老婆抱着别人家孩子的样子,嘴角往上弯着。
他的站姿很放松,肩膀微微往程念那边偏,像一棵往阳光方向斜了一点的树。
人鱼也是,人鱼听到别人夸幼崽和她像,也肉眼可见开心和阳光了不少。
程念抱了薇薇安大概十秒钟,也可能更久一点,薇薇安没有计时。
然后她把薇薇安放下来,动作比抱起来时更慢一些,稳稳当当地放在地上,还顺手帮薇薇安把蹭歪的兜帽拉了拉正。
她直起腰,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那里有一点点亮晶晶的东西,不多,就一点点,被她笑着擦掉了。
“真好。”她说,语气里带着满足和一点不好意思,“这下我也有好运了。”
她说完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低头在制服口袋里翻找。一边翻一边说,“来得太急了,什么都没准备……”
她从制服左边的口袋掏出一小包鼓鼓囊囊的奶糖,又从右边的口袋掏出一个扁扁的长方形盒子。最后她从帆布挎包里摸出来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围巾,三样东西一起捧在手里,朝弗蕾雅递过去。
“这些……给薇薇安宝宝的。”
她把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摊在掌心里给弗蕾雅看。
“这包是奶糖,我自己平时偶尔吃一颗,不是很贵重,但是是内圈食品厂自己做的,用的是养殖区产的羊奶,没有污染值,小孩可以吃。”
“这个是维生素C泡腾片,增强抵抗力的,每天泡一片在水里喝就行,有一点甜,小朋友应该会喜欢。这个围巾……是我自己织的。”她的手指在围巾上轻轻摸了一下,然后大大方方地笑了。
“去年冬天就开始织了,本来是织给自己以后用的……就是,等以后有了宝宝给她戴。但是今天看到你们家宝宝,就觉得特别有缘,想送给她。织得不太好,有几针松了几针紧了,您别嫌弃。”
她说完,旁边的男工作人员很自然地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对自己老婆手工的了解和偏袒:“她织了好几个月,拆了织织了拆好这条是第三版了。”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程念身上,眼神里全是笑意,程念用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他也没躲,笑着让她撞。
薇薇安看了一眼那条围巾。浅米色的,针脚确实不算均匀,有几排松了,有几排紧了,在最中间的位置有一小截线头没收好,露出一点毛边。
但整条围巾被洗得很干净,叠得方方正正,拿在手里的时候带着一种淡淡的、和养殖区草地上不一样的清香。
这条围巾,是程念给自己未来的孩子织的。
拆了织织了拆,第三版才织成。
然后她在今天,在一个随机分配来的福利日,远远看到一个金发幼崽,觉得有缘分,就跑出来把它送了。
弗蕾雅伸出手接过那三样东西。她的手指触到围巾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人鱼把这具身体的记忆里关于“礼物”的部分调出来检索了一遍……人类弗蕾雅收到礼物的次数很少,最后她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词,叫“心意”。
这不是能用积分衡量的东西。这跟黑市上讨价还价换来的苹果不一样,跟基地补贴发下来的营养剂不一样。
这是一个人给自己未来的孩子准备的礼物,拆了三次才织好,后来又觉得有缘,然后郑重地送给了薇薇安。
“……谢谢。”她说。这两个字她现在已经说得很自然了。
程念笑着摇摇头,眼睛又弯成了月牙。“应该是我谢谢你们。今天真是我最近最开心的一天。”
男工作人员从裤子口袋里抽出手,朝弗蕾雅和薇薇安微微点了一下头,笑容明朗,语气诚恳。“多谢了,真的。帮了大忙。”
弗蕾雅把奶糖和泡腾片放进斗篷内侧的口袋,然后把那条围巾叠了叠,轻轻搭在薇薇安的脖子上。
浅米色的围巾搭在金发下面,衬得幼崽的脸更小了,但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