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想摸摸它吗？”
空气安静了零点五秒。
然后整个队伍爆发出整整齐齐的一声尖叫。
那种从喉咙深处直接炸出来的声音，不含任何语言成分，纯粹是兴奋和不敢相信的混合物。
孩子们互相抓着胳膊摇晃，有人捂着嘴，有人原地跺脚，最先叫出声的那个小女孩已经涨红了脸。
“可以吗？真的可以吗？”
“可以。”工作人员笑着点头，声音被欢呼淹没了大半。“但要排队，一个一个来。
先把手伸出来让我看看……
“对，手心朝上，慢一点，别突然伸手抓它的角，也别拽它耳朵。”
孩子们立刻在她面前排成歪歪扭扭的一列。没人推挤，没人插队，但每个人都在原地不停地晃来晃去，伸着脖子看前面的人什么时候摸完。
第一个上前的就是那个刚刚小声嘀咕薇薇安的小朋友。
现在却忽然变了一个人，走到橙汁面前，手心朝上慢慢伸过去，整个人僵得像假人。
橙汁低头闻了闻他的手指，湿漉漉的鼻尖在他掌心碰了一下。小男孩倒吸一口气，回头看他妈妈，眼神里全是震惊和狂喜。
橙汁大概是没闻到苹果味，敷衍地舔了一下他的手指，转头看下一个去了。
“它舔我了！”小男孩走回来的时候声音都在抖，“它舔我了！你看到了吗妈妈！它真的舔我了！”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排在后面的小女孩比他还紧张。
伸手的时候闭着眼睛，手指尖碰到羊毛的瞬间猛地睁开眼，嘴巴张成了一个圆。
她摸到的是橙汁脖子侧面，那里的毛比背上更软、更密，还带着小羊体温蒸出来的暖意。
羊毛的触感不是想象中那种滑溜溜的绒，而是蓬松的、干燥的、微微卷曲的，手指插进去能感觉到一层细细的弹性。
“好舒服啊，”她小声说，像在说一个不能大声讲出来的秘密，“好暖。比被子还暖。”
孩子们一个接一个上前。
摸完的人退到旁边，把位置让给下一个，但退开后谁也不肯走远，就站在两步之外继续盯着橙汁看。
有人摸了耳朵，说耳朵最软。有人摸了背，说背上的毛最厚。有人什么都没摸到，被橙汁甩了一尾巴，反而笑得更开心了，像是被颁发了什么特殊勋章。
薇薇安排在队伍中间，一步一步往前走的时候，脑子里难得一片空白。没算积分，没分析危险，没琢磨怎么活下去。她只是想摸一摸那只叫橙汁的胖羊。
轮到她了。
她走到橙汁面前，和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对视。小羊低头看了看她的手。
……空的，没有苹果……但橙汁还是把鼻子凑过来，在她掌心里蹭了一下。
鼻尖是凉的，带着一层薄薄的湿润，触感其实有点冰冰的感觉。和薇薇安还在蓝星的时候，去朋友家逗猫，指尖碰到小猫鼻子的感觉一模一样。
她慢慢把手指伸进橙汁脖子侧面那团最蓬松的毛里，羊毛在她指缝间弹开，暖暖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奶味和阳光晒过的味道。
三年来她摸过的东西只有营养剂包装袋、生物蛋白块塑料盒、小屋里掉漆的桌板和冰冷的水泥地。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用指尖感受到“柔软”和“自然”这两样东西，鼻子忽然酸了一下，酸得毫无预兆，好在忍住了。
弗蕾雅站在队伍外面没有跟进去。她看着薇薇安把手埋进羊毛里的样子，看着幼崽脸上那种她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真正放松下来的微笑，双手在斗篷下面很轻很轻地晃了晃。
橙汁大概是觉得这群两脚兽虽然拿不出苹果但态度还算恭敬，很给面子地站在原地被摸了整整一轮。
直到最后一个孩子也恋恋不舍地收回手，它才抖了抖全身的毛，打了个响鼻，然后一扭屁股，踩着它标志性的波浪线步伐啪嗒啪嗒跑回羊群那边去了。
孩子们目送它远去，眼神里全是依依不舍。
女工作人员拍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来。
“好啦，橙汁回去找妈妈了。羊羔也看过了，接下来带你们去看成年羊的日常管理区域。路上经过人工湖，湖里有鸭子哦。”
“鸭子？”几个孩子同时叫起来，恋恋不舍立刻飞到九霄云外，转头就往湖的方向跑，大人们在后面追，场面一度十分热闹。
薇薇安跟在队伍后面，指尖还残留着羊毛的触感。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微微张开又合拢，像在确认那种柔软的、暖呼呼的感觉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弗蕾雅走上来牵住她的手，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表情。
“你开心。”还是肯定句。
“嗯。”薇薇安抬起头，露出一个笑容。不是礼貌的、应付的笑，是那种刚摸完一只胖羊、鼻子还有点发酸、但心里满满当当的笑容。
“非常开心。”
她握住弗蕾雅微凉的手指，朝着鸭子和人工湖的方向走去。头上是蓝天白云，四周是绿草羊群，掌心里是羊毛的余温和人鱼妈妈偏凉的体温。
这个世界的天空在外面是灰色的，但在这里，在这层从虫子眼睛里取出来的薄薄的膜下面，它蓝得像一个被小心保存了的人类的承诺。
而那只叫橙汁的胖羊，大概不知道它今天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它只是吃了一块苹果，被一群人类幼崽摸了一圈，然后扭着屁股跑回了羊群……
但对这群从灰色世界里钻出来的孩子来说，那短短的几分钟，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次知道……“柔软”和“自然”不只是一个听来的词。它们是真的存在的。
回程的集合点设在一片缓坡上，草长得比别处短些，踩上去软硬适中，像是专门为今天这场活动预备的。
女工作人员拍着手，把散落在湖边、羊圈边、草坡上的孩子们一个一个拢回来。她的嗓音经过一上午的讲解已经有些沙哑，但调子还是扬着的，像舍不得落下来的风筝。
“好啦，小朋友们，我们要准备下一个活动了。”
没有人抗议。
也没有人拖拖拉拉。
那个之前在湖边看鸭子看得最入神的小女孩，在听到“活动”三个字的时候，第一时间松开了抓着围栏的手。她转身的时候多看了鸭子一眼，然后小跑着回到队伍里。
旁边几个稍微大点的男孩关掉了通讯手机上正在玩的蛇蛇吃苹果，屏幕按灭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不情愿。
队伍在二十秒内集合完毕。孩子们自动排成来时的队形，矮的在前，高的在后，没有人推挤，没有人插队，也没有人需要被监护人反复催促。他们的队列不算笔直，但足够整齐。
这种秩序不是谁临时要求的，是这些孩子从听懂人话起就学会的第一件事，大人们说的话要听，集体的安排要遵守，不要给任何人添麻烦。
因为添麻烦的孩子会被记住。被记住的孩子，下一次就不一定能出现在福利日名单上了。
薇薇安站在队伍中间，金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没有回头看那片草原。不是不想看，看多了还是会想家想哭。
旁边一个比她高半个头的小男孩站得笔直，双手贴在裤缝两侧，目不斜视。薇薇安注意到他左手虎口上有一道旧伤疤，形状像被什么粗糙的东西磨掉了一层皮。他没有藏那道疤，也没有刻意露出来。它就安静地趴在他的手上，像一道被时间抚平但痕迹还在的旧账。
女工作人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块，然后摊成四四方方的样子给大家看。
有几个孩子眨了眨眼，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大点的孩子看着淡定，目光里也多了一点困惑，他们不确定这个东西怎么玩。
对这群从出生起就活在灰色水泥和金属护栏之间的孩子来说，一块布片的意义不是娱乐，是擦手、包东西、或者止血。
工作人员没有解释，她把食指压在嘴唇上，做了个“跟我来”的表情，然后走到缓坡中央最平整的草地上，盘腿坐下。
“来，围成一个圈。手拉手，坐下来。”
孩子们照做了，找到位置，看一眼左右的人，然后坐下。
没有人挑位置，没有人抢着坐某个人旁边，没有人因为草地扎屁股而皱眉头。他们坐下的姿势甚至都差不多：双腿盘起，背挺直，手放在膝盖上。
薇薇安坐在圈子的西南角。
草地上残留着白天的温度，隔着裤子传上来，暖暖的，和她摸橙汁时指尖感受到的温度有点像。
弗蕾雅盘腿坐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大人不算在玩家里，但人鱼好奇，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目光稳稳地锁在自家幼崽身上。
她对人类的游戏没有概念，但她知道幼崽在圈子里，所以她要盯着圈子。
工作人员把手绢展开给大家看了一圈，然后清了清嗓子。
“这个游戏叫……丢手帕。”
她开始绕着圈外慢慢走，一边走一边起了个调子。
“丢，丢，丢手帕……”
那旋律简单得过分，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音。
但调子一起，整个圈子都安静了。
不是那种被命令之后的安静，是所有人同时被同一样东西吸引了注意力的的安静。有几个孩子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默记歌词。
有几个眼睛追着工作人员的手转，在研究手帕什么时候会掉下来。
大家有没有玩过呀？
软软的草地，一群鼻嘎大点的小朋友，奋力奔跑的小短腿，此起彼伏的叫喊：“啊啊啊，不要放在我后面！”
这是我幼儿园零碎的记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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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手帕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