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安走到那堆仿棉被前面，踮起脚尖摸了摸最上面那床。
被子很厚，面料是深蓝色的仿棉布，内芯和外表据说都是用隔壁基地研发的新材料做的，摸上去有点粗糙，但厚实。
薇薇安已经能想象到夜里被棉被裹着的安心感了。
她用手掌按了一下，被面陷下去一个浅浅的小坑，松开之后又慢慢弹回来。
但触感非常像那种棉花，略软，弹，按下去会回弹，贴在脸上的感觉还可以。
“妈妈，这个，有阳光的味道。”她开心的拍了拍被子。
弗蕾雅走过来，也伸手摸了摸，她没闻到阳光的味道，只闻到了被子上有一点点晶核残留的味道，以及某种生物的味道……
“还有别的吗？”弗蕾雅悄悄的用手指拍了拍薇薇安的手指三下，这是她们约定的暗号，表示有不对劲的地方。
接着，薇薇安悄悄的用手指拍了人鱼妈妈的手指三下，回以“我收到了。”
旁边的导购见此赶忙站旁边：“小姐，您好，这是今年基地从其他基地大量购买的新产品。”
“别的的话，就剩去年的旧款，在这边，请跟我来。”
她和薇薇安又摸了摸角落里的所谓旧款仿棉被，“这是基地自制款，材料都是从植物里提取的，会有淡淡的海菜味。”
导购介绍这里的棉被的时候，还贴心的从口袋里拿出一小截晒干的海菜，三人一闻，确实和海菜味没差多少。
“那能沾水吗？沾水会不会被泡开。”薇薇安摸着比新款更更薄的旧款棉被，这个味道实在是太像海菜了，很难不怕遇水就泡发。
“哈哈，小朋友不要担心，虽然闻起来像海菜的味道，但是里面的材料那些，基地研究所都用特殊药液将植物纤维灭活，各类证书都很齐全，比新款的还要齐全哟。”
导购望向薇薇安的蓝色小猫般的眼睛，微笑的蹲下跟她说话，乘机还偷摸了薇薇安的脸一下。
然后导购拿出了一本厚厚的文件夹，里面确实是证书很多，最后，她们买了两床旧款仿棉被，然后薇薇安又拉着人鱼妈妈去看棉服。
一堆堆不同颜色的棉服小山，灰的、蓝的、藏青的、绿的、橙的。她挑了两件，一件给弗蕾雅，一件给自己。
弗蕾雅那件是藏青色的，薇薇安这件是深灰色的，袖口和领口都有收口设计，灌不进风。
她把脸埋进棉服里也吸了一口气，同样的淡淡海藻味。
工业区的网络还是不错的，弗蕾雅很熟练的调出手机里的收款图案，往机器上一放，“叮，付款成功，祝您生活愉快。”
沿着工业区的碎石路慢慢往公交车站走，太阳已经偏西了，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走在前面的是扛着被子的弗蕾雅，跟在后面的是抱着棉服的薇薇安。
秋天的风有些凉，一大一下像好朋友般拉着手，薇薇安还开心的唱歌给人鱼听，很舒服。
到了居住区，薇薇安在公交车站一下车后，嘴巴突然张开，眼睛越瞪越大，然后整个人像被按了什么开关一样，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哇……！”
周边的人都被这声突如其来的“哇”震得愣了一下，“什么？什么？”
等周边的人眼睛找到声源的时候，金发小孩已经甩开她母亲的手，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地朝附近的一个小女孩跑过去了。
那头金发在阳光很是漂亮，围巾被风掀起来搭在肩膀上，小鞋子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急促声响。
她的母亲估计是愣了，下车的人望向小孩跑去的方向，你一言我一语的：“我看看怎么个事儿。”
“噢，是小孩。”
“不，是那个小孩手里的东西。”
“哦，是仓鼠。”
“那也能理解，咱这很少有人养这种。”
“姐，快跟上去吧，做好心理准备吧。”
“你家小孩要躺地上打滚了。”
弗蕾雅很是困惑，她从来没见过薇薇安这副样子。
在基地里，幼崽一直是安静的，看到变异犬的时候都是捂着嘴往她怀里躲，现在她朝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跑过去，跑得飞快。
人鱼歪了一下头，迈开步子跟上去。
“天呐！这是什么！好可爱呀！”
那个抱仓鼠的小女孩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一跳，本能地把仓鼠往怀里搂了搂。
然后她看清了朝她跑过来的这个小孩，金头发，蓝色的眼睛，脸上挂着一种让人完全无法拒绝的、亮晶晶的笑容。
她没见过这么热情漂亮的小孩，跟那些黑乎乎的小孩不一样，不是那种大吵大闹的那种。
小女孩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变异仓鼠，又抬头看了看已经跑到面前的薇薇安，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声音太小了，刚冒出来就被风吹散了。
她把仓鼠往前举了举，让这个金发小孩看得更清楚些，但举到一半又害羞了，把脸往旁边一扭，藏进她妈妈的怀里，只露出半张红扑扑的脸颊和一只偷偷往回瞄的眼睛。
“它叫鱼干。”她的声音闷闷的，从妈妈的衣襟里传出来，含糊不清但努力在说，“因为它的花纹像被烤过的鱼干一样，左边白右边棕，烤焦了半边。”
薇薇安蹲下来，视线刚好和那只叫鱼干的仓鼠平齐。
鱼干正用它那只没被棕色眼罩遮住的眼睛打量着她，粉色的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大概是在闻这个陌生人类的味道。
它闻了一会儿，大概觉得没有危险，就把脑袋往薇薇安的手指方向凑了凑。
薇薇安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它背上的毛，软软的。
“它好软。你养了多久了？”
小女孩把脸从妈妈怀里抬起来一点，声音还是细细的，但说到鱼干的时候明显流利了不少。
“养了两个月了。从它还是小小一只的时候就开始养，现在长大了好多，刚来的时候……只有我手掌心那么大。”
她用手比了个大小，然后又害羞了，把脸重新埋回去。
薇薇安蹲在地上，视线没离开过那只金丝熊。
“好不好养？它挑食吗？平时喂什么？”听到薇薇安说这句话，面前的小孩的母亲有些不好意思的看向弗蕾雅，她有很大的预感觉得这小孩待会会打滚说也要养宠物。
“不挑食！什么都吃……蛋白块它也吃，鱼干也吃，菜叶子它也吃，有时候我妈煮汤剩的胡萝卜皮它都啃得很开心。
“但不能喂太多，会胖。”
小女孩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片干菜叶，递到仓鼠嘴边。
鱼干用两只前爪抱住菜叶，小口小口地啃，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啃了两口忽然停下来，用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警惕地扫了薇薇安一眼，确认这个陌生人没有要抢它菜叶的意思，才继续埋头苦吃。
“贵不贵？”薇薇安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小女孩抬头看了她妈妈一眼。
年轻女人一脸早知会如此发展的脸，笑了一下，替女儿回答了。
她蹲下身跟薇薇安说：“不便宜，这只在占卜店买的……外圈那个小巷子里有个占卜师你知道吧？她除了算牌还偶尔帮人转手一些小动物。
“我们也是走运，正好碰到她刚接了一窝仓鼠。这一只因为花纹不对称，脸歪，没人要，她就便宜卖了。”
“不过就算便宜，也要成年人一两周的工资。”
一两周的工资，薇薇安在心里迅速换算了一下。
海娜的妹夫在工厂站一天是三十积分，一两周就是两百至四百多的积分。
够在鱼之鲜吃十到十五碗的鱼粉，加好几份鱼杂了，然后看向在看她眼睛的女人，她总结了一句：“那还挺贵的。”
年轻女人没想到小孩会这么说，她突然觉得这么可爱的小孩养一只仓鼠也多大点事，大人咬咬牙就好了。
她看向弗蕾雅，温柔的说：“不过养起来不费钱。它吃得少，不生病，也不用打疫苗……基地里没有宠物疫苗这种东西。
“只要别让它跑丢，别让它吃坏东西，能陪小孩好久。”
她的孩子在旁边小声补充：“它还会认人。我每天回家它都趴在笼子门口等我，看到我就站起来扒笼子。”
薇薇安又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鱼干的背。
她的手指碰到了一个软乎乎暖烘烘的小生命，耳朵里听着小女孩如数家珍地介绍这只仓鼠的脾气、食量、睡觉姿势和最喜欢的磨牙棒。
然后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抬头认真地问：“它会不会发出什么声音？”
小女孩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了：“它生气的时候会咕咕叫，有时候半夜啃笼子啃得咔嚓咔嚓响。”
然后她靠近薇薇安，捂着嘴巴和薇薇安说悄悄话：“因为鱼干半夜会发出声音，有时候百叶会有眼睛很帅的哥哥或者姐姐敲我们家门。”
年轻女人拍了拍自家女儿，在旁边补了一句：“很乖。唯一的缺点就是生气会放屁。”
非常臭，很大声。第一次听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什么东西漏气了。”
小女孩飞快地捂住鱼干的小耳朵，偷偷朝大家挤眉溜眼，小声争辩：“小声些，鱼干会听到，待会又生气！”
薇薇安低头看了看鱼干，仓鼠正若无其事地继续啃菜叶，脸上那只歪掉的眼罩让它看起来像在策划什么坏事。
小女孩把鱼干往薇薇安那边轻轻推了推，用比刚才大了那么一点点的声音说：“你要不要抱一下它？”
薇薇安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从小女孩手里接过那只仓鼠。
鱼干的肚子比看起来更圆，沉甸甸的，隔着皮毛能感觉到它身体深处极细微的心跳，快而轻，像一颗小小的、温暖的种子在轻轻搏动。
鱼干在她掌心里转了个圈，粉色的小鼻子贴着她的虎口一路往上闻，鼻尖很凉，触感像一滴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块。
估计是闻到薇薇安手指上残留的烤鱼肉味和仿味粉的香气，兴奋地把鼻子往她指缝里拱，小小的爪子扒住她的大拇指，整张脸埋进她的掌心里使劲蹭，喉咙里发出极细微的咕咕声。
“它喜欢你！”小女孩从妈妈怀里探出头，眼睛亮晶晶的，“它平时对陌生人不会这样的，它闻到你手上的味道了……你是不是刚吃过鱼？”
“妈妈，能不能加一下她妈妈的联系方式？下次可以约着一起出来玩。”
年轻女人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通讯手机，说“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叫塔利，小孩叫利璐璐。”
她把手机屏幕亮出来，上面是通讯软件的加好友二维码。“加一下？下次孩子想出来玩的话，发个消息就行。我们平时也常在这附近转。”
弗蕾雅低头看了薇薇安一眼。
幼崽仰着脸，眼睛亮得和之前在废墟里发现青椒树时一模一样。
她从斗篷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通讯手机，“我叫弗蕾雅，这是我的小孩，薇薇安。”两个大人扫了码，加了好友。
塔利备注完名字之后把手机揣回口袋，弯腰把自己女儿从地上拉起来。“那下次约，鱼干也快该回去喝水了，它一上午没喝水就耍脾气啃笼子。”
小女孩抱着鱼干，朝薇薇安挥了挥手。“下次见，薇薇安！”
她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不少，虽然脸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再往妈妈怀里躲了。
薇薇安也朝她挥了挥手，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扎歪辫子的小女孩抱着仓鼠走远，仓鼠爬上小孩肩头露出半张不对称的脸，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朝薇薇安这边眨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把手塞进弗蕾雅手里。“妈妈，她有只仓鼠。叫鱼干。脸是歪的。还会放屁。”
“好神奇。”
弗蕾雅同意的点点头说：“薇薇安喜欢吗？想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