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你站好,我先给你量尺寸。量完我画个图给你看,我画图很快的。”她把软尺从脖子上拿下来,拉出一截,踮起脚尖够弗蕾雅的肩宽。
弗蕾雅站着没动,让她量。
窗外晾着的衬衫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码头那边的巡逻船引擎声已经停了,禁渔令生效了。
薇薇安这个冬天不会无聊了吧。
她们有毛线,有布料,有针线,有裁缝剪,有满满一空间的食物,还有一条没人会跳下去的河。
弗蕾雅转过身看见床上铺开了这么大一张纸,愣了一下。“这张纸做什么用?”
薇薇安跪在床上,把纸展平,用手掌在纸面上拍了两下,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做衣服呀。给你做,也给我做。”她用手指在纸上比划了一条线,“这么大的纸,够画好几张版型图了。
不过现在不做,现在只是先把数据算出来,把图画好。
等冬天真的到了,外面全是冰,哪儿也去不了,我们再坐下来慢慢缝。”
她从床上跳下来,跑到弗蕾雅面前,拉着她的衣角让她转身。
“妈妈,你有没有那种穿着比较舒服、但是已经旧了、又舍不得扔的衣服?我想把那件拆开,照着它的版型重新给你做一件。”
弗蕾雅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旧棉布衬衫。
袖口磨得发白,领子翻过好几次边,肘部薄得能透光,但她确实一直没扔。
人鱼也不喜欢这种死鱼色的布料,想扔的时候,心却又舍不得。
薇薇安接过衬衫,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拆线,拿起划粉把布片的形状画在纸上。“这件版型好,简单。”
“没有缝纫机,做起来会比较慢。不过没关系,我记得针法。缝衣服不是随便扎进去拉出来就行。”
说完她把那张大纸重新卷起来,和布料毛线一起整整齐齐地码在床尾。
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一把拿起枕头边上那卷米白色的毛线团,抱在怀里,仰起脸对弗蕾雅说:“对了妈妈,我织围巾还有毛衣都非常非常快哦。”
“最近如果没事情,我们就可以一起织毛衣。不用等到冬天,现在就能织。”
薇薇安把毛线团在手里抛了一下,又稳稳接住,脚丫又开始晃了。
禁渔令生效的第三天,码头就变了样。薇薇安趴在窗台上看了两天,实在是被闷得忍不住了,大大的叹了口气。
人鱼收起泡在水桶里的尾巴,看向无聊的幼崽:“咦,你昨天不是跟海娜说叹气会倒霉。”
薇薇安大力的关上窗户,一头撞进枕头里:“妈妈妈妈妈妈妈妈我的好妈妈。”
“妈妈,我们去围墙那边看吧。那边高,能看到整个码头。”
“不然我就一头撞进枕头里,把自己撞鼠。”
弗蕾雅没说话,她能理解,直接把手里分包好的鱼干放进储物篮里,擦了擦手,拿起斗篷披上,又把薇薇安的小斗篷递给她。
两个人穿过居住区的走廊,爬上基地外围那道矮墙的石阶。
围墙上风很大,海风从码头方向直直地灌过来,把弗蕾雅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
薇薇安一手攥着兜帽,一手扶着墙垛,踮着脚尖往外看。
这里地势高,视野开阔,整个码头和通往工业区的干道尽收眼底。
海面上,基地的船队正在往回开。
领头的是两艘大船,船舷压得很低。
甲板上堆满了奇奇怪怪的海货,甚至有一条船上绑着一只好像有鳞片的大章鱼,独独一只就占了大部分的位置,在早晨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大船后面跟着几艘中型的围网船,再后面是散开的小船,每一条船的船都装得满满当当的。
船靠岸的时候,码头上的装卸工已经在泊位上等着了。
船上的渔民把缆绳抛下来,装卸工接住,往缆桩上绕了两圈,然后搭上跳板,开始往下搬鱼。
装卸工们排成长长的队伍,踩着晃悠悠的跳板一筐一筐地接力往岸上抬。
鱼筐里面铺着防水帆布,装满了还在蹦跶的银灰色礁石鱼,水珠从筐底沥沥拉拉地滴下来,把跳板和码头地面打得湿漉漉的。
鱼筐抬下来之后直接倒上分拣台,分拣工们围在台边,手上戴着粗布手套,飞快地把鱼按品种和大小分堆。
一个分拣工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鱼,手指碰到鱼的时候,动作停了一瞬。
不是被鱼刺扎到的停顿,是像没电的机器人一样,突然就定格不动了。
旁边的工友用手肘撞了他一下,他这才把鱼捡起来扔进分拣堆里。
动作恢复了,脸上恢复了。
薇薇安眨了眨眼睛。
他的脸,刚才是不是变了一下颜色?不是低血糖,是一种和污染者一样的灰白。
只是一瞬间,再看的时候,那个人的脸就变正常了,和旁边所有人的手一模一样。
分好的鱼被装进更大的水箱,每箱都堆得冒尖,然后由推车工推到码头边停着的那排卡车旁边。
推车工把水箱推到车边,人工装货,装满一辆就开走一辆,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车轮碾过碎石路,沿着码头通往工业区的那条主干道轰隆隆地驶去。
空卡车从工业区方向开回来,在码头入口排队等着下一轮装货。
整条路上全是这样的卡车:有的装满了鱼,有的装满了贝类,有的装着从大船上卸下来的海藻和杂物……一辆接一辆,轰隆隆地碾过去,路面都在微微震动。
工业区的方向,食品加工厂的烟囱正往外喷着白色和灰色的蒸汽。
所有食品厂工人,不管是合同制的还是兼职的,每个都洗鱼的洗鱼,杀鱼的杀鱼,切鱼的切鱼,蒸煮的蒸煮,装罐头的装罐头。
流水线全速运行,整个工业区笼罩在蒸汽和噪音里,隆隆隆、咔咔咔、嘶嘶嘶地喧闹着,直到最后一个罐头被装到货箱里。
广播声从加工厂的扩音器里不断响起,隐隐约约飘到围墙上的监工在喊:“那边的,不要偷懒。”
“对,说你呢,快一点。”
“快一点,好早点回去。”
“干完这一趟,老婆孩子有得吃了,冬天也不冷了。”
“快。”
傍晚,天快黑了,喧闹才渐渐平息下来。
卡车一辆一辆熄了火,传送带停了,加工厂的烟囱不再冒烟。
食品厂的工人从工业区的大门鱼贯而出,男男女女,穿着同样湿漉漉的斗篷,踩着同样疲惫的脚步,沿着干道往居住区方向走。
他们的肩膀塌着的踏着,缩着的缩着,手臂垂在两侧,斗篷上沾着鱼鳞和血水干了之后的暗色痕迹。
在居住区入口新设了几道污染值检测门,银白色的金属框架,人走过去的时候探头自动扫描,嘀一声亮绿灯就可以通过。
工人们拖着脚步一个一个穿过检测门,嘀嘀嘀的绿灯亮成一片。
没有人说话,累得说不出来。
围墙上的风越来越冷了。
薇薇安把兜帽往下拉了拉,看着远处那些疲惫的身影一个个消失在居住区的楼道里。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弗蕾雅。“妈妈,他们好累。”
“走吧,我计算好了……”
弗蕾雅没有回答,只是把薇薇安从墙垛上抱下来,用斗篷把她裹紧了一点。
两个人站在围墙上,海风从她们身边呼啸而过,远处码头上的扩音器还在嘶嘶作响,等待着明天天亮时新一轮的广播。
凌晨三点半。
闹钟还没响,走廊里先响起了开门声。不是一扇门,是好多扇门,楼上,楼下,隔壁,走廊尽头,一扇接一扇地开了又关。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汇集到楼梯间里,沉闷的、匆忙的、胶鞋底踩在水泥地上特有的摩擦声,混着压低嗓音的简短对话。
“今天哪条船?”“三号。”
“昨天那个蒸锅又坏了,今天不知道修没修好。”
“不想去,不去又要挨饿。”
“我真搞不懂,当时阿姨最后走,忘记关窗户,窗帘被风吹飞了。”
“结果在大家面前骂我,还骂我自私。”
“哎呀,他不只是骂你,他是骂你们全部人。”
“快走快走,迟到搞不好工作就飞了。”许多脚步声渐渐往楼下涌,往居住区出口的方向汇去。
弗蕾雅已经把斗篷系好了。
她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薇薇安。
薇薇安坐在床上,围巾裹得严严实实,手里攥着那张叠成小方块的地图。
她把地图塞进自己的小斗篷内侧口袋里,拍了拍,然后仰起脸对弗蕾雅说:“地图我带着。路线我都记在脑子里了,地图是备用的。走吧。”
弗蕾雅把手覆在她额头上。
下一秒,薇薇安消失在床上。
弗蕾雅拍了拍腹部,拉上兜帽,开门出去,混进了楼梯间里往下走的人群中,她跟着人群走了三层楼,然后注意到一件事。
人类的脚步太整齐了。
胶鞋底摩擦水泥地的声音、落脚和抬脚的间隔,全都一模一样。
她从来没听到过这么整齐的走路声,弗蕾雅没有停。
她在下一个楼梯拐角很自然地转弯,脱离了人群,拐进那条小巷。
身后的脚步声继续往一个方向涌。
脚步声还是齐得像潮水,她拐进那条薇薇安在地图上标了三角号的小巷,沿着墙根的阴影走,一直走到内河的河岸边。
河面黑沉沉的,只有远处码头方向的探照灯在天上划出一道模糊的光晕。
她蹲下身,把衣服解下来叠好收空间里,然后滑进水里。
河水冰冰凉凉的,对人鱼来说不算什么。
她在水底把人类双腿合并,骨骼重新合并,鳞片从皮肤下翻出来,尾鳍在水流中展开。
她没有浮出水面,就这么直接潜在河底,顺着水流的方向往废墟的方向游。
河道穿过工业区的时候,水面上有灯光,窗户里透出来的白炽灯光打在河面上,形成一道道晃动的光栅。
她避着光栅游过去,速度快而安静,尾鳍在水里划过的幅度极小,几乎没有激起任何水花。
穿过工业区,穿过居住区外围,河道渐渐变窄,两岸的石砌堤岸变成了泥土和碎石,头顶上的光越来越少,越来越暗。
她知道快到围墙了。
然后她看到了那道铁栅栏,这一路,和薇薇安说的一样。
铁栅栏嵌在河道正中间,从水面一直延伸到河底,栏杆有手腕那么粗,间距密得只能伸过去一条手臂。
她游到铁栅栏前面,伸出手握住两根栏杆,在水底甩了一下尾巴,腰侧的鳞片在水流中微微竖起,手臂发力往两边一推。
锈铁在水下发出小小的沉闷声,栏杆在她的手劲下像被掰弯的树枝一样慢慢往外弯开。
她一根一根掰过去,直到弯出一个足够让她连尾鳍一起通过的缺口。
然后从缺口中穿过,转身又握住那几根被掰弯的栏杆,反向用力,一根一根把它们掰回原位。
铁锈蹭在她的掌心上,但栏杆恢复到了和原来差不多的弧度。
她转过身,尾巴轻轻一甩,继续往废墟深处游去。
过了围墙,河道两岸的景色完全不同了。
基地里那些灰白色的厂房和铁皮屋顶消失在了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沉默的旧时代废墟。
河道不是一路畅通的,人鱼时不时得出水把水里的枯树扔河岸上,把想抓它尾巴的海草直接扯断,甚至还扔了具两个头颅的人类骨头上去。
没有阻碍的时候,弗蕾雅顺着水流游得很快,尾鳍在黑暗的河水中划出流畅的弧线,偶尔浮上水面确认方向。
废墟的天际线和薇薇安在地图上标注的完全吻合,河流的走向也和她们之前计算的一样。
穿过一片废弃的房区,河道开始变宽,两岸的建筑逐渐稀疏,水流也渐渐带上了咸味。
河口快到了。
她从水里浮上来,把脑袋探出水面。河口开阔,水流平稳,淡水从河道里涌出来,和海水交汇的地方形成一道模糊的水线,水线的一侧是浑浊的灰绿色河水,另一侧是深蓝色的海水。
废墟的旧房子沿着海岸线排开,在微光里沉默地站着,和薇薇安在地图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入海口就在前面,没有任何阻拦,游过去就是深海。
但她没有继续往前游。
她把薇薇安从空间里托出来,让幼崽趴在自己肩头。
薇薇安身上裹着那层淡蓝色的膜,一出来就先转头看了一圈。
废墟,河口,旧房子,远处那片深蓝色的海。
她只看了几秒就明白了为什么停下来。海面上,基地的船队正在集结。
大船的引擎声从远处轰隆隆地传过来,海平线上排着好几艘围网船,探照灯的光柱在海面上扫来扫去,把天还没亮透的海面照得一片通明。
基地的大规模冬季储备行动。
海面上至少有几十条船,从大船到小船,排成扇形往深海方向推进。
大船上装的探测设备大概能扫描到水下的鱼群分布,哪里的鱼大、哪里的鱼多,围网就往哪里撒。现在下水,等于往枪口上撞。
薇薇安趴在弗蕾雅的肩头,看了一会儿海面上那些船的阵型,然后低头凑到弗蕾雅耳边小声说:“妈妈,他们船上肯定有探测仪。能测出哪里的鱼大、哪里的鱼多。我们现在下去,说不定被当成大鱼给网了。”
弗蕾雅嗯了一声。
她倒不怕被网住,渔网困不住人鱼,但被探测仪扫到、被探照灯照到,都是麻烦。
而且她今天不是来捕猎的。
今天是探路。
确认了内河能通到废墟,确认了铁栅栏能掰开,让游到河口没有任何阻拦,这条路打通了。
至于深海里的大家伙,不急着今天去抓。等基地的船队收工回港,海面上消停了,她随时可以从这条河里下来。
“先找地方休息,”她拍了拍薇薇安的背,“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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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废弃房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