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测仪扫在她身上只会显示正常人类的数值，多少遍都是那个数，上次排查的时候，检测的工作人员扫完她的全身，连眼皮都没抬。
薇薇安也不担心，只要人鱼把她往空间一放，污染也影响不到她，她也能出去。
只是她不能出鳞片空间，但是还是有有趣的，她可以看见妈妈往鳞片空间放的东西。
那片污染区，对人类来说是禁 区，是一个进去就会立马疯掉的地方。
但对人鱼来说，这是一个没有人类打扰的地方。
根据图纸上模糊的信息，薇薇安可以想象得到被植物占领的旧街道、倒塌一半或者塌了一半的房子、从墙缝里长出的变异植物、长满苔藓的地板、发霉的墙壁……
“我很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在这里，好无趣。”薇薇安兴奋的跟人鱼说着她想象的人类禁 区里面的样子，麻烦人鱼看一看有没有和她说的一样，回家一定要告诉她。
薇薇安贴着人鱼的肩膀，一直蹭她：“好不好吗？求求你，求求鱼鱼了。”
弗蕾雅说：“你可以去。”
薇薇安愣了一下，不明所以的问：“……我可以去那里？但是出得去基地，我出不了鳞片空间吧。”
“会被污染的吧，待会我变成小污染者，抓狂乱喊，肯定很不体面。”
“不能看也不能摸的，算了，能出去我也很高兴，大不了就是在空间里睡一觉，在里面睡觉也舒服。”
反正她是在妈妈的肚子里，天塌下来有人鱼顶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她问。
“不能租船的时候。”弗蕾雅站起来，把桌上的那堆螺壳全收到装垃圾的大黑袋子里。
接下来的几天，海娜、伯克利以及弗蕾雅，其实还有薇薇安，四个人每天都出海。
禁鱼令还没生效，能租到船的窗口就这么几天了，海娜每次敲门都是固定的点。
薇薇安和弗蕾雅已经习惯这个节奏了：把熟睡的薇薇安收进空间，穿上斗篷，开门，和海娜夫妇一起去码头登记，上船，去基地新分配的捕捞区，下海，捕捞……
三个人个忙个的，互相配合：海娜丈夫下水探路以及捕捞，接着是海娜和弗蕾雅一人一边。
弗蕾雅游到没人的地方换成鱼尾，然后游向更深的海域。
她每次都先把最好吃的全收进空间，然后挑些不爱吃的的放到网篓里。
几天下来，空间里多了好多海货和一小堆晶核，三人小队的收入也不错，每次回来的时候，海娜夫妇都很满意。
有次人鱼游出海，薇薇安在睡梦中被一种异样的感觉惊醒。
不是摇晃，不是被抱在怀里的感觉。是种无法形容的、四面八方都涌过来压力，郁闷的感觉。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不在鳞片空间里，深蓝色的海水包围着她，她什么也听不到。
薇薇安一整个生气极了，直接对着旁边的人鱼喊道：：“好家伙，妈妈，你是想溺死我吗？”
“你要是不喜欢我，直接告诉我，我也可以自己走，这样真的很没必要。”
她来不及憋气了，在海水的包裹里开始出现溺水反应，手脚开始扑腾。
人鱼不懂薇薇安怎么突然这么生气，幼崽应该高兴才对，赶紧把她抱紧，“叽里咕噜说啥呢？”
“薇薇安，你可以自由呼吸。”
薇薇安不再挣扎，也是，她刚刚说话都没水灌进她的喉咙，要死早就死了。
她竟然能在水里呼吸，噢不，薇薇安低下头看自己的手，自己的手上覆着一层淡蓝色荧光生物膜，贴着她的皮肤，像长在她身上的第二层皮肤。
薇薇安转头，第一次清晰的看见人鱼在海里的样子：蓝色的头发在水里散开，脸颊上长着发光的细鳞，又变长变粗了很多的鱼尾。
“妈妈……”薇薇安张嘴喊了一声。
弗蕾雅低下头，用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示意她没关系，看下面。
薇薇安花了好一会的时间才心理建设完毕，顺着膜上的光泽往下看，发现膜的尾端连着弗蕾雅平时往空间里取东西会摸的位置，像是从人鱼身上长出来的脐带。
人鱼没有马上就去捕捞，她带着薇薇安在珊瑚区转了一圈，这些珊瑚还发着淡淡的光，上面还有许多各种颜色的贝壳，让薇薇安心情变好，有种梦核感。
越往深处，鱼越多。
珊瑚礁的缝隙里钻出几条宝蓝色的双头怪鱼，身上带着明黄的条纹，在礁石洞口探头探脑。
一条很大的比目鱼贴在沙地上，两只眼睛长在身体的同一侧，在人鱼手的比划下，薇薇安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才看出它和沙子的区别。
墨绿色的龙虾或许是感觉到了人鱼的压迫感，在水草丛里苟来苟去，实在是不知道两只小灯泡似的眼睛暴露出它们的位置吗。
海胆扎在礁石缝里，紫色的刺随着水流轻轻摆动。
变异海星趴在石头上，五颜六色的，其实也不能说是海星，它们不是五角星形状，更像是非常多的海星融黏在一起，慢得几乎看不出在移动。
薇薇安从弗蕾雅的左肩换到右肩，又从右肩换回左肩，眼珠子转得飞快，看什么都想指，指什么都想说。
她从没见过这么多活的海货，哪怕是在蓝星上，都没看过这么多的。
后来的几次出海，弗蕾雅又带她下去过几回。有时候在浅水区，有时候在稍微深一点的地方。
薇薇安发现海底的规律比她想象中简单得多，也或许是人鱼厉害，偏向于后者。
什么东西在什么地方出现，什么鱼喜欢藏在哪种礁石缝里，什么贝类只长在水流最干净的那片岩壁上，她看多了就记住了。
后来弗蕾雅在礁石区挑鱼的时候，薇薇安趴在她肩头，盯着一群从礁石后面游出来的银色梭鱼看了片刻，然后伸手拽了拽妈妈的头发，指着其中一条说：“这条是不是不好吃。”
弗蕾雅停下手里的动作，低头看她。“那条身上有黑色描边，就像图纸里加粗的那种黑线，特别粗的黑边，”薇薇安指着那条鱼的背鳍边缘，又指了指旁边另一条，“这条没有。
没有的是不是好吃，有的是不是不好吃。妈妈？”
弗蕾雅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片刻。
那两条梭鱼在外形上几乎一模一样：银灰色的鳞片，梭形的身体，侧线都是淡淡的银白色。
仔细看的话，第一条的背鳍边缘确实有一圈很粗的黑色描边，沿着鳍条从前往后延伸。第二条的背鳍边缘是干净的银灰色，没有任何多余的纹路。
她在这片海里捕了这么久，知道那种鱼不能吃，那层黑色不是花纹，是污染颗粒在鱼体内沉积之后从鳍条边缘渗透出来的色素沉淀。
吃下去污染值会升高，人类的肠胃也消化不了那种东西。
但她能分辨黑边鱼是靠血脉记忆和无数次捕猎积累的经验，幼崽在鳞片空间以及各种能量高的鱼肉的喂养下，眼睛里的污染物终于被净化掉了。
但是，人类又不是人鱼，人类是看不清污染物的具体分布位置的，人鱼想了想，只有人鱼幼崽才会，果然薇薇安就是她的幼崽，她问：“对，黑色多的不能吃，你怎么看出来的。”
“就看出来了呀，”薇薇安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那条已经游远的黑边梭鱼，“刚才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就能看到了，它的边上有一条黑线，像用笔描过一样。旁边那条就没有。”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那些绿色的。背鳍边上带绿色描边的是最好吃的。我上次看到你抓的那条大鱼就有，特别香。”
弗蕾雅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了看自己腰侧的鳞片，又看了看连着薇薇安身上那层膜的鳞片边缘。
“薇薇安也进化了，”她说。语气不是在夸“你真棒”，是在陈述一个她刚刚确认的事实，“幼崽在人鱼妈妈的鳞片空间里可以被净化，也可以进化。
你在我肚子里待久了，眼睛开始变了。妈妈会帮看到更多……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哪些躲着走。”
“……你进化了，薇薇安。”弗蕾雅。
薇薇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那层淡蓝色的膜，又看了看弗蕾雅腰侧那片闪着荧光的鳞片。
进化。
这个词弗蕾雅之前说到晶核的时候也提过，晶核能让骨头变硬，鳞片变密，感知范围再往外扩一圈。
那是人鱼的进化方式。
但她不是人鱼，她只是一个三岁的人类幼崽。
至少目前为止还是。
她把手举到眼前，在水里翻转了两下，淡蓝色的膜跟着她的动作轻轻波动。
透过那层膜看海底，所有的东西都蒙着一层极淡的蓝色荧光，但在这层蓝色底下，她能看到更多东西了。
礁石上附着的贝类，她能看出哪些壳口边缘泛着极淡的绿色纹路，那是最好吃的，好吃意味着污染值低，非常适合做食物。
海藻丛里游过的小鱼，她能分辨出哪些背鳍上有一圈几乎看不见的黑边，那是污染值高的。
她以前看这些东西只是觉得好看，现在看这些东西开始有了一层新的意义：能吃，不能吃，好吃，不好吃。
不知不觉间她的眼睛学会了分类。
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从哪一刻开始的，也许是在空间里睡太久了，也许是被那层淡蓝色的膜裹太久了，也许是妈妈晶核的能量被她吸收了，只是她不清楚。
可以非常直观的分清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在这个世界，就多了一份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