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漾睡得很不安稳，翻了个身醒过来，摸摸身旁床褥凹陷的位置，仍留有余温。
彻底睡不着了。
他披着宽松外套，推门往外走。
船窗一片漆黑，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月亮，黑海海面涌动，似是有什么未知生物潜伏在附近。
踩在结了一层薄冰的甲板上，冰凉的气息从脚底透进身体，他才想起自己忘记穿鞋。
他紧了紧身上的风衣，赤脚踏入黎明前最深的黑。
“不在这？”
他觉得陆凇之会在甲板上。
他靠近轮船护栏，竖瞳专注巡视海面，寻找小莲的身影。
他察觉身后有人靠近，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更别说那熟悉到在梦里都不会弄错的熟悉味道。
他假装没发现。
“他不想要我们的蛋，怎么办？”黎漾假模假样地唉声叹气，“如果必须二选一，只能——唔？”
黎漾的嘴巴被捂住，惊讶回头，眨巴两下眼睛：不想知道我选谁？
陆凇之将黎漾拥进怀里，把下巴搁在对方肩膀上，高大的身型做这个动作有点别扭，像是要跟跪下哀求。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陆凇之一连说了三句对不起，皆被风吹散在黑暗中。
黎漾被箍住腰身，被提了一下，冻红的脚踩在陆凇之的鞋背上。
他垫起脚尖，努力把陆凇之抱进怀里。
虽然明显的体型差，让他更像是被拥抱的那方。
“不想知道答案吗？”黎漾问。
当年你让我在你和外公之间选择，我选了外公。
心里肯定很介意吧。
海平线破开一道橘红的光，在这片寂静的冰原里刺目地燃烧、绽放，炙热的火球跃出海面，冲破海洋，一把火狂妄地点燃绵软白雪，大地金光灿灿。
陆凇之道：“不想知道了。”
黎漾笑了下，“不是很想听我说，我选你？”
陆凇之把黎漾抱得更紧，生怕怀里的人会如冰雪融化，再也找不回来。
黎漾被陆凇之勒得几乎无法呼吸，伸手拂过落在银白发丝上的飘雪，“小莲和蛋呢？”
陆凇之绷紧的身型一松，“在船舱。”
黎漾：“不介意小孩分走你的爱了？”
陆凇之坦诚：“介意。”
他顿了顿，补充道：“非常介意。”
“那怎么办？”雪越下越大，黎漾手心接住了一片捧雪。
陆凇之将黎漾裹进大衣里，垂下眼眸，妥协道：“都听你的。”
黎漾很意外，正因为清楚这个男人的占有欲有多强，简直到了疯癫的程度。要他将自己的老婆分享出哪怕一丝出去，就算是分给他们的小孩，也会把这个男人逼疯。
“手。”
陆凇之摊开手。
黎漾把一捧雪放在苍白的大掌上，“感觉怎样？”
陆凇之：“冰。”
黎漾盯着在陆凇之手心逐渐融化的冰雪，“冬天来了。”
黎漾从陆凇之怀里退出来，望向燃烧的黑海，墨色长发随风飘动，飘雪，海浪，冰原……他双手攀在护栏上，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满足地牵住陆凇之的手。
“这是我看到的第一个冬日晨曦，好漂亮。”
陆凇之蜷了蜷手指，将另一只手探进大衣口袋，握住黑色绒盒，酝酿着要拿出来。
黎漾指着海，“好多鲨鱼。”
这句话勾起曾经那段并不美好的回忆。
黎漾笑了笑，没有放在心里。
陆凇之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即将取出的绒盒被塞回口袋里，抱起他的小人鱼回房间，别冻坏了。
回到休息的船舱，黎漾身旁多了一颗蛋。
他邀请小莲过来玩，小莲坚持要自己待在房间休息。
他也没有勉强，坐在蓬松柔软的床褥上，拍拍坚硬的蛋壳，喃喃道：“好像又长大了。”
两只小人忍住冲动，没把蛋曾经裂开的事说出来。
祂们不想被丢到海里喂鲨鱼。
黎漾把蛋抱在怀里，觉得很碍事，又摆到床头，当抱枕靠在上面，双腿盘起，眼巴巴看向陆凇之，“现在几月几号，我们先回家过年，然后去草原过祈灯节？”
“年过了，正在去草原的路上。”陆凇之吻过黎漾的额头，从角落里拖出几个大行李箱，摆到黎漾跟前，“大家给你的新年礼物。”
“哇！”黎漾惊喜，“这么多！”
陆凇之帮黎漾套上厚袜子，黎漾迫不及待地下床，打开行李箱翻看礼物。
床头的蛋倾倒在一旁，像被遗弃的小孩。
黎漾打开第一个行李箱，上面有一部录像机，还有大家寄来的照片，新奇古怪的礼物，零食居多。
他把录像机递给陆凇之，陆凇之帮他播放里面的录像。
三七班过年班级聚餐，大家一起向他隔空举杯，送上新年祝福：“明年聚会一定要来哦！”
黎漾对着录像点头，“好好，明年肯定能去。”
录像里还有岑思逸在校园音乐剧里的表演，还有大家偷拍到学委告白失败的过程，还有周遥单独加塞的视频。
黎漾好奇点开。
“小羊，你是不是被陆凇之软禁在什么城堡庄园里了？怎么一直不回消息，不接电话？你真的没事？陆凇之就是个变态，因为他，我跟邱晨笙分手了。你不知道他给了多少活邱晨笙干，那家伙忙到两个月没回家，要不是我去找他，我们三个月都见不上一面。这算什么谈恋爱，让他跟研究数据过去吧！”
周遥叭叭一大通，继续道：“我觉得陆凇之这人不行，太变态了。要不你考虑一下那谁，以前我给他发错照片，他看到你照片的时候不是误会你是小安，还跟小安吵了一架。他们现在又变回以前那样若即若离的，那谁就追你的时候追得特别紧，你说……”
黎漾有不好的预感，慌乱把录像机盖关上，用屁股压着。
录像机里的声音继续传来：“陆昭仰是不是喜欢你？”
黎漾：“……”
黎漾抓狂地用枕头盖住录像机，周遥的声音被阻隔，变得模糊不清。
陆凇之从黎漾身后拿过录像机，“咔啪”一下关掉录像。
黎漾偷偷瞟了陆凇之一眼，默默移开视线，“这事不关我……”
“我知道。”陆凇之淡淡道，给黎漾点开新录像。
一只干净漂亮的简州猫躺在**点的太阳底下，摊成猫饼，眯上眼睛睡觉，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十几分钟的录像，保持着这个画面不变。
黎漾凑过来，表情逐渐融化，“学长好像又胖了。”
陆凇之吻过黎漾的鼻尖，“还看礼物吗？”
黎漾瞥了眼陆凇之，去打开第二个大行李箱。
行李箱里有一沓厚厚的杂志，部分封面和内页被彩色标签标记出来，黎漾随手翻翻，全是郁一然的广告艺术照。
其中一本杂志里掉出一张照片。
他捡起来，发现是半张郁一然的照片，照片背后写着“新年快乐”，照片另一半应该还有什么字，被撕掉了。
黎漾：“……”
他看向陆凇之。
陆凇之微挑眉头，十分坦然。
黎漾默默收回目光，“你眼镜呢？”
这个男人在雪地行走的时候，一直戴着灰色滑雪镜，上破冰船后，他摘下滑雪镜，也不见他换回之前的眼镜。
失去遮挡的银灰色眼眸，无时无刻专注地落在他身上。
黎漾揉揉发烫的耳朵，背过身去。
他从行李箱里抱出一个很重的包裹，旁边放着郁校长的新年贺卡和厚厚的大红包。
拆开精美包装，一只大金羊出现在眼前，铸造得惟妙惟俏，羊屁屁duangduang的，两只羊角朝内蜷起，很是神武。
“哇！！！”
黎漾两眼发光，把金羊摆在蛋旁边，一时之间不知道是给蛋找了个伴，还是让蛋更像摆件。
郁校长太懂黎漾，这份礼物送到他心巴上。
黎漾踹了陆凇之一脚，把总挤过来的陆凇之推开，“别找郁一然麻烦。”
陆凇之意味不明地垂眸，“我知道。”
黎漾往旁边挪开一点，这个男人不对劲。
提到陆昭仰喜欢他，精准踩到雷区，没有生气。
郁一然偷偷给他塞情书，只是把表白的照片撕掉，也没生气。
黎漾一点都不好奇，憋着不问，继续拆礼物。
周不知给他包了个大红包，塞了封求情信，希望他照看一下周遥。知弟莫若哥，周不知是算准周遥会得罪陆凇之。
另外，周不知还给他送了两张游乐园终身免费券。
那是一个即将开园的海底游乐园，大型的游乐项目统统都有，其他地方没有的，那里也有，还有一片几万平方米的海洋区，被命名为“海的女儿”区。
黎漾期待地攥紧游乐券，“我能去吗？”
陆凇之揉揉黎漾毛绒绒的脑袋，“那里就是为你建的。”
黎漾：“？”
他懂了。
周不知送这张券给他，不是为周遥求情，是在暗示陆凇之让他跟的大项目都竣工了，他能不能休长假。
黎漾把票塞给陆凇之，陆凇之默契收好。
其实黎漾并不抗拒陆凇之对他的占有欲，相反，那会让他感觉被爱着，很有安全感。
游乐园那么多人的地方，陆凇之如果不想他去，他就不去。
他可以说找别人去，气气陆凇之。
但没有陆凇之陪他去，他就没兴趣。
他翻出江医生和晁文宇一起包的大红包，奇怪他们怎么拼红包。
取出红包底下用金线绑着的请柬，他瞪大双眼，“他们请我们去参加婚礼，江医生还问我想不想当伴郎？”
陆凇之侧目，“想当就当。”
“想啊！”黎漾喜欢所有没有尝试过的有趣的事情。
他疑惑地打量陆凇之，“不吃醋？”
陆凇之打开下一个行李箱，取出陆爸爸陆妈妈的大红包塞给他，附带几份厚厚的文件。
“这是什么？”
黎漾翻开，陆家的公司分红，份额不少，还有一套国内的大庄园，庄园里有一个管理非常好的大牧场，可以养牛羊，也可以养很多马。
还有一个漂亮的绒盒，打开一看，是一块顶级和田羊脂玉无事牌。
黎漾把红包、文件塞给陆凇之，帮他收好。
无事牌挂在陆凇之腰间，“这是你的。”
陆凇之：“这是他送你的。”
黎漾掀眸，“嗯？”
陆凇之扯了扯唇角，改口道：“爸送你的。”
黎漾开心地拍拍陆凇之的腰，“爸爸送我一块黑玉的，这块给你。快谢谢爸爸，待我转告我很喜欢这份礼物。”
陆凇之抚过无事牌，要摘下来。
黎漾：“情侣款哦。”
陆凇之：“……”
他别扭地拍拍玉面，在黎漾的逼视下，不情不愿地拿出手机，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转达黎漾的感谢。
父子两的聊天记录，上一条停留在十年前。
很快陆爸爸的视频通过打过来，陆凇之想掐掉，黎漾抢过来接通。
“儿子，终于原谅爸爸啦！”电话视频里传来陆妈妈温婉的面容，笑意下眼尾浮现鱼尾纹，眼眶红红的。
黎漾的脸出现在画面中，跟陆妈妈聊了起来，还给陆妈妈看挂在陆凇之腰间的无事牌。
陆妈妈很开心，“我就说情侣款好使。”
黎漾用力点头，“好使！他可喜欢了！”
陆妈妈笑得合不拢嘴，“可不是嘛，他可喜欢了！”
一老一少聊得特别欢，完全没有提及黎漾失踪几个月的事。
陆妈妈跟其他所有人抱有同样的想法，陆凇之肯定把黎漾软禁起来，连过年都不让他在亲戚面前露脸，生怕被别人看多了吃亏。
黎漾的想法更简单，他对失踪几个月这种事一点常识都没有，觉得特别正常。
黎漾和陆妈妈视频，直播拆开陆雪霏的新年礼物。
大红包塞给陆凇之帮他保管。
他翻出几套亲手缝制的衣服，低调奢华，“我穿来看看。”
手机落到陆凇之手里，陆凇之换了个位置，背向船舱门，镜头对着自己。
对面镜头突然出现一直偷偷窥探的陆爸爸。
父子两相对无言。
陆爸爸表情吃疼，大概是被陆妈妈掐了一下，别别扭扭开口，“有空带小羊回家吃顿饭。”
陆凇之：“。”
黎漾正换着衣服，在镜头外踹了陆凇之一脚。
陆凇之面无表情改口，“好。”
黎漾又踹了一脚。
陆凇之：“爸，新年快乐。”
黎漾满意地拿过手机，想给陆妈妈看看陆姐姐做的衣服。
脚踝落在某个男人手里，挣不出来。
他索性窝进陆凇之怀里，跟陆妈妈继续聊天，“妈妈，好看吗？”
陆妈妈的目光看向黎漾身后的儿子，儿子垂眸，专注地凝望黎漾，不似往日的喜怒不行于色，银色眼眸盛满柔情，终于有了点人味。
陆妈妈高兴：“好看，太好看了。”
黎漾还想聊，时不时有清脆的铃铛声响起，让他又羞又燥。
陆妈妈好奇，“哪来的铃铛声？”
黎漾脸颊潮红，“一件小玩具。”
他匆匆挂断电话。
“不聊了？”
陆凇之把下巴搁在小人鱼肩膀，咬住项圈。他从身后圈住小人鱼，长臂穿过纤细的腰肢，在镜头之外，修长苍白的手指探入可爱的恐龙棉袜，勾住白皙脚踝的脚链。
不时拨弄脚链上的小铃铛。
黎漾腿软了。
告诫自己不能被美色蛊.惑。
他试图转移注意力，“你的呢，给我准备什么礼物？”
陆凇之低笑，“想要什么？”
黎漾被笑迷了眼，差点蹦出一个“你”字。
不行不行，陆凇之本来就是他的，他要新礼物。
“我自己找。”
他伸手探入陆凇之风衣口袋，摸到一个绒盒，“首饰？你都送我很多了，脚链、项圈、手镯、胸针都有了，不会是戒……”
一封信从黎漾的衣服夹层里掉出。
两人默默盯着信。
大家都在努力绕过陆凇之，尝试给黎漾塞信。
黎漾松开绒盒，收回手，捡起地上陆雪霏姐姐夹带的私货，笑出声：“你说大家这是怕你，还是不怕你？”
他打开信，发现是黎安和陆昭仰的大瓜。
他开心吃瓜，余光扫过陆凇之的风衣口袋，红着脸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很快被大瓜峰回路转的发展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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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拆礼物